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仗势凌人 ...

  •   火焰如舌,直冲天际,裹挟吞没着落雪。下一刻,骑兵里应外合,城门不攻自破,调来的援兵冲入山阴城,铁蹄踏过门窗紧闭的屋舍前,冲向官衙,层层包围。

      刁主簿没见过这阵势,吓得哆嗦:“大人,这暗谍的门路可不简单,北境局势那样紧张,她竟然还能说服那些将军们调头往南派兵?”

      山阴丞站在官衙城楼上,见这阵势脚下一软,不过随后挺直了腰身:“怕什么?所有和鞑靼互通过的物证都消逝在这场大火中,就算大司马来问,也不过是天干物燥,以致官驿失火,本官失察,何致有罪?”

      刁主簿远远望去,在那骑兵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马,缓缓抽出一支箭,拉满了弓,直直对准山阴丞。刁主簿两眼一睁,拉着山阴丞的袖子却是说不出话来,指着远处那人:“大人,她、她……”

      下一刻,弓箭离弦,山阴丞随着刁主簿的指示看去,箭矢扑面而来,山阴丞眼疾手快,推出刁主簿挡在自己身前,弓箭穿过刁主簿的咽喉,血红的箭镞直指山阴丞,他甚至能闻到箭镞上的血味。

      山阴丞掉头躲入官衙之内,命令官兵严守抵抗。祁钺放下弓箭,轻跃下马,眼中是冷冽的怒意。

      她在官驿,让张不逾和百灵入夜后一起潜逃,留下一座空空的官驿。看着它烧,肆意的火光是她给援兵的入城信号。

      踏平山阴官衙,有如探囊取物。可就算现在,她还是没有下令让援兵攻入官衙。

      她在想早前那个叛变的掌柜听见她有獬豸令的时候。那掌柜的反应,震惊中下意识的退缩,眼中又有着浓厚的惊讶疑惑,这不是一个老成的已经谋反的暗卫见到獬豸令会有的反应。

      在那掌柜的眼神中,隐藏着比见到獬豸令更大的恐惧。祁钺排算着在这个老暗卫的心目中,现在能到这山阴城中的有着獬豸令的暗卫,唯有一人,那人姓祁名钺。

      是了,那个掌柜看她的眼神,不是在看暗卫营的上级,而是在看三公主祁钺。

      在这位常年留于北境的暗卫心目中,祁钺的风闻究竟代表了什么,让他甚至没有辩驳,无甚反抗地就死呢?

      祁钺又想起那些从张不逾那里打听来的故事,那些在祁钺眼里假得离谱,在别人眼中却宁可信其有的,关于陛下和三公主的故事。

      一个别人眼中三公主的形象,终于在祁钺这里,清晰着,简笔勾勒了出来:有了做梁王的哥哥溺爱的,仗势欺人的暗卫营之首。而她的手段,祁钺自知不显。那份能让掌柜在几乎确认身份就缴械投降的威名,不在于她自身,而在于别人对于她背后这位护短至极的梁王的恐惧。

      一旁百灵见祁钺半晌未动,问:“祁钺,你在想什么?”

      祁钺回过身来,又看看一旁的张不逾,问他:“山阴丞……会不会也喜欢打听陛下和三公主的轶事呢?”

      “……啊?”

      张不逾一愣,随后答道:“这边境小官,虽见不到帝王面,揣测上意的本事,可不比京城官员差。”

      张不逾看着被重重包围起来的官衙,叹了口气:“可惜了,原以为这山阴丞是个聪明人,威逼利诱就能够为己所用,现在怕是不行了,唉,白白失掉他在山阴城中积攒的人脉。”

      祁钺问:“你说过,你需要用这山阴丞?”

      “是。”张不逾答应着,脑中一丝念头闪过,“喂,表妹,你不会是想……”

      祁钺斜眼瞪着张不逾,张不逾吓得赶忙闭起了嘴。那眼神已经不再是今天和她插科打诨的“表妹”了。百灵也有些担忧:“祁钺,你想做什么?”

      祁钺垂了垂眼帘:“不做什么,想再试一试,既然张不逾需要山阴丞为己所用,我听他一回。”

      祁钺来到包围圈前,让围着的骑兵大声高喊,帮祁钺对着躲在官衙中的山阴丞传话。

      山阴丞紧握着刀,哆嗦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里面的人听着,我以三公主祁钺之名,向你保证,我无意取你性命,只想让山阴丞配合做事,事成之后,前账一笔勾销。”

      祁钺让人喊了三回,山阴丞也一字不落地听了三回。

      “……谁?三公主?那个陛下极尽其意爱护着的三公主?”

      “完了完了,我干嘛要和她对着干啊?和她对着干,和忤逆圣意有什么区别?”山阴丞掌了自己一嘴,“我还放火烧她?我有几个小命够陛下取缔的?”

      山阴丞哆嗦着又爬到楼上,躲在墙后,喊道:“臣下听话!臣下谨遵三公主之命!求殿下再给臣下一个机会!求陛下再给臣下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据守着的官兵面面相觑,随后弃兵投降。一声声坚铁铿锵落地,砸进祁钺的耳朵了,回荡着,积攒着。

      原来,旁人心中的祁钺,真的是这模样,只要搬出身份,仗着她和祁槊的关系,或者,更准确地说,仗着祁槊对她的态度,比暗卫营之首,更能呼风唤雨。

      一阵阵热浪滚过祁钺周身,在这雪夜里,激昂着,令她心潮澎湃。

      原来别人眼中的三公主,是这种感觉。

      原来别人眼中的梁王,是这种心思。

      百灵觉察到祁钺的表情不对,上前拉了拉她的袖子:“祁钺?”

      祁钺一回头,眼中蜕变的锐意未藏匿好,如狼似虎,把百灵吓了一跳。

      百灵从未见过祁钺有过那样的眼神。

      片刻之后,百灵明白了,祁钺因何有那种眼神,这才符合传闻中的三公主,那种眼神,正是百灵这几年来极力模仿的模样,却因未曾见过,始终不得其义。

      今日得以一见,原来是这样的眼神。那么,祁钺,此刻你应该也终于领会到了身为梁王胞妹三公主的这份快意了吧?

      山阴官兵弃兵投降,在骑兵的规划下散于两侧,露出通往官衙内的路。

      官衙的门吱呀打开,探出山阴丞胖胖的手,随后才是他的身子。山阴丞趋步向前,匍匐跪地:“臣下恭迎公主殿下!”

      祁钺往一旁瞧了张不逾一眼:“接下来是你的事情了,做出点花样来,让表妹我瞧瞧。”

      张不逾不敢逾越,道了声是,三人一齐入了官衙。

      山阴边民受益于山阴丞,自然也更愿意听山阴丞的话,而实边戍民一事,需要大动员,需要一步步落实和规劝,强扭的瓜不甜,张不逾更希望借山阴丞的威望顺水推舟,落成这件事。

      祁钺问:“你的这些企划,需要多久落成?”

      张不逾道:“回殿下,实边戍民,在于让边民在关内安定,安居乐业,进而一步步往北开拓。民以食为天,待新垦的农田长出第一拨麦穗,事乃可成。”

      祁钺道:“那要到明年秋天?我等不了那么久,最多再在这山阴待上两个月。”

      山阴丞眼见祁钺当真没有杀他之意,赶紧把握:“殿下放心,只要张不逾说得明白,臣下就能把事情办成,不劳动殿下费心。”

      祁钺颔首:“事成之后,我就把你那沓账单烧了。”

      “谢殿下,臣一定尽忠职守,肝脑涂地!”

      祁钺又道:“不过,以后可别干这种事情了。今日之后有新的罪行,照样不饶。”

      “不敢……”

      山阴丞在官衙中整理出三间客房,重新接待祁钺。百灵粘着祁钺,和她睡在同一间,这天晚上,她见祁钺一直出神想着事情。

      百灵来到祁钺身侧坐下:“又在想什么呢?”

      祁钺道:“我在想,不论哥哥之前出于何种目的任由那些传言散布,我现在确实受用得很。”

      百灵以为祁钺会纠结于陛下对她的心思,却没想到她是在想能否得用:“你……不觉得别扭,奇怪吗?”

      祁钺垂着眼,想了想,缓缓摇头:“一开始觉得很荒唐,可当这份荒唐得到了证实,我才觉得,原来我还可以这样。”

      祁钺甚至有些小雀跃,和百灵分享着今天的感受:“所以照此说来,只要大梁国力强盛,梁王的威严就在,那么我可以借着哥哥的势,再有暗卫营作爪牙,理论上说,我可以肃清大梁弊病,让大梁更加强盛。如此往复,互为依仗。”

      百灵却是很谨慎:“需不需要和陛下商量……”

      没等百灵说完,祁钺又是沉思着:“不对……暗卫营有实无名,要是遇到朝中莫名两个老家伙骂我,哥哥也未必一直替我阻拦……所以朝中要有我的人,替我说话。”

      百灵越听越觉得瘆人:“祁钺,你想远了。朝堂之事,陛下不会答应的。”

      祁钺又道:“所以我得想办法,让哥哥不会拒绝我。若是张不逾真的可堪大用,我倒是可以保举他入朝为官,想来他也算得我的人。再有,国内诸如山阴丞这一类人,倒也能让暗卫营去撬来。”

      “祁钺……”

      祁钺一笑,收敛了那些胡思乱想:“好啦!我乱说的,以哥哥的性子,哪能由得我胡来?”

      百灵眼见祁钺不说那些瘆人的话了,转了话头:“再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如果山阴丞听话办事,我们是不是可以回舞阳过年?”

      祁钺问她:“你是不是想回舞阳了?这次头脑一热让你跟过来,原是我不该。你经常在宫里,哪受得了北境的苦?”

      百灵却摇头:“多亏你带我出来,我才能知道外面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呢,你瞧,就我们在北境的经历,回去以后,宫里的婢女谁能比得过我有胆有识呀?”

      祁钺哼笑:“是,以后你在长乐宫,仗着我的势,横行霸道都行!”

      百灵听完咯咯笑着,祁钺却又说:“今年……可能不回舞阳过年了。”

      “为什么?”

      祁钺也说不上来,想了一会儿:“大概……是还没想好回去要怎么和哥哥说话。”

      “百灵,今日过后,我好像才发现,我对哥哥一点都不了解。或者说,我以前只知道一半的他是什么样子,那个面对着我,却被他藏在身后的另一面的他,我从未留心过。”

      她抬眼问百灵:“你见过吗?”

      百灵点头,神色有些严肃:“见过。”

      “那是什么样的?”

      百灵看着祁钺对她望过来的那双眼睛,好奇,谨慎,期待,踌躇。

      “陛下鲜少有这种时候。要说让我看见的,是在三年前,吕公公身故以后。陛下自从少了吕公公,行事待人就更加内敛了。轻易不对外袒露他的心思。除了张不逾说过的那些,我记得,陛下有一天过来问我。”

      “他问什么?”

      百灵道:“他问,如果让你知道了他的另一面,你会不会讨厌陛下?”

      祁钺听完一愣,没想到哥哥会问这个问题,而她自己,确实也没想好要怎样回答。

      “那你呢?你那时候怎么说的?”

      百灵垂着头:“陛下知道,在你心里,一直把他当成最敬重的哥哥。哥哥代表了安全,代表可以肆意妄为,代表了无限的爱护。陛下害怕让你见到他的另一面,占有的、欲求的、渴望的、胆怯的、蛮横的、懊恼的。”
      “陛下以为,如果让你知道,原来你的哥哥竟是这样一个人,你会鄙夷,会疏离他,甚至会恨他。那时候我说,陛下低估了你对他的爱,不管这份爱是什么,祁钺不会对哥哥不好。”

      祁钺认同地点点头,她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性子,却恰好有百灵能替她传达:“还是你了解我。那哥哥呢?他听完怎么说?”

      “陛下说:‘我只怕她会难过。’”

      祁钺心想,或许是时候在外面打探一圈,好好认识她这个哥哥,究竟是何模样。

      ——

      关北的雪地里,躺着一枚獬豸令。

      察尔可汗捡起那令牌,擦着上面的积雪。

      “原来是你吗?马队里的女人,三两句话搅了察尔和托博的合作,让梁军趁虚而入?”

      察尔可汗将獬豸令放入怀中,消失在北境。

      ——

      二十天后,在祁婴的指挥下,梁军驱赶鞑靼北上五百里退守。随后山阴丞在张不逾的指引下,由公孙凛配合实施移民戍边。折子到了祁槊那里,却是轻巧往案上一摔,掉在了地上。

      金迁把那折子捡起来放好,低声问:“陛下,是北境局势不好吗?”

      祁槊脸上有些怒意:“好,实在是太好了,鞑靼往后退了五百里呢。”

      金迁道:“那真是可喜可贺呀!”

      下一刻,祁槊又说:“祁钺说还要在北境待上一个月。”

      金迁心里咯噔一下,原来陛下生气的点是在这:“可……十日后就要过年了。”

      祁槊原以为只要北境顺利,祁钺年前就能回舞阳,上次和祁钺一起过年已经是六年前了,今年眼见着好不容易又能和她一起过年,为此,祁槊精心准备了许久。

      却没等到人回来。

      祁槊想不通,又问金迁:“她为什么不回来?”

      “……”

      金迁被这陡然一问撞得昏头,踟蹰道:“许是事情还没有办完,绊住了。”

      “她要什么寡人就给什么,几个暗谍叛变,这么难抓吗?刘易都和寡人说北境无碍了。”

      金迁又说:“不若陛下下旨,问问殿下?”

      这一说,祁槊却是哑火:“有什么好问的……”

      金迁浑身像漏了气,陛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太难伺候了。他只盼祁钺能早点回来,省得他日日被这样拷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