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势》灵山十巫

31、盐铁马队

　　北境·雁门关

　　白灾过境，放眼皆是白茫茫一片，叫人睁不开眼，走路亦难。

　　祁钺和百灵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到了雁门关的一处关隘口。雁门关地城墙许久未修补，又遭鞑靼毁坏，整二十里的长城都需要修补，只这雪天让工事更加缓慢。

　　百灵没有出过舞阳，这样的大雪天，她真有些难挨。

　　“冻着了？再过一会儿，就能有暖和的地方了。”

　　百灵摇摇头，呼出的热气融合在白色之中：“祁钺，外面的事我不熟悉，能帮上你的忙吗？”

　　“只要把你当成我就行。”祁钺拿出一枚獬豸符，“这个你拿着，有了这个符牌，北境的暗卫营会照应你。”

　　在来的路上，百灵看见深山有一支马队，上面不知载的什么货物，运往雁门关的方向。那马儿驮着拖车哼哧哼哧，走得艰难。百灵问过祁钺，那样崎岖的山路，他们为何不走宽敞又平坦的官道？祁钺说，大概是不能走。

　　百灵听不懂什么叫不能走，再过了十里地，渐渐接近关隘，祁钺远远地看见一群妇女携篮赶着路，她让百灵弃马，改为步行。

　　二人穿得暖和，却是一身旧衣服。祁钺赶上前问：“大娘，敢问雁门关是往这边走吗？”

　　祁钺知道雁门关在哪，问这话不过是为了和她们搭上话。

　　那大娘说：“对，一直往北走，快到了。两个小姑娘看着是外地的，来这地方做什么？”

　　祁钺答道：“大娘，我们从南边过来，是来山阴寻我堂兄的，寻不到，他们说往北去雁门关找找看。”

　　大娘点点头：“山阴在征丁，青壮年男子都要过来修城墙。”

　　“喏，”大娘掀开篮子上遮掩着的布，露出里面满满的饼子，“我们村离山阴县不远，是来给他们带饭食的。你跟着我们走，我们带你去雁门关。”

　　祁钺谢过大娘，又问：“北边的鞑靼很危险吗？这样大雪的天，又是修长城，又是送饭食，不能等雪停了再修吗？”

　　大娘笑道：“傻孩子，要抓紧修。等雪停了，鞑靼也南下了，到时候修都修不了。三天前，隔壁村子就遭鞑靼抢了，没了半村的人，就剩下些老弱的他们不要。大娘心里怕得很。对了，尤其是你们这样的小女子，更要小心了。”

　　“这该死的鞑靼，梁军就任由他们抢去？”

　　大娘只笑祁钺年轻：“傻孩子，长城那么长，若每一处都站着梁军，那得要整个梁国的兵力了！你们是南方来的，不懂北境，今年漠北白灾肆虐，长城破溃处没修好，总是要让他们抢些去的。”

　　大娘把鞑靼南下抢掠，说得和冬日下雪一样习以为常。祁钺默默叹了口气，接过了大娘手上的篮子：“大娘，我也来帮忙。如此，早一天修好，你们也早一天平安。”

　　赶到了关隘口，工事督工招呼着让一小队停下分粮食。那大娘看上去和督工相熟，帮忙介绍了祁钺和百灵：“这两个小姑娘是来山阴找堂兄的，吴大人，您看看能不能帮忙找找。”

　　督工吴晗打量了祁钺一眼：“姑娘，你可能找不到你堂兄，就算找到了，工事未了，我也不能放你堂兄回去。”

　　祁钺道：“大人，小的就是来看堂兄一眼叙叙话。我堂兄很好认的，他皮肤白净，右耳垂有颗小痣，有一颗虎牙断了。”

　　吴晗眼神垂了垂：“既如此，我带你去找找。”

　　吴晗领着祁钺和百灵到了督工歇脚的屋棚，一进屋子，吴晗就问：“你们是什么人？”

　　祁钺一侧身，露出百灵腰间的獬豸令牌。百灵摩梭着令牌，递上前让吴晗看了一眼，又收好藏在怀中。

　　吴晗只识得令牌，见状对百灵跪下：“首领。”

　　眼尖的几个督工忙递出两张椅子，百灵和祁钺坐下：“把这里的事说说吧？”

　　余下的督工出去盯梢，吴晗回话：“是。今年雪大，大概半个月前，鞑靼托博部和察尔部又南下来，二部结成联盟，雪小些时就会越过边境来劫掠，迄今为止有六次，除了粮食布匹，还抢走了百来号人。大司马在长城每隔五里地派兵驻守，也协助修补长城，可……北境太长，大司马总归分身乏术。”
　　“山阴丞拿不出饷银修长城，外面的这些劳力，大体是家里太靠近雁门关，为求自保，自愿过来修长城的，山阴丞于是命属下督工。”

　　吴晗说着说着便停了，可祁钺听来事情远不止如此。

　　“托博部和察尔部向来不对付，白灾如此严重，竟能让他们摒弃前嫌联合起来？”

　　吴晗转向祁钺：“也不是，他们约定好，越过雁门关南边，他们同为鞑靼；一旦回北边去，两部各干各的，为此，他们没少为抢去的物资互相争抢。前几日还因为争夺抢去的女子，在关外打了一场，不过，打完也就各自离开了。”

　　祁钺心想，这几番劫掠，是让鞑靼尝到甜头了。

　　祁钺皱了皱眉：“山里那些马队是怎么回事？”

　　吴晗一怔，斟酌道：“属下还未有实证，不过属下可以肯定，那是从山阴运出雁门关外的货物。”

　　那些马队虽不走管道，却也不避路人，不像等闲之辈。祁钺一听，抬眼瞧着吴晗：“交易？还是朝贡称臣？”

　　“一开始是存了朝贡的心，山阴丞以为……将粮食布匹主动赠与鞑靼，就可免于侵扰，可后来不过是抢归抢，送归送，劫掠之势丝毫没有抑制。”
　　“到后来鞑靼欲求不满，打起了盐铁的主意，只不过这盐铁非寻常劫掠可以获得，鞑靼就与山阴丞做起了交易。但是牛羊皮草于山阴丞而言是无用之物，还容易招惹是非，鞑靼就用从雁门关内劫来的金银去买山阴的盐铁。”

　　祁钺嘴角抽搐一笑，质问道：“送了鞑靼粮草盐铁，还用关内良民的钱充实自己的私库？难怪鞑靼赖着不走，更无怪乎长城荒废不修。”

　　吴晗道：“这件事情属下还在追查，马队里也已经混进不少同僚，属下本想将情况探查得仔细些再奏报，不想首领先来了。”

　　“你说马队里有自己人？”

　　“是。”

　　“马队出关之后，盐铁如何分配？”

　　“鞑靼两部很珍惜这条盐铁资源路径，出关之后两部平分，少有争抢。他们都怕马队一乱，东窗事发，山阴丞会中止交易。”

　　“你能把我安排进马队吗？”

　　这话连百灵都吓一跳，和吴晗一起齐刷刷地望向祁钺，祁钺拍拍百灵的手安抚她，又对吴晗说：“秘密进去，不着人眼，能办到吗？”

　　吴晗迟疑了会儿：“……能。雪天风大，马队都是裹着脸赶路，替换进一个人不是问题。只是首领，”

　　吴晗看看百灵，又看看祁钺，他分辨不清这两人谁的职位更高：“首领身份尊贵，值得这样冒险吗？”

　　祁钺笑了：“怎么，吴大人当暗卫营的上级都是些只会使唤人的废物？”

　　“属下不敢！”吴晗不敢再多话，“恰好有一支马队，应当就是首领来时看到的那一支，他们会先在雁门关内驻停，等……等日落后工队这些人都回去了，他们再出城。”

　　祁钺点点头：“去吧，你知道怎么做。”

　　吴晗领命出了屋棚，去马队那里找个身形和祁钺相似的回来。屋子里只剩下百灵和祁钺，百灵低声问：“你想如何行事？可不要瞒我。”

　　祁钺答道：“暗卫营里有獬豸符的，一个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我虽新得了凤凰令，在这边境处反倒是无用。我既要有一个身份相当的人在边境坐镇，又免不了随机而动，就把你叫来了。”

　　百灵将信将疑，若是需要个旗鼓相当的帮手，刘易应当比她更合适。犹疑间，祁钺又说：“好啦！你就随处看随处问，遇到觉得不妥的，这里和山阴的典当铺，都能往舞阳传消息。待会儿我找个借口，让你去那位大娘家借住。”

　　百灵虽心有不安，却也没琢磨出个具体的门道来。一听能去大娘家借住，倒比留在吴晗这里更自在一些，百灵宽了宽心，也跟着祁钺留意起雁门关的情况。

　　也是百灵没有在外的经验，若是刘易跟过来，他必定要拉住祁钺往关外闯的念头。祁钺嫌刘易碍手碍脚，干脆叫了百灵出来。

　　吴晗叫来了马队的一个女子，那女子教给祁钺一些事项之后，与祁钺换了衣服。

　　祁钺用头巾裹着脸，朝着深山中的马队走去。那马队停山窝挡风处避风雪，远远地看见祁钺回来了，打趣道：“姑奶奶，解个手这么难伺候呢？”

　　祁钺也跟着他们打哈哈：“可冷的天，不得先起堆火，可不能冻着俺屁股。那啥，那堆火还么灭呢，谁想去接着续点火勒？”

　　马队的人哈哈大笑：“俺们都是会使水柱子的，过去只会把它浇熄了！”

　　祁钺给了马队头子一点仁丹草，挨着马车坐下，望着天：“这天可冻，啥时候落日勒？”

　　马队头子将仁丹草放嘴里一嚼：“快了，工队在往回撤了。”

　　替换祁钺的那女子说，她家贩药，就是靠仁丹草和马队头子结识的。

　　冬天日头短，又是北境，不一会儿太阳就沉了下去，只剩下天边一点余晖。马车开始动了，祁钺跟着他们推车赶马，到了雁门关的一处断口越过去，再走三里地，果然有鞑靼在那里候着。

　　一人掀开马车帘子验了货，又回头牵了一匹马，马上驮着一袋钱币。马队头子上前掀开袋子，抓出一把钱币，又往袋子里探了探，道：“怎么就这点钱，你知道这盐铁官价多贵吗？”

　　鞑靼人看了看钱袋子，道：“现在你们的人都有防备，该抢的都抢完了，不好拿钱，就这些。”

　　马队头子在关内等了一整天，实在有点不甘：“再加一点吧？”

　　“少废话！”鞑靼挥着鞭子，在推车上重重落下，发出一阵脆响，“要么走，要么留下当奴隶！”

　　马队头子走南闯北，不至于被鞑靼这一鞭子吓破了胆，也知道他们不想断了这条路：“这点钱，后面可走不了货了。”

　　祁钺乐得马队头子和鞑靼人交涉，若是有机会，能留在关外探查也无不可。祁钺缩在马队中间，天可怜见地叹了口所有人都听得见的气。

　　头子要养得起整个马队，一听队里的人叹气，他就像被后面的人使劲支使着多要些钱：“若是以后还要往来，起码要让我们能回去交差。”

　　鞑靼人互相耳语了些关内听不懂的话，而后一群人上前，把整个马队围了起来。

　　马队头子一惊：“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确实只有这些中原钱了。”

　　说着便上手，把马队一个个都捆了起来，祁钺没见他们使刀，就还不算危急，顺从地让他们押着。

　　鞑靼人说：“不满意，就来做几天奴隶，我只跟你们的上司说没收到货，让他们再走一批。”

　　马队头子大喊：“你以为大人会相信你们这些拙劣的伎俩吗！”

　　鞑靼人拿着鞭子抵住马队头子的肩膀：“大家都是要钱要货的人，你们的大人不会不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要么，等我们拿够了钱放你们回去，要么，和那些关内人一样，留下来做奴隶。”

　　祁钺的心放了放，看来这马队对鞑靼算有用处，不会轻易杀掉。这样一来倒有了混进鞑靼两部的门道。

　　这时，马队的另一个人上前，客气道：“好说！好说！不就是晚几天交钱吗？我们跟你们走！顺便帮你们搬货也是好的嘛！”

　　马队头子双眼直直看着那人走上前去：“姓张的？！”

　　那人回头嘘了一声：“想安全回去就听我的。”

　　祁钺多瞧了这姓张的几眼，只觉得他清瘦身材，又笑眼笑唇，不像是在马队干蛮力出身的，倒像是个靠嘴皮子走天下的。

　　马队头子义愤填膺地吐了一口气，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鞑靼人见马队不反抗，只叫人绑了他们的手，还留他们推车运货。又走了五里地，天色完全黑了下去，鞑靼人支起火把，停下马车，祁钺打眼一看，这里应该就是鞑靼两部分货的地方。

　　那几个鞑靼人了解了马队的情况，提出要把马队也分成两边，马队力争不过，头子被分去了托博部，祁钺和姓张的被分到察尔部。天气冷，鞑靼舍不得奴隶冻死，让他们自己建了个屋棚御寒，祁钺他们就和奴隶共挤在一个屋棚里。

　　那些鞑靼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忙，扔下马队就走了。

　　天空暗沉沉的，雪也停了。

　　百灵找了借口，到大娘的家里落脚，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她往窗外望，却是等不到祁钺回来。天越夜，百灵心里就越急。大娘见她不睡，点了荆条过来问。

　　“妹子，睡吧，明天再去吴大人那里问问。你这样干等着，明天精神头也不好。”

　　百灵点点头，又问大娘：“大娘，我明天想去一趟山阴。”

　　百灵到了大娘家里，越琢磨越觉得雁门关太险了。若是早些时候反应过来，她一定不会让祁钺离开她的视线。又记起祁钺说山阴的典当铺能往舞阳传话。

　　宫里惯于看人眼色。她记得下午吴晗的那个神情，隐隐觉得不好。

　　大娘也不问百灵做什么：“山阴啊……从这里走过去要一个时辰多呢。我明天烙了饼子，你带着些路上吃。”

　　百灵乖巧地答应着，突然从外面传出一阵低哑的鼓噪声，又是长长的马鸣。大娘心道不好：“哎呀！鞑靼来抢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