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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传言为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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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风烟俱净。祁钺手持一顶狐裘披风,前往天字牢。
天字牢点上了足量的灯火,难得明亮。祁钺到了牢门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侄女儿来接姑姑回去。”
长公主封地弋阳一事,她并无拒绝。这日车马俱已准备停当,经平阳侯篡权一事后的长公主已经放下了留在舞阳的执念,卸下暗卫营的担子,是许久不曾感受过的轻松。
那日,长公主在天字牢同祁钺促膝长谈以后,祁钺得知了平阳侯半年以来的动作。长公主先前行事僭越,实则更是有意将暗藏于水面之下的谋划激出来,让阴谋反为阳谋,才可阻止阴谋的蔓延。
长公主也未曾为自己做下的事情开脱,自那日后,长公主将暗卫营的凤凰令牌交到祁钺手上,是以后来祁钺能够自如地调配暗卫营为己所用。朝堂之上受过长公主提携的,她也制成了一份名单,交由百里停云前去游说。因此,平阳侯叛乱那日,舞阳才掀不起多大的气候。
功过相抵,祁槊不论长公主革除平阳侯之功,也不闻她通越之过,仍按照先王的意愿,将她安置于弋阳。
长公主踏出天字牢,祁钺为长公主穿上狐裘披风。她二人因权位猜忌而疏远,现如今姑侄关系修好也无需多加解释。
“暗卫营交给你,我放心。若遇到难处,尽管找我帮忙。”
祁钺今日看上去染上了些许祁槊的影子,蜕变成一个落落大方的后辈:“是,有姑姑支持,祁钺倍感心安。”
祁钺接长公主出了天字牢,未出大门,就听见里面叫唤:“我要见你们三公主!来人啊!我要见祁钺!”
祁钺知道这声音是谁,是那被她抓来的静芜公主。可祁钺不像搭理她:“姑姑,祁钺送您出城。”
长公主按住了祁钺的手:“昨晚我没睡着,听见她偶尔再牢里念叨。我也不知陛下现今对越国作何打算,只是觉得,这静芜当是知晓越王和越国太后的安排,你或可一听。”
祁钺颔首:“是,但不急在这一时。今日我就是来接姑姑出城的。”
长公主慨然一笑:“看我,又在瞎操心。”
红日冉冉,照亮前方的路。
“施和呢?他到哪里去了?我这一走,还怪想他的。”
祁钺道:“和叔自请去为父王守陵,哥哥答应了。”
长公主了然,对祁钺耳语道:“你去长青殿,书案一旁的柜子里,有两瓶酒,帮我拿给他。”
酒?
看着祁钺茫然的反应,长公主解释道:“施和就喜欢和你父王一起喝酒下棋。今年以来你父王身体不好,我……没少看着他,不让他喝酒,施和缺了酒友,也不喝了。那两瓶我早想拿给他们了,只不过一直拖着,到现在……”
长公主说着说着便摇摇头,祁钺道:“侄女儿知道了。”
“不过,这回陛下找的接替施和的人,居然是你那手下,这真是……”
“手下……”祁钺看着长公主又是意味深长的笑容,回想着昨日旨意上的安排,她昨日和祁槊闹别扭,除了听得个让她接管暗卫营以外,别的都没什么印象。
长公主道:“叫……刘易,是吧?”
“什么?”
“你不知道吗?”
长公主看着祁钺一脸惊讶的模样,道:“陛下没打算防着你。估计是看到了施和对我的作用,干脆挑了一个你的人接替施和。”
“这也太草率了,我回头去问问他。左骁卫虽然是个虚职,但却是关乎陛下与暗卫营安危掣肘的位置,让刘易去做,这不是胡来吗?”
长公主笑道:“好了、好了。你和陛下如何争执,姑姑也管不动了。现已出城,钺儿就送到这里吧。看样子,你回去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呢。”
祁钺目送着长公主的车马离去,粉蓝的天空下激起薄薄的沙尘,又被微风抹去。直到看不见长公主的车马,祁钺才折返回天字牢。为长公主燃起的灯烛已经熄灭,天字牢又是昏昏暗暗。祁钺来到关押静芜公主的牢门前,看她头发凌乱,似是喊到力竭,瘫卧在一旁。
“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
静芜侧目,并手并脚扑到牢门前,似恶狼一般盯着祁钺,而后又是一阵诡谲的笑。
“哈哈哈哈……原来这就是大梁三公主,从前只在越国听说过,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祁钺眸色冷淡:“静芜公主的名声,与祁钺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啊。”
牢房常年阴暗,散发出淡淡的霉败味,混杂着干草堆奇怪的酸涩味,让人难以提振精神。
静芜盯着祁钺,如狮虎相逢:“你和我,也不过是隔着这道栅栏的区别。总有一天,你也会在这里面。我就算化成厉鬼,也会在这里,时时恭候着你。”
祁钺从来只当这些唬人的是屁话:“候不了。大梁已派使者向越王告知你的近况,少不了又是一番交涉,你会回去的。”
静芜的笑容冷涩寒凝:“回不去了,我就是越国的一枚弃子,过了河的卒子,你见过有回去的吗?”
“梁国需要越国的一份议和协定。”祁钺补充道,“越王不愿意接你回去,可你家太后不是这么想。”
静芜忽然觉得祁钺天真,这种天真,来源于从未受过家人冷遇的自信,她想嘲笑,却先败于独照自己孑然一身:“太后忙着和越王争权,你觉得,她会为了一只偶尔在眼前转悠逗趣儿的哈儿狗,折了自己的权势吗?”
“公主本就是用来和亲的。上一回太后帮我逃婚,是因为刺杀梁王,对越王和太后都有利。这一回我能北上亦是如此,太后只允了放我走,出了太后寝宫,我什么也不是。我逃了婚,没了公主的身份,就什么价值也没有了。祁钺,你今日如此威风,不过也只是仗着公主的名分,你以为自己真的招你的梁王哥哥疼爱吗?”
祁钺眼前忽似浮出一片白色薄纱,薄纱之后,是她一路听来的关于自己和哥哥的传言轶事,交织勾勒成一幅难以言说的画面:那白纱之后,传言中的梁王和三公主血浓于水,难舍难分。可祁钺只觉得陌生,她和祁槊哪有那样的关系,祁钺甚至连肖想一番都觉得罪过,她的哥哥何能让她那样编排?即使是在幻想中,她也不敢肖想让祁槊做那样的事。
祁钺只想让祁槊长长久久地当她的哥哥,那样便好。
静芜见祁钺沉默,以为被她的言语戳中:“我在越国听闻你和梁王的传言,真的很嫉妒你,为什么我的家人不会如此待我?每生嫉妒,我行事更加乖张,太后疼爱我,但是我知道,她也只是做给外人看的。”
“如果旁人都走了,太后对我也是冷淡。她只不过需要一个疼爱我的名头,借此与越王相争。你且看吧,往后几日,越国朝堂会因为我吵得不可开交,但却不会有真正一人北上来领我回去。你抓了我也是白抓。”
祁钺仍旧困在那张白纱之后,仿佛除了她,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她和祁槊的关系,只有她自己还分说不清。大抵这五年在外,祁槊为了制造她仍在舞阳的假象,编出了不少噱头吧。
她忽而就乐得听一听静芜三攀四扯地胡叨叨了,让人搬了椅子来,坐在静芜牢房外:“这不是正好,我只要越国朝堂乱作一团,至于因何生乱,梁国不用操心,太后只管把名头做足,她是不是真的爱你,我更管不着。你之于梁国的作用,就是给越国添乱的。”
静芜一阵默然,她好像真的在哪里都落不着好。
祁钺问她:“为什么不想北上和亲?若你当初和亲了,或许会比在越国过得好。”
静芜泄了力,颓然坐下:“假受宠的人在自己家里尚不得力,北上与一个真受宠的人争,争得过吗?”
“你想和谁争?”
静芜气急反笑:“有必要这般刨根究底地来看我笑话吗?卫国美人变成梁国国夫人以来,可有受过梁王一日恩泽,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祁钺觉得好笑,那样的传言轶事,若是成真倒也便罢,偏偏传言里的梁国三公主和她两模两样,祁钺统统归结为作隐匿行踪之用,却原来能唬得这位越国公主逃婚。
哥,你瞧,你自己编排散播的传言,差点让你自己讨不着媳妇了。
却从心底里无端传出来一个声音:若真因传言讨不着,好像也不错。
这声音令祁钺惊醒,连同白纱一起被她扯落散场。祁钺武断地判定,她和祁槊不是传言中的关系,不容置疑。
“前几日政变,国夫人受伤,哥哥可心疼得紧呢。传言三分真七分假,我认识的梁王倒不会昏聩成如传言那样。只不过听你如此说来,连我自己都要羡慕起传言中的梁国三公主了。”
静芜也不明白,为何祁钺有这等闲心听她在牢中讥讽,又为何矢口否认早就人尽皆知的梁国轶事,她究竟在装什么?
她更恨祁钺了,恨她明明不懂经营关系,却为何能获得如此爱意:“为何有人如你一般富足,却将满溢出的爱视若无睹?”
“若我得了这样一份情谊,必日日奉若珍宝,何敢任它如从潮水东流而逝……”
“祁钺,你真的讨人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