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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心意难掩 ...

  •   舞阳又下了雪。

      雪夜风疾,烛如点豆。

      梁王殿晦暗而寂静。祁槊撑在书案上,略显疲惫地揉着山根。

      金迁上前,轻声问:“陛下,灯太暗了,奴婢为您再点一盏。”

      却被祁槊摆了摆手:“不必,这灯晃得我头疼。”

      祁戟折返勤王,终究又被祁槊派去南境镇守。北边鞑靼也在蠢蠢欲动,祁槊在案前枯想一夜,刚送走那帮叽叽喳喳的群臣,也没想出个好结果来。

      今年梁国的国力,终究是耗不起两场战争。战不得,退不得。

      金迁又问:“奴婢去请太医来?”

      祁槊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摆手让金迁退下。药石于局势无救,就是来添乱的。

      偌大一个梁王殿,散了场,倒分外显出清冷。烛台上的火随着渗进来的风颤了颤,映在墙壁屋檐之上,安静地雀跃着。

      祁槊盯着那灯影看了好久,他舍不得让金迁去关紧那扇窗了,寒风吹得他头疼,可他舍不得灯影的模样,像祁钺,爱折腾。

      他记起等到祁钺终于回舞阳的那一天,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帮他。

      可祁槊舍不得让祁钺帮忙,国土相争,稍有差池兵戎相见,他怎么会让祁钺帮他这种忙。

      只这一句话,就在这空旷幽暗处,如灯火聚起一小团温暖,祁槊很是受用。

      金迁和李容被祁槊赶出门去,二人像门神一般杵再殿外。金迁没见过祁槊这样的场面,急得团团转,把地上的火盆往李容那边挪过去些:“李护卫,您侍候陛下的时间比奴婢长,您提点提点,这样……”

      金迁用手指了指殿内:“如何侍奉啊?”

      李容抱着剑,摇摇头:“我是个武人,从前吕公公在的侍候,他总是能三两句话就让陛下开怀,吕公公三年前身故,我却是学不来。”

      金迁本就瘦小,听李容这样说,更是矮了下去。

      “不过……从前我总听吕公公提起三公主,陛下也爱听,不若把三公主请来?”

      金迁七手八脚地把李容的话拦了回去:“今日我见公主殿下从天字牢回来,那脸色,和里边这位也差不多,都是不好惹的。”

      李容倒是好奇了:“噢?三公主心情也不好吗?”

      “谁知道呢?奴婢去天字牢找狱卒打听,说殿下和越国静芜公主聊了好久,出来就这样了。”

      李容看着半空飘雪:“咱们陛下不是个爱发脾气的,若是想三公主那样有气便发也就罢了,这三年来陛下一遇到什么坎,也总是这样一个人。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心守着。”

      金迁心中难过:“我听年长的公公说,贵人们最忌讳忧思过度了,奴婢也是头一回见,心里没底。”

      忽而,李容卧剑抱拳:“请孙夫人安。”

      金迁一抬头,忙迎了上去:“孙夫人,您身上还有伤,这样的雪夜,您怎么出来了?奴婢扶着您。”

      孙夫人攀了金迁的手,行至殿外,问:“陛下如何了?”

      金迁知祁槊与孙婳不甚亲近,平实两个陌生人模样,却也不敢不回孙夫人的话:“陛下忧心国事,头风犯了,现下不想见人晃荡。”

      孙夫人一定心,一咬牙:“我且去瞧瞧。”

      金迁和李容都不敢拦,孙婳推门而入,寒气灌入殿中,惹得祁槊抬了头,却见来人是孙婳。

      “你怎么来了?”

      祁槊自杂乱无章得心绪中抽身出来,却也记得孙婳仍是伤病之身,带着她一齐坐下:“身上可好些了?”

      孙婳此来,实是在长宁殿坐不住:自那日祁钺走后,祁槊命人将她好生送回修养,日日派人来问,却总不见祁槊的身影。孙婳那日扑身去救,本就存了与陛下多些亲近的心思,这样白白晾着等伤好全,可就又变回冷灶了。

      “臣妾知晓陛下忧心国事,只恨自己身无长物,帮不了陛下的忙。若在放任陛下忧思伤身,可就是臣妾的罪过了。”

      这番车轱辘话,祁槊听来却反生隔阂,抽回了手:“夫人好心,寡人知晓。”

      但听得孙婳所言身无长物,却令祁槊想起祁钺那些横冲直撞的鬼点子来。

      孙婳见祁槊有退却之意,便知这番话又不如祁槊的意。巧言令色不合,知心得体不合,倒叫孙婳摸不准祁槊的喜恶。他若是生气还好,好过如现在又是疏离。

      不趁着这热乎劲儿将祁槊的心收入囊中,等哪天长乐宫又纳了美人进来,抑或是传言成真,还有她孙婳的份吗?她这些天好不容易才借由长乐宫里人的口分辨清楚,原来传言到底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心。

      孙婳又想了想:“臣妾唯一能替陛下分担的国事,只有一件。若旁的事理不出头绪,陛下不若先放下,挑趁手的国事先理了?”

      烛光昏暗,孙婳碧眼如波,在烛光下衬得格外晶亮。

      再虚虚试探,又握上了祁槊的手。

      陛下这回没有拒绝。孙婳觉得撬动了一点点入祁槊眼的蛛丝马迹,又道:“臣妾不懂其他,但大抵国事要平顺,也讲究个阴阳相济,劳逸结合。陛下辛劳许久,若劳是国事,逸亦属国事,又有何不可?”

      说着,近了身,攀上祁槊的肩。

      “你还伤着呢。”

      孙婳声音婉转:“陛下体恤我,岂不知,食龙精者延年益寿?”

      巧嘴,祁槊漫笑一声,握上孙婳搭在他肩膀的手。

      “是寡人不好,时常冷落你。你若难耐,也是合理。”

      孙婳一鼓作气:“臣妾来舞阳已经月余了,陛下就宽容臣妾一回吧?”

      说着,不待祁槊答应,搭着祁槊肩膀的手向下,摸进衣襟,先解了里边左侧的衣带。

      孙婳心想,大抵仁人明君模样的,都不好意思开口这些食色性也,还得是她来主动,才不会拒绝。

      祁槊头疼得紧,又实在没心思再找借口拂了孙婳的意,左手搂过孙婳的腰,将她按在书案上:“自古凡人难尽其意,此番如了你的意,可以开心否?”

      孙婳顺势又解了祁槊右侧的衣带,双手攀着祁槊的脖颈:“望君垂怜。”

      头一阵一阵地疼,祁槊眼中空空,心中亦是空空,只有一浪接着一浪的头风病喋喋不休。想拒绝,却没这个心力。

      孙婳的气息萦绕在祁槊耳根:“陛下,该休息了。”

      恍恍惚惚,如坠梦幻,却余光看见书案上那烧灼了一半的印章,如寒冰冷灼,顿时清明起来。

      孙婳正想着终于得手,不想祁槊却忙退开来。

      “陛下?”

      祁槊喘着粗气,坐回一旁,别过脸去:“夫人好意,寡人今日却实在没心思,头疼得紧。”

      头疼得紧,脑中恍恍惚惚,一看见那印章,全是祁钺赌气的画面。

      休矣!休矣!一幕幕却伴着钝痛,循环往复。

      孙婳不明白,她明明,明明就要俘获他了,却为何?

      孙婳回身瞧了一眼书案,那烧了半边的印章格格不入,根本不该是梁王殿该有的物件。

      祁槊竟不愿再瞧一眼孙婳:“改日吧,改日,寡人得了空,亲去长宁殿,这里实在不合时宜。”

      一幕幕,又是涂了墨的书案,又是在书房席地而睡的祁钺,烧着心肺,难以抵挡,长久不绝。

      孙婳也不恼,起码这一回,她差点就得到了。或许是书房氛围实在入不得仁君眼,一呼一吸,连涨红的肤色都隐藏在赤色的烛光下。

      孙婳心里是有数的,临阵脱逃,多半心里有鬼。这只鬼,藏在烧焦的印章里。

      孙婳暗叹传言不虚,也知识趣者现在应该抽身离去。

      “臣妾考虑不周,陛下不爽利,当好好休息,臣妾就先回去了。”

      祁槊如蒙大赦,喊了金迁进来,送孙夫人回去。

      寒风刺骨,扫心境清明。

      却如那点豆之火,吹不灭,吹不散,吹又生。这一点火游走全身,颤了双手,扰了呼吸。

      李容没见过这动静,进殿查探,见祁槊衣衫大敞仰躺在座,神色疲惫。

      “陛下,可要召太医来?”

      “不必……吹吹风就好了。”吹了风,头越疼,好扑灭这点难以陈情的火,只得压下,再压下。

      “李容,祁钺今天去哪了?”祁槊懒着声道。

      “听金内侍讲起,上午送了长公主,下午一宿都在天字牢和静芜公主谈话,傍晚时分才回到长信殿。”

      “她忙什么呢?”

      忙些什么,李容哪里知道。他只知祁槊今日宵衣旰食,好容易得了空,问的却是祁钺忙不忙。

      “属下不知。要不……属下去问问?”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要紧的从来不是祁钺在忙些什么,而是他深藏其中的一点□□,时至今日,方知自己原来藏不住。

      可他不该,不该拒了孙婳的意,从别处燎的火,怎么就烧到祁钺那里去了?他只恨这风雪天不够寒,竟连一盏烛台都吹不灭,平添凌乱之意。

      ——

      长信殿,百灵见祁钺回来,又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今日谁又惹你了?”百灵游刃有余地问。

      却见祁钺关上殿门,郑重其事地请百灵坐下:“你如实告诉我,在你眼中,我和陛下到底是何种关系?”

      这双眼睛迫切,严肃,不容有疑。

      百灵道:“祁钺和陛下,是这世间彼此最亲近之人。”

      “何种亲近?兄妹?是兄妹对吧?”

      百灵迟疑着点头,祁钺斩钉截铁:“你撒谎。你明明不是这样想!在你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

      百灵吓得不轻,斟酌道:“血浓于水,胜于亲情。”

      祁钺不敢不信,又不敢全信:“何以见得?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添油加醋,别人辨不清真假,你最是清楚,这五年你都看到什么?你都发现什么?为何我五年身在舞阳外,却连你也这样讲?”

      百灵低下头,舒了口气:“这五年,闲暇之时,陛下会到长信殿来,他知道我假扮你,却实在想你想得紧,与我坐下商讨,我近日扮你像不像,哪些浑然天成,哪些差强人意。眉眼、步态、神情、乃至于脾气。陛下比我更了解你,刻骨入髓。”

      祁钺乍一听茫然无措:“他……我这五年几乎不在舞阳,五年间有多少改变,他说像我便是像了吗?”

      百灵道:“我扮得再像,于陛下而言不过望梅止渴。每有偶得,无不拍手称快,随后怅然若失。意犹未尽,颓然而归。”

      忽而,百灵郑重跪下伏首:“陛下曾说,他不敢让你知,烧膛上脑冲昏了头,也只敢与我谈论一二。说‘天下皆知又有何不可,现实难全,快活做一对传言中的鸳鸯还不行了吗。’陛下曾下令让我缄口,如今百灵算是忤逆圣旨,生死全在殿下手中。”

      百灵知道忤逆圣旨的后果,说与祁钺知,不过是让她知晓后,又赌上要自己命的后果来拴住祁钺,让她惦着些百灵的小命,不要在陛下眼前胡来。

      祁钺像骤然被蒙了一记重锤,分不清南北东西,只余那句现实难全,不若做传言鸳鸯。

      祁槊是她的哥哥。

      祁槊又好像当不成她哥哥了。如一滴墨水滴落照鉴,污了清水,再也不清明。

      那么,她下午从静芜那里,终于舍得认真仔细听全乎了的,关于她和祁槊的传言,桩桩件件,又算什么?祁槊昭告天下的自白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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