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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黄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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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吃了一惊,回头一看,祁钺竟立于身后。
“怎么?怕我在天字牢里也能翻天,追到这里来守着了?”
祁钺没有回答。长公主看看祁钺,再看看施和,立即明白了其中关窍:“是你带着施和来的,还是施和带着你来的?”
祁钺道:“只有施和大人才会如此忧心姑姑的后路,自然是他让我来。”
长公主倒吸一口气:“你都听到什么了?”
祁钺道:“我原以为,父王过世,是长公主的手笔。”
长公主像是听到什么可笑荒唐的言语,咯咯笑着:“蠢材!怎会如此判断!”
祁钺被骂了也不生气,缓缓道:“因为父王过世后,你一直在逼迫王兄。我认为你要夺权。后来我派人去查,只查到了今年以来,你四处网罗名医方士,就是为了治父王沉疴。”
长公主听了,微微歪着头,像是惊讶于祁钺会帮她说话:“所以你信了?”
祁钺道:“我若完全相信你没有害父王,今日也不必出现在这里了。相信你的不是我,是王兄。”
长公主脸上的肉不自然地跳动着,祁钺继续道:“我长年不在舞阳,骤闻父王过世,心中必定生疑。我向王兄说过对你的怀疑,他没有否定我,只是让我有疑虑尽管去查个明白。”
长公主仍是沉默着,祁钺问:“不知姑姑是否明白其中意义?王兄在东宫时,知晓姑姑的为人,所以他信你不会做谋害父王的事。他鼓励我去查,也是不想让我与姑姑产生更深的隔阂和误会。您的退路父王没有铺好,王兄也在接着做。”
听祁钺讲起祁槊接过先王照顾长公主的担子,长公主眉头蹙着,呼吸也乱了起来。她固执地把头偏向里面,似是想要与祁钺的话做个对抗。
“姑姑,施和大人是父王留下来保护您的。若他信不过王兄,当不会用一个切实的罪案来当作为您止损的办法。施和大人也是相信,王兄只想妥善地安置好您,而不是追查到底,把您定个死案。”
“施和大人让我过来天字牢旁听,也是想牵一牵线,缓和我与姑姑的关系。或许,您应该听施和大人一回。”
长公主坐了回去,道:“所以,你来天字牢,就是想劝我隐退?”
祁钺道:“姑姑若得了妥当的安置,我也算为王兄解忧。”
长公主无声叹了口气:“曾几何时,你的父王也是如此信任于我,一如祁槊和你。可是祁钺,人是会变的。你今日来与我讲这些,口口声声皆是替陛下许诺。祁钺,你可做得了陛下的主?若陛下有了别的缘由,执意要将我处死,你待如何?”
“这……王兄不会……”
长公主打断祁钺:“你是陛下?”
祁钺哑口无言,长公主轻叹一口气:“钺儿啊,你这不是在帮你王兄。”
长公主看向施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能留我单独和钺儿说说话吗?”
施和拱手告退,顺道带离了狱卒,和狱卒在牢房稍远些的位置一起品茗。牢中只剩下祁钺和长公主。
长公主走近祁钺,伸手紧握住祁钺的手,拉近了,小声在祁钺耳边说道:“你应该提防的,另有其人。我所做,只不过是为了让你看见。”
牢房昏暗,使长公主的眸色更加阴晴不定。祁钺乍一听不甚明白,疑惑地看着她。
长公主拉着她坐下,神色是难得的亲和:“你的暗谍除了查到我暗通越国之外,还查到什么没有?”
祁钺不说话,长公主又道:“如今暗通越国的案子,已经注定我回不到暗卫营了。你不必再防着我,更须防其他人。告诉姑姑,可查到另一些事情没有?”
祁钺不知为何,直觉让她此刻可以信任长公主:“刘易重伤未愈,我也不知,他是否查到了其他隐秘。”
长公主道:“对于周无音弑君一案,你怎么看?”
长公主能感觉到祁钺被她握着的手紧了紧。道:“但说无妨,我们之间莫要再平添误会。”
祁钺道:“自然是长公主与越国使团的谋划。”
长公主释然一笑:“钺儿,我不知道周无音的事。”
祁钺愕然:“怎么可能?周无音说过,使团在进长乐宫前停过一阵子,应当就是与长乐宫内的暗线接头确认行动的。”
“你的判断没有错。但在长乐宫与越国使团接头的人,并不是我。”
“弑君一事,是直到那天在现场合礼时我才知道的。那天过后,我甚至派人去质问过越国国君。你若不信我说的话,可以去问问你的暗谍。若你的暗谍那日也在场,当能够印证我说的句句属实。”
祁钺一听坐不住了:“什么意思?与越国谋划刺杀王兄的,还有别人?”
长公主又拉着祁钺的手,让她坐下:“你别急。我大概知道这人是谁。不过此事重大,钺儿,在你有能力对此隐患一击必中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
祁钺越听越觉得难对付:“是连姑姑也无法铲除掉的人吗?”
长公主低眉:“说来惭愧,我对此人,仅有的,也只是心中的一份笃定的怀疑。此人做事,常假借他人之手,滴水不漏。”
“是谁?”
——
长安殿。
周无音拆着长信殿送来的包裹,里边是精美的一枚岫玉印章。
祁戟将紧张拿在手上察看,轻笑着:“哟,祁钺的这份谢礼果真厚重啊!”
周无音看不明白,问:“这是什么?”
祁戟将印章的刻字展示给周无音看:“你看,这里刻着‘安阳侯夫人印’,看这手法,还是祁钺亲自刻的。”
周无音受宠若惊:“亲自篆刻?”
祁戟点头:“母亲酷爱篆刻,我对这精细的手艺天生愚笨学不会,倒是王兄习得母亲的篆刻技艺。母亲过世之后,祁钺又在王兄那里也习得些篆刻的手法。暗卫营对大梁各府上下的印信均有记载,用来防伪。祁钺近水楼台,常常会揽下刻印章的活儿,再把印章登记造册,这样就能当官印来用。她的刻法,常常别出心裁。”
祁戟仔细端详着印章,道:“这不,你看,这安阳二字的外形,可像个‘周’字?”
周无音一看:“果真如此,三公主真是巧手。如此贵重的礼物,我该如何回礼?”
祁戟摇头:“这是她谢我们今日去帮她说话解围的。对于尚不亲近之人,祁钺不习惯欠人情,你收下就好,不必记挂。”
周无音欲言又止,祁戟问:“还有什么疑惑之处吗?”
周无音摇头:“我只是觉得,今日之事,会不会太过巧合了些?”
祁戟笑道:“不巧,这都是王兄和祁钺安排好的,不过,我们只当作一切不知就行。”
周无音问:“今日之事,事关你的妹妹和姑姑,你却如一颗棋子,不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吗?”
祁戟耐心解释安抚道:“非也。正是王兄和祁钺熟知我的心性,才放心让你我也参与这棋局之中的。自从我知道祁钺也在暗卫营中,她和王兄布置出什么样的棋局,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不必忧心,有事他们二人都会处理好的。而且,祁钺能够亲自送你安阳侯夫人的印信,就说明,弑君一事,在祁钺心中已经翻篇了,你已经是她接纳的二嫂,是自家人了。”
另一边,长信殿中。祁钺没有让百灵跟着,百灵自己先回了长信殿,左等右等,才终于把祁钺盼回来。
“祁钺,你怎么又是一脸不开心啊?在天字牢里都听见什么了?”
祁钺若有所思地看着百灵:“你仔细帮我想想,梁越联姻的那一天,你在长信殿中,是否有见过长公主的眼线?疑似的也行。”
百灵想了想,却是摇摇头:“那一天我紧张得很,所以记得清楚。你出去找二殿下的时间里,长信殿内外并没有可疑之人。”
没有么……
祁钺缓缓坐下,片刻后道:“百灵,我原以为,今日过后,我就可以松一口气,可我发现并不是这样。”
百灵担忧地问:“发生什么了?”
祁钺正想开口,长公主的警告犹在耳畔:“现在在这天字牢中,四下无人,我可以告诉你此人是谁,但此事你知我知,在不确定绝对安全之时,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所以面对百灵的提问,祁钺话到嘴边,却只是哑然。摇了摇头:“没什么。”
这是祁钺头一次深切的感受到长乐宫如万丈深渊,深不可测。她看不清那黑漆漆的底下究竟有如何的盘根错节。解决了长公主以后,才发现自己揭开的,不过是表面的冰山一角。
既然隐秘不可说,祁钺心中闷堵,就只好捡一些无甚要紧的同百灵谈心:“百灵,长公主最后对我说,我和她其实很像。”
祁钺说着,却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于是开始反驳自己,哼笑一声:“呵,哪里像了?”
祁钺思索着,双眼没有焦距,开始自问自答:“她说……当我怀疑她对父王图谋不轨时,她最初只觉得荒诞不堪,仔细想来,心中却是百般酸楚。她说,自以为与父王情同手足,却不想在身为小辈的我眼中,却是有可能弑君的形象。”
“她问我,是什么时候对她这个姑姑开始提防的,我却回答不上来。”
她抬头看向百灵:“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哭得那样仓皇无助,她告诫我,切不要像她一样,打着忠心护主的幌子,却着了大逆不道的罪实。”
百灵道:“你怎么会是长公主呢?就算如此,陛下也不是先王啊。”
这话倒是把祁钺逗笑了,认同地点点头:“对,我可比长公主听话多了。稍微放肆一些,哥哥也不允啊。”
百灵见祁钺总算开心了些,提议道:“梁王殿的王公公,方才陛下下令乱棍打死了。祁钺,你要不从暗卫营里挑一个送去?”
祁钺:“我挑?”
百灵道:“对啊,从前暗卫营是长公主掌权,所以她在梁王殿中安插了她的暗谍。如今暗卫营十有八九是你做主了,再说了,以你和陛下的关系,这样做有何不可?”
祁钺一听,脸色又暗了下来。
百灵缓缓跪下:“祁钺,我说错话了吗?”
长公主在牢里告诉过她,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别的臣工不一样时,就是在先王那里指派了内侍公公。从那以后,她和先王的联系,就多了一条别人没有的暗线,自己的僭越之心也从此一点一点膨胀。
长公主才说完这话不久,祁钺可不像这么早都一一应验了。
“暗卫营什么时候是我做主了?你把施和大人放哪里了?这次若不是有施和大人配合,你以为单凭我和哥哥的谋划,能在梁王殿三言两语让长公主下狱?”
“祁钺……可,不是我托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施和大人在暗卫营是有威严,可他不姓祁。暗卫营世代都由祁氏女子经营,现下除了你,还能有谁?”
百灵低下头:“长公主一定是在牢里同你说了什么,让你现在事事谨慎。我没有资格知道的事情,我不问。可是祁钺,就算你现在不往梁王殿指派内侍,总有其他人去举荐。别忘了,陛下从小就陪侍的吕公公,三年前是如何意外身亡的。”
百灵的话如一记洪钟,将她在逡巡不前的阴霾顾虑中拉了回来。
“你说得对,我若不塞人,那位置岂不被那些耆老举荐挤占了去?让金迁来见我。”
金迁是宫里内官队伍里的老人了。少时金迁受了责骂,祁钺路过捞了他一把,待祁钺进暗卫营时,金迁也顺理成章发展成她在长乐宫中的一条暗线。
——
梁王殿。深夜。
祁槊召了太医来,命太医给刘易下了一剂猛药,他要刘易能够明白问话。
太医猛药灌下,又施以金针,刘易在药物作用下缓缓苏醒。
祁槊就坐在榻边:“醒了?知道我是谁吧?”
“见过陛下。”刘易正想起身,被祁槊按了回去。
“我就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你在越国看到什么,又听到什么?”
刘易将在静芜公主府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祁槊问:“越王为何要选在静芜公主府谈话?”
刘易道:“事关静芜公主的大婚,那几日,公主闹腾得厉害,不愿北嫁,是以越王都来公主府劝说。”
祁槊又问:“那你是怎样被发现并且逃离的?”
“小的是以刻印匠人的身份被静芜公主召去的。前后一共十天的时间,第十天时,我已不便在公主府多逗留,可是我又看到了有梁国装扮的人在公主府出现,并且不是先前那一个人。小的自知不能错过线索,又找了个理由多留了一会儿,只听见越王正在为假公主败露一事,向对方讨要说法,那梁国装扮的人说,让越王静待佳音。之后,小的就被发现了。”
祁槊问:“被发现后,你是怎样逃离的?”
“回陛下,越王与那梁国人密谋之处偏僻,又靠近围墙,臣是翻墙而逃,奔走时,被他们从后背用箭矢射中。”
祁槊塌了塌肩膀,安慰道:“辛苦了。你是什么时候进暗卫营的?”
“十年前。”
“十年?那时候祁钺也还没进暗卫营呢。”
刘易道:“是,我是后来才跟随三公主殿下。殿下她待属下很好。”
祁槊又问:“十年前你是长公主的人,你千里迢迢带了消息回来,又扳倒了长公主。那……如今你是听祁钺的话,还是听我的话?”
刘易惶恐:“陛下,小的是暗卫营的人,自然也是大梁的人,陛下的人!”
“那你是不听三公主的话了?”
刘易不知如何作答,祁槊换了个问法:“是这样,你现在是三公主名下的人,三公主现在背负着夺位于长公主的骂名,姑侄关系不太融洽。寡人总要寻个由头,为她们的关系弥补一二。你也不想让三公主背上一个不顾血亲的罪名吧?”
祁槊说着,递给了刘易一把匕首。
李容在一旁:“陛下,危险。”
祁槊摆了摆手,对刘易道:“我知道,你很忠心,冒死将信息带回长乐宫,你对寡人而言是大功臣。可这功名太大,是要有代价去承受的。”
“三公主待你好,肯定不愿让你去顶替暗卫营叛变一案的罪名。所以这样的恶事,只能由我这个兄长替她做了。如若不然,三公主以后都会被别人戳脊梁骨,说她是为了篡权才将长公主拉下的,而她拉下长公主的事由,在于你撞破了长公主暗通越国的隐秘。”
“可如若你死了,姑侄修好,姑姑退隐,万事大吉,祁钺也能够名正言顺地接替暗卫营,你说呢?”
刘易犹豫间,祁槊又收回了那匕首:“可话又说回来,你是功臣,这样做确实不合适。你若真的不愿,寡人也不会强逼你。大不了让三公主辛苦一些,亲自周旋,也是对她的一种历练嘛。”
刘易握紧了那匕首:“陛下……”
“刘易愿为陛下和三公主效忠!”
祁槊松开了手,那样镇定地看着刘易。只见刘易握紧了匕首,尖端朝向自己,朝着自己的胸口猛刺而去。
刘易吃疼,却是有些茫然。祁槊又伸手去接了刘易的匕首,道:“刀没有开刃,你现在身子虚,自然戳不死。好了,寡人刚刚就是试一试你。你很忠心,好好休息吧。”
刘易还没回过神来,听见祁槊嘱咐:“今晚的事,不许告诉三公主,明白吧?”
刘易点头:“小的明白。”
隔天一早,祁槊在书房,就听见祁钺兴致冲冲跑过来找他。
“哥,我安排一个人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