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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砚台与烛光 ...

  •   苏府的晨露总比别处落得早。天刚蒙蒙亮,窗棂上还沾着层薄湿,我就被院外的扫地声惊醒了。

      不是洒扫的婆子,那声音太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谁。我披衣走到窗边,撩开半角纱帘——

      青石板路上,阿尘正拿着把扫帚,弯着腰慢慢扫着。他穿了身府里小厮的青布短打,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那道月牙疤在晨光里若隐隐现。扫帚是新的,他握得不太习惯,扫过砖缝时总卡着些落叶,得蹲下去用手抠,侧脸绷得认真,像在解一道极难的算术题。

      我想起陈远小时候帮奶奶扫地的模样。那时候他也这样,拿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东一下西一下,最后不仅没扫干净,还把自己弄得一身灰,被奶奶笑着拍了好几下后脑勺。

      “小姐,您醒了?”青禾端着水盆进来,见我望着窗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阿尘倒是勤快,天没亮就起来了,说想跟着洒扫的婆子学学规矩。”

      我“嗯”了一声,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划着:“让他别扫了,去书房等着吧。”

      今日该教他写字了。

      书房在东跨院,是父亲特意为我辟出来的,平日里除了我和青禾,少有人来。我到的时候,阿尘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那本《论语》,书页边缘被翻得有些卷,想来是昨夜看了许久。

      “绾绾小姐。”他见我来,慌忙躬身行礼,动作比昨日自然了些,却还是带着点拘谨,像株刚被修剪过的树苗,努力想长直,又怕出了错。

      “进来吧。”我推开雕花木门。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整整齐齐地码到顶。阿尘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眼里闪过一丝惊叹,脚步放得更轻了,像是怕踩疼了地上的青砖。

      “坐吧。”我指了指靠窗的案几。

      案上早已摆好了笔墨纸砚,是青禾按我的吩咐备的。阿尘在案前坐下,手指在空白的宣纸上悬了悬,却不敢落下,只是抬头看我,眼里带着询问。

      “写你的名字。”我说。

      他应了声“是”,蘸了点墨,笔尖落在纸上。

      “阿尘”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间还带着点孩童的稚气,却用力得很,墨痕透过宣纸,在下面的毛毡上洇出浅浅的印子。

      我想起陈远第一次给我写名字的样子。那是在初中的笔记本上,他偷偷在我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太阳,被我发现时,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慌忙用涂改液盖住,却还是留下了个淡淡的印子。

      “握笔姿势不对。”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僵,呼吸都屏住了。我能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汗,还有微微的颤抖,像当年暴雨天背我时,攥着衣角的手。

      “放松些。”我轻声说,带着他的手慢慢调整姿势,“笔要握稳,手腕要活,像这样……”

      我的指腹贴着他的手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咚咚的,像敲在心上。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把他手腕的月牙疤和我的叠在一起,像两枚拼合的印章。

      他的耳根又红了,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紧紧的,却没再躲开。

      “再写一遍。”我松开手,退开半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蘸墨。这次的“阿尘”两个字,虽依旧算不上好看,却比刚才端正了些,笔画间的生涩少了,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认真。

      “不错。”我拿起纸,对着光看了看,“以后每天写一百遍,先把名字写熟。”

      他抬起头,眼里亮闪闪的:“是!”

      “还有这个。”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九成宫醴泉铭》,递给他,“欧阳询的楷书,你先照着临,慢慢来,不急。”

      他双手接过,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泛黄,是本旧拓本,边角有些磨损,却更显古朴。他的手指拂过拓本上的字,眼神里的敬畏,像当年第一次翻开我送他的《唐诗宋词选》。

      “绾绾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您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为什么呢?

      我看着窗外的海棠树,花瓣上的露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因为……”我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见过你认真的样子。”

      见过你为了考及格,在香椿树下背单词到深夜;见过你为了给我修收音机,蹲在地上研究半天,手指被零件划破也不在意;见过你退休后,戴着老花镜给我读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生怕我听不清。

      这些话,现在还不能说。得等,等他慢慢记起来,等我们在这个朝代,重新把那些岁月走一遍。

      阿尘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认真地看拓本,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有细小的尘埃在光里跳舞,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翻着一本《杜工部集》,目光却总忍不住往他那边飘。他看书时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会悄悄在手指上划几下,像在心里默写。

      这模样,和陈远太像了。

      像到我有时会恍惚,仿佛眼前的书房突然变成了老院子的堂屋,他还是那个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少年,我坐在旁边纳鞋底,阳光透过窗棂,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绾绾小姐,”他忽然抬头,“这个字……念什么?”

      他指着拓本上的“醴”字,眼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羞赧。

      “醴,”我念给他听,“甜酒的意思。”

      “甜酒……”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宣纸上写下这个字,虽然还是生涩,却比刚才流畅了些。

      一上午就这么慢慢过去。他写字,我看书,偶尔他问几个字,我耐心地教。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安静得让人忘了时光。

      午饭是在书房用的。青禾端来两碟小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碟炒青菜,还有两碗白粥。阿尘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偷偷瞟着我,见我没看他,才敢夹一筷子黄瓜,吃得小心翼翼。

      “多吃点。”我把黄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的脸又红了,慌忙点头:“谢、谢谢绾绾小姐。”

      饭后他要收拾碗筷,被我拦住了:“你接着练字,这些让青禾来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回到案前,只是这次,落笔时似乎更有底气了些。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却挺直,像在慢慢扎根。

      或许,这样也不错。

      没有惊涛骇浪,没有轰轰烈烈,就这么在苏府的书房里,一天天写字,一天天等记忆苏醒。像老院子里的香椿树,慢慢长,慢慢等,总会等到枝繁叶茂的那天。

      下午的时候,管家突然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眼神却在阿尘身上停了停,才对我躬身道:“小姐,老爷回来了,说想看看您。”

      我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回来得比预想中早。

      阿尘显然也听到了,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个小黑点。他抬起头看我,眼里带着点慌乱,像做错事的孩子。

      “别怕。”我对他说,声音尽量平稳,“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点点头,却还是攥紧了笔,指节泛白。

      跟着管家穿过回廊时,我的心一直悬着。父亲苏明哲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府里多了个人,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怎么问,更不知道该怎么答。

      正厅里,父亲穿着藏青色的朝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杯茶,眉头微蹙,像是在想朝堂上的事。见我进来,他放下茶杯,脸色缓和了些:“绾绾,今日去寺里抄经了?”

      “是,父亲。”我屈膝行礼。

      “身子好些了吗?”他问,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带着关切。

      “好多了,劳父亲挂心。”

      他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听说……你带回个少年,安排在府里抄书?”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定了定神,抬头道:“是,他叫阿尘,识些字,只是家境贫寒,来长安投奔同乡未果,女儿见他可怜,又想着府里确实缺个抄书的人,就把他留下了。”

      父亲的目光沉了沉,没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空气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心里反复盘算着该怎么说,才能让他留下阿尘。

      “他人呢?”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在、在书房练字。”我小声说。

      父亲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却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

      走到书房门口时,我悄悄掀了掀帘子,对里面的阿尘使了个眼色,让他别紧张。他看到了,慌忙站起身,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父亲走进书房,目光在书架上扫过,最后落在阿尘身上。

      阿尘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点发颤:“小、小人阿尘,见过苏大人。”

      父亲没理他,只是走到案前,拿起他写的字看了看。宣纸上的“阿尘”两个字,还有临摹的“醴”字,歪歪扭扭的,在满室的好书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就是你说的识字?”父亲的声音冷了些,把纸放回案上,“绾绾,你一向懂事,怎么会把来历不明的人随便放进府里?”

      “父亲,”我连忙开口,“阿尘的底细女儿已经查过了,确实是良家子,只是遭了灾才流落至此,他……”

      “住口!”父亲打断我,眉头皱得更紧了,“苏府不是收容所!朝堂之上风波诡谲,府里的人哪能随便安置?今日就把他送出去!”

      阿尘的肩膀猛地一颤,却还是低着头,没敢说话,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上一世的阻碍还没跨过,这一世的鸿沟就已经横在面前。身份,规矩,世俗的眼光……难道我们不管到了哪个朝代,都要被这些东西隔开吗?

      “父亲,”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固执,“女儿求您,留下他吧。他很聪明,也很努力,只是缺个机会。您要是不放心,就让他只在书房待着,女儿会看好他,绝不会给府里惹麻烦。”

      父亲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为了个陌生少年顶撞他。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锐利,像是要把我看穿。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哭。

      阿尘始终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罢了,既然你这么说,就先留下吧。只是规矩不能破,让他安分守己,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别怪父亲不留情面。”

      我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连忙屈膝行礼:“谢父亲!”

      阿尘也跟着行礼,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哽咽:“谢、谢苏大人。”

      父亲没再看他,只是对我道:“你身子弱,别总在书房待着,多出去走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父亲走后,书房里的空气像是松了绑。阿尘直起身,背却还是弓着,额头上沁出了层薄汗,脸色苍白得很。

      “没事了。”我对他说,声音还有点发颤。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惊魂未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嘴唇动了动,却只说了句:“谢、谢谢绾绾小姐。”

      阳光依旧照在案上,宣纸上的墨痕慢慢干了,“阿尘”两个字,像是在纸上扎了根。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陈爷爷去世前,拉着我们的手说:“你们要好好的,别让我操心。”

      那时候我们都点头,却还是让他操了一辈子的心。

      这一世,父亲虽然严厉,却终究还是松了口。

      或许,老天爷是真的想给我们一次机会。

      “接着练字吧。”我拿起那本《九成宫醴泉铭》,递给他,“这次,可要好好写了。”

      他接过书,用力点了点头,眼里的慌乱渐渐散去,多了点坚定。

      笔尖再次落在宣纸上,沙沙的声音里,仿佛藏着新的希望。

      长安的午后,墨香混着海棠花的气息,在书房里慢慢散开。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阻碍,更多的规矩,更多需要跨过的鸿沟。

      但只要我们还能像这样,在同一个屋檐下,看着同一片阳光,就总有一天,能把所有的空白,都填满。

      就像宣纸上的字,一笔一划,慢慢来,总会写得工整,写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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