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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墙与青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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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恩寺的钟声第三次撞响时,我仍站在山门内侧的石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月牙疤。方才被玉镯遮住的地方,此刻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白痕,像被时光吻过的印记。
青禾在旁轻唤:“小姐,风凉了,该回府了。”
我“嗯”了一声,目光却固执地落在寺门外。夕阳把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抹穿着洗旧麻衣的身影,还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阿尘没走。
他就那么背靠着斑驳的墙,怀里紧紧揣着青禾给的油纸包,侧脸埋在膝盖间,只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的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执拗——像极了当年那个攥着58分试卷,在香椿树下站到天黑的陈远。
“再等等。”我对青禾说。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槐树下,车夫打着哈欠,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寺里的和尚们陆续从偏门出来,穿着灰色僧袍,步履轻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梵音。有个小沙弥经过阿尘身边时,踢到了他脚边的石子,阿尘猛地抬头,眼里的警惕像受惊的小兽,看清是沙弥后,又慌忙低下头去。
我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上一世的陈远,虽不算富贵,却也是在陈爷爷的护佑下长大的。他会爬树掏鸟窝,会在夏夜躺在竹床上数星星,会因为考了61分就举着试卷在院子里狂奔——他的少年时代,是带着香椿树的清香和阳光的温度的。
可眼前的阿尘,浑身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瑟缩。仿佛这长安城的一砖一瓦,对他来说都是会刺人的棱角。
“去问问他,”我对青禾道,“晚饭吃了吗?”
青禾应声走过去,蹲在阿尘面前说了几句话。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阿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把油纸包往身后藏了藏,像是那里面装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青禾回来时,脸上带着点复杂的神色:“小姐,他说……想等天黑了,去城外的破庙凑合一晚。那素饼……他说要留着明天吃。”
我沉默了。
想起陈远退休后,每天早上都会绕远路,去街角那家老字号买豆浆油条。他总说那家的豆子磨得细,油条炸得透,非得热乎着给我送来,怕凉了影响口感。那时候的他,连给我带早点都要挑三拣四,何曾这样把两个素饼当成宝贝?
“让车夫把他捎上吧,”我轻声道,“就说……府里正好缺个抄书的小厮,先让他去试试。”
青禾眼睛一亮:“小姐真要留他?”
“嗯。”我望着阿尘的方向,“总不能让他真去破庙待着。”
其实还有句话没说出口——我怕。
怕这长安城太大,今夜一别,下次再遇见,又是几十年。上一世已经等得够久了,这一世,我不想再赌。
车夫把阿尘领到马车旁时,他整个人都在发僵,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脚在地上蹭出浅浅的印记。粗布麻衣上沾着草屑,头发里还藏着片枯叶,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马车的车帘,像是想透过那层纱,看清里面的人。
“上来吧。”我掀开一点车帘,声音尽量放平缓。
阿尘吓了一跳,慌忙摆手:“不、不用了小姐!小人……小人跟着马车走就行!”
“让你上来就上来,”车夫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苏府的规矩,哪有让客人走着的道理?”
他大概是被“苏府”两个字镇住了,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撩开车帘的一角,像只受惊的猫似的,缩到了马车最角落的位置。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噔”声。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尘土味,混着点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寺庙的檀香。这味道和陈远身上的薄荷洗发水味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他始终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偷偷打量他的左手腕,麻衣袖口被他刻意往下拽了拽,正好遮住那道疤,像是怕被人看见的秘密。
也是,这道疤,本就是我们俩的秘密。
“你识字?”我打破沉默。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低下头:“识、识几个字。小时候……村里的先生教过。”
“会写字吗?”
“会、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有……还有一些简单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我失望。
我想起陈远的字。他小时候写字歪歪扭扭,被老师罚过好多次,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开了窍,字写得越来越有风骨。那本《唐诗宋词选》的扉页题字,遒劲有力,我后来找人问过,说有几分柳体的影子。
“进府后,”我缓缓道,“就跟着账房先生学写字吧。府里的书多,你要是想学,随时可以去书房借。”
阿尘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有星辰突然坠了进去:“小、小姐……真的可以吗?”
“嗯。”我看着他眼里的光,想起上一世他说想当宇航员时的模样,心里软得发疼,“不过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什么小人都答应!”他急切地应着,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以后在府里,”我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用再叫我‘小姐’了。”
他愣住了,一脸茫然:“那、那叫什么?”
叫什么呢?
叫“阿晚”吗?像小时候那样,他背着书包冲进院子,大喊着“阿晚姐,我回来了”?
可现在的我,是苏绾绾。是十四岁的苏家小姐,不是那个能和他爬树掏鸟窝的林晚了。
“叫我‘绾绾小姐’吧。”我轻声说。
留一个字,当作我们之间还没说出口的暗号。
阿尘似乎没听懂这其中的深意,只是乖乖地点头:“是,绾绾小姐。”
他念出“绾绾”两个字时,声音还有点生涩,却像羽毛似的,轻轻搔过心尖。我别过脸,看向窗外。
长安的街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酒肆的幌子摇摇晃晃,小贩收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提着灯笼的行人匆匆而过,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这是盛唐的长安城,繁华得像一幅流动的画,可我看着看着,眼前却浮现出老院子里的香椿树。
想起某个夏夜,陈远搬了竹床放在树下,我们并排躺着看星星。他说:“阿姑,你看那颗最亮的,像不像你腕上的疤?”
我当时笑他胡说八道,现在却觉得,他说得没错。
有些印记,是刻在骨头里的。就算换了时空,换了模样,也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马车驶进苏府大门时,阿尘明显紧张起来。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门口的侍卫挺直了腰板,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照得回廊上的雕花栏杆清清楚楚。这一切对他来说,大概都像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别怕,”我对他说,“府里的人……大多很好相处。”
其实我也没底。父亲苏明哲是个严厉的人,母亲早逝,府里的事务由管家打理,规矩多得能装满满一书架。阿尘这样浑身带着泥土气的少年,突然闯进这样的地方,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可我别无选择。
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哪怕要面对再多的规矩和眼线,也好过让他一个人在长安城里漂泊。上一世已经错过了太多,这一世,我想守得近一点。
管家早就候在正厅门口,见我下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小姐回来了。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阿尘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这是阿尘,”我淡淡道,“识些字,我留他在府里抄书。你安排一下,给他找个住处,再准备身干净的衣服。”
管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带回个陌生少年,却还是恭敬地应道:“是,小姐。”他看向阿尘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探究。
阿尘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包袱带子,像棵刚被移栽的树苗,带着点怯生生的倔强。
“跟管家去吧,”我对他说,“有什么事,让青禾来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绾绾小姐。”
看着他跟着管家走进回廊的背影,我的心突然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什么。青禾在旁轻声道:“小姐,您今日……好像对他太特别了。”
我没说话。
特别吗?
或许吧。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特别”里,藏着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多少句没说出口的话,多少个被岁月磨平却从未消失的执念。
回到房间时,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盘似的月亮挂在树梢上,清辉洒在窗台上,像铺了层薄薄的霜。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十四岁的苏绾绾,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可眼神里的沧桑,却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手腕上的月牙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陈远,”我对着镜子轻声说,“你说……这一世,我们能好好的吗?”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有月亮的影子在眸子里轻轻晃动。
夜深时,青禾端来宵夜,是一碗莲子羹。她放下碗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小姐,管家查过了,那阿尘确实是南边来的,家乡遭了灾,一路逃难来长安,投奔同乡却没找到,底细干净得很。”
我舀了勺莲子羹,温热的甜意滑过喉咙:“知道了。”
“只是……”青禾压低声音,“管家说,府里规矩严,让个陌生男子住进来,怕是不妥,还说……要禀明老爷。”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父亲。
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三品大官,在家里却严厉得近乎刻板。他对我虽疼爱,却也从未放松过管教。若是让他知道,我带回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还安排在府里,怕是会立刻把阿尘赶出去。
“先别告诉他,”我轻声道,“等过些日子,阿尘熟悉了府里的事,我再亲自跟父亲说。”
青禾有些担忧:“可老爷要是知道了……”
“我担着。”我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
上一世,我总是在退让。退让着接受“小姑”的身份,退让着看他去相亲,退让着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心里。这一世,我不想再退了。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想试着,为我们争取一次。
莲子羹快喝完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窗下徘徊。我示意青禾别出声,自己走到窗边,悄悄掀开一点窗纱。
月光下,阿尘的身影在窗外的海棠树下站着。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短打,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那本我让青禾给他的《论语》,看得格外认真。
微风吹过,海棠花瓣落在他的书页上,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夹在书里,像珍藏着什么宝贝。
我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带着点酸涩的甜。
原来,不管换了什么身份,他还是那个会把糖纸夹在书里的少年。
我轻轻放下窗纱,转身回到桌边。莲子羹已经凉了,可心里的温度,却一点点升了起来。
陈远,或者说,阿尘。
慢慢来。
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去熟悉这个陌生的朝代,去唤醒藏在时光里的记忆,去跨过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鸿沟。
这一世,红墙内的月光,会比老院子里的更暖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只要腕间的疤还在,就总有希望。
夜风吹过窗棂,带来淡淡的海棠花香,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藏在香椿树后的橘子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