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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饴蜜与月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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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的长安,总爱落些突如其来的雨。
傍晚时分,原本还亮着的天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在天上迅速晕开。风卷着槐树叶打在窗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没多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着屋檐。
我坐在窗前翻书,目光却时不时往窗外瞟。东跨院的书房还亮着灯,那抹青布身影在窗纸上晃动,是阿尘还在练字。
自那日父亲松口后,他在府里待得越发安分。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洒扫,然后钻进书房,一待就是一天,临摹的《九成宫》越来越像样,笔画间的生涩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稳的骨相,像他这个人,看着不起眼,却在悄悄扎根。
“小姐,该用晚膳了。”青禾端着托盘进来,见我望着窗外,笑道,“阿尘那股子韧劲,倒真少见。管家说他连午歇都省了,就啃两个干馒头,埋在书里不抬头。”
我合上书,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让厨房多备份菜,送去书房。”
“早就备着了。”青禾扬了扬手里的食盒,“是您爱吃的糖醋藕片,想着他许是也喜欢。”
我笑了笑,没说话。
陈远小时候就爱吃甜口,奶奶做的糖醋藕片,他能就着吃两大碗米饭。有次我故意逗他,把藕片藏起来,他翻遍了厨房,最后委屈巴巴地蹲在灶台边,像只被抢了食的小狗,看得我又气又笑,连忙把藕片拿出来给他。
不知道这一世的阿尘,会不会也喜欢这味道。
雨还在下,青石板路上积了水,倒映着廊下的灯笼,晃悠悠的像浮在水面的星子。我撑着伞,提着食盒往书房走,远远就看见窗纸上的身影停了,许是听见了脚步声。
“绾绾小姐?”他拉开门,手里还握着支笔,指缝里沾着墨,看见我手里的食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些吃的。”我走进屋,把食盒放在案上,“雨大,怕你饿。”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纸味,案上堆着厚厚的临帖,每张纸上都写满了字,从最初的歪扭到后来的工整,像串起来的脚印,清晰地刻着他的努力。
阿尘搓了搓手上的墨,有些不好意思:“劳烦小姐了。”
“趁热吃吧。”我打开食盒,糖醋藕片的甜香立刻漫了开来,还有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
他拿起筷子,却没先动藕片,而是夹了口馒头,小口嚼着。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陈远第一次吃我做的菜时,也是这副拘谨的模样。那年我刚学做饭,炒的青菜咸得发苦,他却一口没剩,还说“阿姑做的就是好吃”,后来我才发现,他偷偷喝了半瓶水。
“不合胃口?”我问。
他连忙摇头,夹了片藕片塞进嘴里,眼睛亮了亮,像是被甜味惊到了,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红了:“没有,很好吃。”
我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像只得到投喂的小兽,心里软得发暖。
“今日临得怎么样了?”我拿起他写的字,宣纸上的“九成宫醴泉铭”几个字,已经有了些欧阳询的风骨,笔锋凌厉处藏着股少年人的锐气。
“还差得远。”他嘴里含着粥,说话有点含糊,“有些笔画总写不好,腕力跟不上。”
“不急。”我放下纸,“欧阳询的字,讲究‘铁画银钩’,得慢慢来,先把架子立住。”
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案下拿出张纸,递过来:“绾绾小姐,这个……您能教教我吗?”
纸上写着个“晚”字,笔画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用了心,墨色深浓,像是写了很多遍。
我的心猛地一跳。
晚。
林晚的晚。
他是……记起来了?还是只是偶然写了这个字?
我接过纸,指尖有些发颤,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个字……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点困惑:“不知道,就是……总在脑子里打转,像在哪儿见过似的,写出来却总不对。”
原来只是模糊的碎片。
我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却又松了口气。也好,太急了,反而容易惊着。
“这个字,”我握着他的手,笔尖落在纸上,“要藏锋起笔,横画要稳,竖钩要挺,像这样……”
我的指腹贴着他的手背,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比上次更稳些,却还是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晚’,日暮也。”我轻声念着,“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就是晚。”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阴影,声音闷闷的:“像……像老家里的傍晚?”
“嗯?”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他回忆着,眼神有些飘忽,“村里的傍晚,家家户户都冒烟,我娘总在门口喊我回家吃饭,声音能传半条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怀念,又有点怅然,像蒙着层水汽的玻璃,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
我没再说话,只是陪着他,一笔一划地写“晚”字。
雨停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挂在云缝里,朦朦胧胧的像块被水洗过的玉。我提着空食盒往回走,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里,映着月亮的碎影,像撒了一地的银粉。
“绾绾小姐。”身后传来阿尘的声音。
我回过头,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盏灯笼,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深了,路滑,这个您拿着。”他把灯笼递过来,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像上次那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谢谢你。”我接过灯笼,指尖触到灯笼柄上的温度,暖暖的。
他没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里的犹豫照得清清楚楚。
“还有事吗?”我问。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摇头:“没、没事了,绾绾小姐早点休息。”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灯笼晃悠悠的,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走到回廊拐角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青布短打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像株安静的芦苇。
回到院里时,青禾正在收拾茶具,见我手里的灯笼,笑道:“倒是个细心的。”
我把灯笼放在桌上,看着里面跳动的烛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或许,记忆醒不醒,也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此刻都在这儿。在这座陌生的长安城,在这座深宅大院里,能看见同一轮月亮,能为彼此递一盏灯笼,能在墨香里,慢慢拼凑那些散落的时光。
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手腕上的月牙疤又开始发烫了。我伸出手,借着月光看着它,忽然想起陈远说过的话。
他说:“阿姑,你看这疤,像不像月牙?等我老了,就搬把藤椅,坐在院子里,给你讲我年轻时摘月亮的故事。”
那时候我总笑他胡说,现在却觉得,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有些月亮,不用摘,就挂在心里,亮了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管家来报,说宫里的徐婕妤派人送了帖子,邀我三日后去曲江池赴宴。
“徐婕妤?”我有些意外。徐婕妤是父亲同僚的女儿,虽在宫中,却与我素无往来,怎么会突然邀我?
“说是听闻小姐新得了幅吴道子的真迹,想邀您一同赏画。”管家答道,语气里带着点谨慎,“只是……宫里的宴席,规矩多,怕是要小心些。”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吴道子的真迹?我从未得过,这不过是个借口。徐婕妤突然相邀,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知道了。”我点点头,“备些礼物,三日后我去便是。”
管家退下后,青禾担忧道:“小姐,宫里的人难缠得很,要不要回了去?”
“回不去了。”我看着窗外的海棠树,“父亲在朝中任职,这些应酬,躲不过的。”
只是……我有些担心阿尘。
宫里的宴席,消息传得快,若是有人问起府里的新面孔,怕是会惹来麻烦。
正想着,阿尘抱着一摞临好的字进来了,见我神色凝重,犹豫着问:“绾绾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我接过他的字,转移话题,“写得越来越好了。”
他的字确实进步神速,尤其是那个“晚”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笔画间藏着股说不出的熟稔,像写了千百遍似的。
“三日后我要去赴宴,”我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府里的事,你自己多当心,别到处乱走,尤其是前院,那边常有客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绾绾小姐放心。”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忍。他才十五岁,本该是在田间地头撒野的年纪,却要被圈在这深宅大院里,学着看人的脸色,学着谨小慎微。
可我别无他法。
在这长安城里,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里,他的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给你的。”我从抽屉里拿出支新毛笔,笔杆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用这个写,顺手些。”
他接过笔,手指轻轻拂过笔杆,眼里的惊喜像被风吹亮的火星:“谢、谢谢绾绾小姐!”
“好好写。”我笑了笑,“等我回来,要检查的。”
他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看着他抱着字和笔,脚步轻快地走出院子,我心里的不安渐渐淡了些。
或许,是我想多了。
曲江池的宴席,不过是场寻常的应酬。阿尘在府里好好练字,等我回来,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在书房里,一笔一划地写“晚”字,听窗外的雨声,看天上的月亮。
长安的夏天,还很长。
我们的日子,也还很长。
足够我们,把所有的空白,都慢慢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