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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藤椅与长安夜 ...

  •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我正趴在ICU病房的玻璃上。里面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老式座钟的摆锤,敲打着我早已麻木的神经。

      床上躺着的人叫陈远,再过三个月就满八十二岁了。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左手腕上有一道浅淡的月牙形疤痕,是十二岁那年爬树摔的。我记得那天他流了好多血,我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卫生院,他趴在我背上,呼吸烫得像团火,却还嘴硬说“不疼”。

      后来我在自己腕间也划了道一样的疤。用他削铅笔的小刀,趁他睡着时偷偷划的,疼得眼泪直流,却咬着牙没出声。他第二天发现了,红着眼眶骂我“傻子”,却还是笨拙地给我贴了创可贴,边角都没捋平。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点疼算什么。后来才知道,人生最疼的伤,从来不在皮肤上。

      我叫林晚,比陈远大五岁。十岁那年被他爷爷,也就是我父亲的老战友接回家,成了他名义上的“小姑”。第一次见他是在他家院子里,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卡通T恤,手里攥着张不及格的数学试卷,见了我就往香椿树后躲。

      “叫小姑。”陈爷爷拍着他的头说。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颗橘子糖,学着大人的样子板起脸:“听说你数学考砸了?多少分?”

      他把试卷往身后藏,耳尖红得像樱桃:“没、没考砸。”

      “拿来我看看。”我故意逗他。

      他磨磨蹭蹭递过来,58分的红色数字刺得人眼睛疼。我没忍住笑出声,把糖塞到他手心:“下次考及格,小姑请你吃奶油冰棍。”

      那糖纸被他夹在数学课本里,夹到初中毕业。

      我们一起在香椿树下写作业,他总抄我的数学题;一起偷奶奶腌的糖蒜,辣得直吐舌头;一起在夏夜的院子里看星星,他说长大要当宇航员,带我去摘月亮。

      情愫是从什么时候变味的?或许是他十五岁那年,暴雨天背我回家,校服湿透贴在身上,我闻到他发间的薄荷洗发水味,心跳突然乱了节拍;或许是我二十岁生日,他送我一本《唐诗宋词选》,扉页上写着“愿阿姑永远快乐”,字迹遒劲,和他平时歪歪扭扭的作业本判若两人。

      但我们都默契地假装不懂。

      他上大学那天,我去送他。火车开动时,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大声喊:“阿姑,等我回来!”

      我笑着挥手,眼泪却在转身时掉了下来。我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二十五岁那年,家里开始催婚。介绍的姑娘温温柔柔,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长辈们都很满意。他把姑娘领到我面前,介绍说“这是小芸”,又对小芸说“这是我小姑”。

      “小姑好。”小芸递过来一盒精致的点心,眼神清澈。

      “你好。”我接过点心,指尖冰凉。

      那天晚上,他敲开我的房门,站在门口,路灯的光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阿姑,”他声音沙哑,“我……”

      “你该成家了。”我打断他,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给他,“这是小姑的心意。”

      他没接,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深不见底的湖。“如果我说……我不想娶呢?”

      “胡说什么。”我别过脸,不敢看他,“小芸是个好姑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才听见他轻轻说了句“好”,脚步声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后来他没娶小芸,也没再跟任何姑娘来往。

      街坊们说他眼光高,说他傻,只有我知道,他是在等一个不可能的人。而我,守着那间老房子,守着院子里越来越粗的香椿树,看着他从青涩少年变成鬓角染霜的中年人,看着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却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他退休后,每天早上都会去公园打太极,回来时给我带一根热乎的豆浆油条;晚上坐在我对面看报纸,偶尔抬头,目光落在我手腕上,又慌忙移开;冬天我的膝盖疼,他就每天晚上烧好热水袋,用毛巾裹着放在我脚边。

      有次我半夜咳得厉害,他披着衣服跑过来,手里攥着瓶止咳糖浆,瓶身被他的手捂得温热。“快喝。”他把糖浆塞给我,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陈远,”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想问个明白,“你这一辈子……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像小时候那样挠挠头:“不后悔。”

      可我后悔。

      后悔当年没敢告诉他,那本《唐诗宋词选》我翻了不下一百遍;后悔没敢抓住他的手,说“别娶别人”;后悔让我们俩,都空着心,走了这么长的路。

      ICU的灯灭了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我摇了摇头。

      我走进病房,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腕很细,那道月牙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烙铁一样烫在我心上。

      “陈远,”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跟你走。”

      ……

      意识像是沉入深海,又猛地被拽出水面。

      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檀香。我睁开眼,看见灰蓝色的帐顶,绣着缠枝莲纹样,触感细腻,是上好的锦缎。

      “小姐,您醒了?”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的丫鬟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描金托盘,“该起身梳妆了,今日还要去大慈恩寺抄经呢。”

      小姐?

      我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手腕上戴着只羊脂玉镯,玉质温润,遮住了腕间那道熟悉的疤。

      这不是我的手。

      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我是苏绾绾,长安城里三品官苏明哲的独女,年方十四,自幼体弱,常去大慈恩寺祈福。

      我……死了?然后……重生了?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我掀开被子,踉跄着跑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眉眼精致,肤色白皙,梳着双环髻,鬓边簪着珍珠流苏,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我认得。

      是我的眼睛。

      “小姐,您怎么了?”丫鬟担忧地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把镯子摘了。”

      丫鬟愣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取下玉镯。

      一道浅淡的月牙形疤痕,静静地躺在皓白的腕间,像一片融化了一半的雪。

      还在。

      我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铜镜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陈远,你看,我们说好的记号,还在。

      ……

      马车行至大慈恩寺门口,我掀开车帘,看着红墙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香客往来不绝,钟声悠扬,带着盛唐独有的雍容与虔诚。

      “小姐,这边请。”贴身丫鬟扶着我下车。

      刚走了两步,就听见一阵争执声。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打的管事,正对着个少年厉声呵斥:“不长眼的东西!敢挡苏大人的路?”

      少年低着头,身形单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背上背着个沉重的包袱,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他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固执地站在那里:“我、我是来找人的……”

      “找什么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管事扬手就要打他。

      “住手。”我下意识地开口。

      管事愣了一下,见是我,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原来是苏小姐,惊扰您了。这小厮不懂事,挡了路……”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他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不算顶出众,却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点怯生生的倔强。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是他。

      纵然换了张脸,换了个年纪,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当年香椿树下那个攥着不及格试卷的少年,一模一样。

      他也愣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滑到我的手腕上。

      那道月牙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我看着他,看着他左手腕处,麻衣袖口下隐约露出的、同样形状的印记,眼泪突然就忍不住了。

      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跨越了生死,穿过了时空,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他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像个迷路的孩子。

      周围的香客好奇地打量着我们,管事站在一旁,脸色尴尬。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像很多年前那样,带着点刻意的、长辈式的矜持,轻声问道:

      “你……是来找活计的?看着倒像识得字。以前……在私塾里,先生夸过你吗?”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在发抖。

      这问法太蠢,太突兀,像个蹩脚的借口。

      可那少年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星辰坠入。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回……回小姐,先生说过,我、我记性好,过目不忘。”

      风吹过红墙,带来淡淡的檀香。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腕间的月牙疤同时发烫,像两团跨越了轮回的火,在盛唐的阳光下,灼灼燃烧。

      陈远,这一世,换我先找到你了。

      这一次,我们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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