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隅深日暖见微芽
调令下 ...
-
调令下来的次日清晨,逢盈抱着自己那点单薄行李,踏入了赵姨娘所在的西北角小院。
晨光熹微,将高耸的院墙影子拉得老长,更显得这处院落孤寂清冷。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院内景象与那日匆匆一瞥时相差无几,只是更显出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沉寂。
几株半枯的石榴和海棠在初夏的风里微微晃动枝叶,青石地面缝隙里钻出些倔强的野草,墙角堆着些用旧了的盆罐。
正房的门帘低垂,里面静悄悄的。
逢盈在院中站定,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她轻轻放下包袱,拿起倚在墙角的扫帚,开始默默清扫院中的落叶与浮尘。
沙沙的扫地声在寂静中响起。
不多时,正房的门帘被掀开一角,赵姨娘探出半个身子。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头发松松挽着,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神里带着惯有的怯意和一丝刚睡醒的朦胧。
见到逢盈,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整了整衣襟走出来。
“是……逢盈姑娘?”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不确定。
逢盈停下扫帚,规矩地屈膝行礼:“给姨娘请安。奴婢逢盈,奉大少爷之命,从今日起在姨娘院里伺候。”
赵姨娘局促地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笑容的表情:“快、快别多礼。我这儿……简陋,委屈你了。”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目光飘向逢盈脚边的包袱,“住处……西边那间小厢房还空着,虽小了些,倒也干净。我昨日让婆婆简单收拾过了,你先安顿下。”
“谢姨娘。”逢盈应道,拎起包袱,依着赵姨娘的指点走向西厢房。
房间确实很小,只容得下一张窄床、一个旧柜和一张小桌,但如赵姨娘所说,打扫得很干净。
床铺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虽然陈旧,却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味。
小窗对着后院的一堵高墙,光线不甚明亮,却足够看清屋内陈设。
逢盈将包袱放在床上,没有立刻打开。
她走到窗边,望着那堵灰扑扑的墙。
这里和太太正院的轩敞明亮、丫鬟们聚居后院的嘈杂拥挤都不同。
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静得仿佛与周府那个热闹繁华的世界隔绝开来。
但逢盈心中并无失落。
相反,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在这里,她不必时刻绷紧神经,揣测主子的眼色,应付其他丫鬟或明或暗的打量与攀比。
这里就像一片被遗忘的角落,虽然荒芜,却也自由。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整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
---
从这天起,逢盈在赵姨娘院里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每日天刚蒙蒙亮,逢盈便起身。
她先轻手轻脚地打水,在院中井边洗漱完毕,便开始洒扫庭院。竹帚扫过青石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惊起檐下宿鸟。
她会仔细地将落叶归拢到墙角,那里堆着预备做花肥的腐叶;将石缝间的杂草一一拔除,但会特意留下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野菊——媛媛喜欢它们的颜色。
婆婆通常在她扫到一半时醒来,佝偻着身子从小厨房出来,朝她点点头,便去生火准备热水。
逢盈扫完地,会去厨房帮着婆婆将大厨房送来的早膳加热。
赵姨娘院里的膳食简单,通常是清粥、馒头配一两样小菜,偶尔有鸡蛋。
逢盈会将粥盛得稠一些,馒头蒸得软和一些——赵姨娘肠胃弱,媛媛年纪小,都吃不得太硬的东西。
早膳备好后,逢盈便去正房伺候赵姨娘母女起身。
赵姨娘通常已经醒了,只是精神不济,靠在床头微微喘息。
逢盈会先服侍她洗漱,再将温热的帕子递给她敷脸。
赵姨娘有头晕的旧疾,晨起时尤甚,逢盈便学会了在她起身时在旁轻轻搀扶。
媛媛则总是睡得很沉,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柔软的发顶。逢盈会轻声唤她:“小姐,该起身了。”一遍,两遍,直到那双朦胧的大眼睛慢慢睁开。
起初媛媛会有些怕生,缩在赵姨娘身边,但几日下来,她似乎认得了逢盈身上那种安稳的气息,会主动伸出小手让逢盈帮她穿衣。
穿衣是件需要耐心的事。
媛媛的手指不够灵巧,系扣子、穿鞋袜对她来说都很困难。
逢盈从不催促,总是握着她的手,一步步引导:“小姐看,这个扣子要从这个洞里穿过去……对,就这样,真聪明。”哪怕一个扣子要系上许久,她也只是微笑着等待。
赵姨娘在一旁看着,眼中渐渐少了初时的戒备与不安,多了些暖意。她会轻声说:“姑娘,慢慢来,不急的。”或是,“媛媛,要听盈姐姐的话。”
早膳通常摆在正房的外间。逢盈会陪着赵姨娘母女一起用饭——这是赵姨娘坚持的。她说:“姑娘也坐下吃吧,这里没那么多规矩。”起初逢盈不肯,但赵姨娘拉着她的手,眼圈微红:“这院里平日就我们娘俩和婆婆,冷清得很。你来了,多个人,也热闹些。”
于是小小的方桌旁,四个人围坐。赵姨娘吃得很少,常常只是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她会看着媛媛,柔声叮嘱:“慢点吃,别噎着。”媛媛吃饭很专心,但动作慢,一小口粥要咀嚼许久。
逢盈便在一旁适时为她添些小菜,或将她够不到的馒头递到手边。
饭后,逢盈收拾碗筷,赵姨娘便带着媛媛在院中散步消食。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洒在青石板上。
赵姨娘身子弱,走不了几步便要歇息,便坐在廊下的旧藤椅上,看着媛媛在院中蹒跚地追蝴蝶,或是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逢盈洗好碗,会搬个小凳坐在赵姨娘身边,手里做些针线活——或是补赵姨娘和媛媛的旧衣,或是将大厨房送来的、质地粗糙的布头拼接成新的帕子、枕套。
她的针脚细密匀称,赵姨娘见了,忍不住夸赞:“姑娘的手真巧。”
“姨娘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活。”逢盈低头缝着一件媛媛的小衫,那衫子袖口磨破了,她正用同色的布头细细地补上,还在破处绣了一朵小小的、简朴的梅花,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却平添了几分稚趣。
赵姨娘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轻声说:“逢盈,你来了这些日子,这院子好像不一样了。”
逢盈抬起眼:“姨娘是指?”
“说不上来。”赵姨娘的目光缓缓扫过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落,墙角摆放整齐的盆罐,廊下晾晒得平整的衣物,“就是好像亮堂了些,也整齐了些。媛媛……她笑得也比从前多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孩子在院子里,以前总是呆呆地坐着,一坐就是半天。现在她会追蝴蝶了,会蹲着看蚂蚁了,还会指着花对我说‘娘,好看’。”
逢盈放下针线,温声道:“小姐本就纯真可爱,只是需要人多陪着,多和她说说话。”
赵姨娘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是啊,可这府里,谁肯多陪她说句话呢?连她爹……”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逢盈沉默着,重新拿起针线。
阳光透过海棠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能理解赵姨娘的苦楚,但有些话,不该由她这个下人说。
上午的时光,通常是在各种琐碎的劳作中度过的。
逢盈会检查赵姨娘的药是否煎好——药是每隔三日从外面药铺抓来的,由婆婆负责煎煮。逢盈来了后,便帮着看火候,确保药汁浓淡适宜。
她会将煎好的药滤得干干净净,端到赵姨娘面前时,温度总是恰到好处。
赵姨娘喝药很痛苦,那苦涩的汤汁每每让她蹙紧眉头。逢盈便备好一小碟腌制的梅子,待她喝完药,立刻递上一颗。
赵姨娘含着梅子,苍白的脸上会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神情,低声说:“这药真是苦到心里去了。”
“良药苦口,姨娘坚持喝,身子才会好。”逢盈总是这样轻声劝慰。
媛媛有时会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黑黢黢的药碗,又看看母亲皱成一团的脸。
逢盈便趁机教她:“这是药,治病的。苦,但是喝了,姨娘就不难受了。”媛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轻轻拍拍赵姨娘的手背,含糊地说:“娘,不苦。”
每每这时,赵姨娘的眼眶就会泛红,将女儿搂进怀里,久久不语。
午后是院中最宁静的时辰。
赵姨娘要歇晌,媛媛也被哄着午睡。
逢盈便趁着这片刻闲暇,做些自己的活计,或是将院里那几株半枯的花木稍稍打理一番。她发现那株海棠的根部生了虫,便小心地将虫捉去,又松了松土,浇了些水。
不过几日,那海棠竟精神了些,叶子也绿了几分。
婆婆通常也在此时歇息,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嚣。
赵姨娘和媛媛醒来后,逢盈会陪着媛媛在廊下认字。
她找来了旧年的黄历,将上面的字一个个指给媛媛看:“这是‘日’,太阳。这是‘月’,月亮。”媛媛学得很慢,一个简单的字可能要重复许多遍才能勉强记住,且隔日便忘。
但逢盈极有耐心,从不催促。
有时她会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握着媛媛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媛”。
小姑娘的手很软,力道控制不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她很专注,小脸绷得紧紧的,写完一个,会抬起头看逢盈,眼神里带着询问。
“写得真好。”逢盈总是这样鼓励她,即使那字迹稚拙得几乎认不出。
赵姨娘靠在躺椅上,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的酸楚。她轻声对逢盈说:“姑娘,多谢你肯这样耐心教她。这孩子能有你陪着,是她的福气。”
“姨娘言重了。”逢盈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显得神情格外柔和,“小姐很聪明,只是学得慢些。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当夜幕完全降临,赵姨娘院中的灯火便早早熄了。
赵姨娘身子弱,需得早睡;媛媛更是孩童心性,天黑不久便眼皮打架。
逢盈伺候母女二人安歇后,闩好院门,检查一遍灶火,这才回到自己那间小厢房。
她没有立刻睡下。
先是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若月光不足,便点燃那截短得可怜的蜡烛头,将白日里未完的针线活细细做完。
一件媛媛的小衫袖口要锁边,一条赵姨娘的旧裙破处需织补。
她的手指在粗布布料间灵巧穿梭,针脚细密均匀,几乎听不见声音。
待这些活计做完,夜便深了。
逢盈这才从柜子最深处,取出那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解开布结,里面是那本蓝色封皮的《英字初阶》,和一本更薄的《简易会话一百句》。
书页边缘已有些卷曲磨损,是反复翻阅的痕迹。
她将书册摊在膝上,就着微弱的烛光,开始温习。
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曾由另一个人的手指点着教她认读,如今只剩下纸页上沉默的印记。
她轻声念着单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唇齿间的气流振动:“book……pen……table……”
有些发音她记不真切了,便反复琢磨舌尖的位置,气流的走向。遇到全然陌生的词句,她只能根据前后猜测,或暂时搁下,留待日后。
长贵偶尔会捎来新的纸条或剪报,上面有周承煊随手写下的注释或新词。
那些字迹飞扬,有时潦草得需仔细辨认。
逢盈会将它们小心收好,在夜晚拿出,与自己日间所学对照参详。
她也会在废纸背面,用炭笔模仿着写那些字母,一遍,两遍,直到手腕发酸。
深夜的学习短暂而隐秘,更多时候,她只是闭着眼,在黑暗中默诵那些已记住的单词和句子,用手指在膝上无声地划写。
这成了她一天中完全属于自我的时刻。
白日的劳作、照料、陪伴是充实而温暖的,但这片刻的孤独学习,却连接着另一个更广阔、更陌生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她曾在博览会上惊鸿一瞥的电灯、电报、留声机,有周承煊眼中燃烧的、对“新世道”的灼热向往,也有她自己心底那点不曾熄灭的、对“知道更多”的隐秘渴望。
她知道这学习于眼下的生活并无直接用处。
在这僻静院落里,这些陌生的字母与音节,远不如如何将药煎得恰到好处、如何将旧衣补得不着痕迹来得实际。
但她仍坚持着。
像守护一点微弱的火种,在深夜里悄悄拨亮,不为照亮前路,只为自己知道,这火还在。
她将书册重新包好藏起,躺到窄床上。怀中小镜子的金属边缘贴着肌肤,微凉。
她听着窗外夜虫的低鸣,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逢盈渐渐熟悉了赵姨娘院里每一样物事的摆放,熟悉了赵姨娘喝药时的表情,熟悉了媛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含糊的发音。
她将正房的窗纸重新糊过,让光线更明亮些;将旧被褥拆洗翻新,填充了新的棉花;将院中杂乱的花草重新归置,在墙角种下几株易活的牵牛花。
小小的院子在她的打理下,依然简朴,却焕发出一种整洁而温暖的生机。
那几株半枯的海棠和石榴,在她的照料下竟也挣扎着萌发了新叶,开出了零星的花朵。
赵姨娘的脸色似乎也好了些,虽然依旧苍白,但眼中的惊惶与绝望渐渐淡去,多了些安宁。
她开始会主动和逢盈说话,说起自己未出阁时在老家的琐事,说起媛媛幼时的趣事——虽然那些“趣事”在旁人听来或许平常,但在一个母亲眼中,女儿的每一个微小进步都弥足珍贵。
媛媛的变化则更明显些。
她依然怕生,但在逢盈和赵姨娘面前,笑容越来越多。
她会主动拉着逢盈的手,指给她看新开的牵牛花;会在逢盈做针线时,安静地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针线在布料间穿梭;会在学认字时,因为写出了一个稍微像样的笔画而高兴地拍手。
一日傍晚,逢盈正陪着媛媛在院中看夕阳。橘红色的光芒将院墙染上一层暖色,媛媛忽然指着天空,含糊而清晰地说:“红……天。”
逢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西天云霞绚烂如锦。她心中微动,柔声应道:“是,天是红的,真好看。”
赵姨娘从屋内走出,听见女儿的话,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云霞,又看看女儿仰着的小脸,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
那一刻,逢盈忽然觉得,这个曾被遗忘的角落,或许正在悄然发生着某种改变。不是惊天动地的变化,而是如春雨润物般细微而坚定的渗透。
一点整洁,一点生机,一点耐心,一点陪伴。
让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重新有了温度。
而这份温度,也在不知不觉中,温暖着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