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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教学乍断逢别隅   五月的 ...

  •   五月的北平,白日里已有了几分暑气。
      午后的周府格外静谧,主人们多在各自房里歇晌,下人们也得了片刻清闲,或聚在阴凉处低声闲话,或寻个角落打盹。
      逢盈借口去浆洗房取晾晒的衣物,悄悄绕过后花园的假山,朝那间熟悉的厢房走去。
      她怀中揣着昨日周承煊留下的作业——用英文默写十个新学的单词,以及一段关于天气的简单对话。
      昨晚她趴在板铺上,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在练习本上反复练习,直到将每个字母的弧度都刻进心里。
      推门时,她特意放轻了动作。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随着敞开的门缝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屑。
      周承煊果然已经在了。
      他今日没穿长衫,而是换了件浅蓝色的学生装,袖子挽到小臂,正蹲在窗边,低头摆弄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了些许,脸上却带着少有的兴奋神情。
      “快来看。”他朝她招手,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雀跃。
      逢盈关好门,走过去。
      只见周承煊面前的旧木箱上,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铁盒,盒身布满细小的孔洞,用几根铜线连接着两节黑乎乎的圆柱状东西——是电池,逢盈认得,博览会上见过。
      “这是什么?”她蹲下身,好奇地打量。
      “我从学校实验室里……嗯,借来的。”周承煊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恶作剧般的得意,
      “简易电报机模型。看见没,这边是发报键,按下去,电路接通,那边的小铁片就会吸合,发出‘咔哒’声。莫尔斯电码就是靠这个传递的。”
      他示范着按下一个铜片,“咔哒”一声脆响,另一端果然有个小铁片应声吸附。
      逢盈睁大了眼睛。
      “原理其实简单,就是电生磁。”周承煊兴致勃勃地讲解,“但你想,如果线路够长,从北平传到上海,甚至传到国外,文字消息就能瞬息而至,不比快马驿站快上千百倍?”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见了那纵横交错的电报网络覆盖整个国家。
      逢盈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两个月来,她在这间尘封的厢房里,不仅学会了二十六个字母和数百个单词,更通过周承煊的眼睛,看见了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
      一种靠知识与技术驱动的、快速向前的可能性。
      “少爷昨日留下的功课,我做完了。”她从怀中取出练习本,递过去。
      周承煊接过,快速浏览着上面工整却仍显稚嫩的英文字母。
      逢盈的字起初歪歪扭扭,如今已有了清晰的骨架,每个单词的拼写都准确无误。
      “不错。”他点点头,指着其中一处,“只是‘sunny’里的‘u’和‘n’要分得再开些,不然容易看成‘m’。”
      他将本子递还给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本更薄的小册子,“今天学这个。常用对话,打招呼、问路、买东西。实用性更强些。”
      两人在绣墩上坐下。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出方正的光斑,缓慢移动。
      周承煊的声音低沉清晰,逢盈跟读时,他会侧耳细听,稍有不准便立即纠正。
      “不对,‘How much is it?’ 里的‘much’,舌尖要抵上齿龈,气流从两侧出来……”他示范着发音,无意识地朝她凑近了些。
      逢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她屏住呼吸,努力模仿着那个陌生的音节。
      “对了,就是这样。”周承煊满意地点点头,靠回椅背,“多练几遍就熟了。”
      ---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周府的另一个角落。
      周承宗从父亲的书房里出来,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色。
      午后的阳光透过廊下的雕花窗格,在他深青色的长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又一场关于店铺账目与新式银行汇兑利弊的争论,父亲守旧而固执的态度,让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
      那些“祖宗之法不可变”、“洋人机巧终非正道”的言论,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试图沟通的尝试上。
      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绕到了后花园僻静的一角。
      这里靠近堆放杂物的旧院落,平日少有人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遥远的蝉鸣。
      他正想寻个清静处独自站会儿,理一理纷乱的思绪,目光却被不远处一间厢房门轴轻微的“吱呀”声吸引。
      是承煊。
      周承宗看见弟弟的身影快速闪进那间厢房,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敏捷,又隐约透着些小心翼翼。
      他心中微微诧异。这处院落堆放的都是些废旧家具和多年不用的杂物,平日里除了定期打扫的粗使仆役,几乎无人踏足。
      承煊来这里做什么?
      他本不欲打扰,弟弟大了,有些自己的秘密也属正常。
      他转身欲走,却听见厢房内隐约传来极低的说话声,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
      周承宗的脚步顿住了。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虽然性情不羁,喜好奇巧新鲜之物,但绝非轻浮孟浪之徒。
      在这等僻静处与女子私会?
      这不像是承煊会做的事。
      出于一丝兄长本能的关切,也带着几分疑惑,周承宗放轻脚步,走到厢房窗下。
      窗纸老旧,有几处破损,透过缝隙,室内的情形映入眼帘。
      首先看到的,是弟弟周承煊略显兴奋的侧脸。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浅蓝学生装,袖子随意挽着,正指着桌上一个奇形怪状、连着电线的铁盒子,对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眼睛里有光。
      那是周承宗很熟悉的光,每当弟弟谈起那些他感兴趣的新鲜事物时,眼里就会有这种灼热的光彩。
      而他身旁,微微垂首认真倾听的,竟是逢盈。
      此刻,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专注地看着承煊手中的东西,偶尔点点头,嘴唇微动,似乎在重复某个发音。
      她的眼神,与周承宗以往记忆里的不同。
      没有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或空洞的顺从,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思考的专注,甚至有一丝渴求
      周承宗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诧异更甚。
      承煊怎么会和逢迎在此处?
      看这情形,竟像是在教授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室内。
      两个蒙尘的绣墩相对摆放,其中一个上面还摊开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册子旁是写满字迹的纸张。
      纸张上的字迹,一部分是承煊飞扬的英文,另一部分则是工整却稚嫩的汉字注音与誊写。
      英文?
      周承宗的目光再次落回逢盈身上。
      他看见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承煊递过去的一个小本子,上面是她自己完成的功课。
      承煊接过去,快速浏览着,然后指着某处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纠正。
      逢盈听得很认真,不住点头,脸上没有窘迫,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学习态度。
      接着,周承宗看见弟弟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本更薄的小册子递过去,两人重新在绣墩上坐下。
      承煊开始低声讲解,逢盈则跟读着。当逢盈某个发音不准时,周承宗看见弟弟凑近了些,亲自示范口型,耐心地纠正。
      逢盈则努力模仿着。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们身上,照亮空气中缓缓沉浮的尘埃。
      这画面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宁静。
      弟弟的神情,是周承宗很少看到的耐心与平和,毫无平时对着父母师长时的不耐与叛逆。
      周承宗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片刻。窗内的对话断续传来。
      “这叫电报机模型,原理是利用电流……嗯,说了你一时也不全明白,但你要记住‘electricity’这个词,电,很重要。”
      “Electricity”逢盈重复着,发音有些生涩,却努力模仿着周承煊的语调。
      “对。还有这个,‘message’,信息、消息。电报就是传递message的。”
      周承煊的语气,是周承宗很少听到的耐心,甚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愉悦。
      逢盈则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有些在周承宗听来颇为稚拙,却切中关键:“少爷,这电……是像闪电那样吗?怎么存进这小小的‘电池’里?”
      “这么远的距离,怎么确保消息不被别人半路截去听懂了?”
      周承煊有时会被问住,挠挠头:“这个……更深的理论我也不太清楚,学校先生还没细讲。不过截听倒是说到过,可以编码加密”
      看着弟弟略显窘迫却依旧兴致勃勃解释的样子,看着逢盈那认真倾听、努力理解的模样,周承宗心中最初的诧异,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得出来,承煊是认真的。
      不是在玩闹,不是在消遣,而是在真正地“教”,把他自己感兴趣、认为重要的东西,分享给逢迎。
      而逢盈,也在认真地“学”。
      那种眼神里的光,是做不得假的。
      这发现让周承宗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也曾对算学、格致产生过兴趣,却被父亲斥为“杂学”、“非正途”,所有的精力都被要求投入到经史子集、科举文章中去。
      那份被压抑的好奇与探索欲,他至今还记得。
      他也想起承煊每每谈起新学、谈起外面世界变化时,眼中燃烧的火焰,和面对父亲训斥时梗着脖子不服气的倔强。
      自己作为兄长,有时会劝他收敛,有时又会在他挨骂后,默默替他挡掉一些更重的责罚。
      他理解弟弟那份与这沉闷宅院格格不入的躁动,却也不知该如何引导,只能以兄长的身份,尽可能护着他,希望他少受些挫伤。
      而此刻,在这间堆满尘埃的旧厢房里,他的弟弟找到了一个倾听者,一个或许能理解他那份“离经叛道”热情的同伴,哪怕对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丫鬟。
      周承宗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深知此事若被父母,尤其是母亲知晓,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主仆有别,男女有别,承煊私下教授丫鬟洋文,在任何旧式家族看来都是荒唐且不容于礼教的。
      逢盈的处境也会变得极其危险。
      另一方面,看着弟弟眼中那份难得的、纯粹的专注与热情,看着逢盈那份超脱出卑微身份的对知识的渴求,他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触动了。
      在这变革的时代,新的思想、新的知识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刷着旧有的堤坝。
      承煊向往那些新事物,或许并非全是坏事。而逢盈那份想要学习、想要“看见更多”的心思,在这死水般的后院里,又何尝不是一点微弱的生机?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最终,他没有选择厉声喝止,也没有转身离开当作没看见。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厢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承宗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阳光随着他开门的动作大片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骤然凝固的尘埃,也照亮了屋内两人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周承煊几乎是弹跳起来,下意识地想挡住桌上的东西,脸上写满了惊慌和被撞破秘密的尴尬,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逢盈的反应更直接,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绣墩,“咚”的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地上散落的纸张,那些她一笔一划认真书写的字母和单词,此刻显得如此刺眼。
      预料中的恐惧与慌乱。
      周承宗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弟弟,扫过逢盈,最后落在那电报机模型和散落的书本纸张上。他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可能的窥探隔绝在外。
      “大哥……”周承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忐忑,往前挪了半步,似乎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周承宗抬手,止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他没有立刻质问,而是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本蓝色封皮的《英字初阶》,翻看了两页。
      又拾起地上散落的一页纸,上面是逢盈抄写的单词,字迹工整,虽然笔画尚显稚嫩,但看得出极其认真。
      “在学英文?”他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看向逢盈。
      逢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是…”
      “是我要教她的!”周承煊抢着说道,语气急切,带着保护的意味,
      “我看她还算伶俐,学东西快,待在这府里也是埋没了。大哥,这事是我主意,跟她没关系!”
      周承宗看向弟弟,看着他脸上那副“有事冲我来”的表情,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这么毛毛躁躁,沉不住气。
      他没有理会弟弟的抢白,依旧看着逢盈,语气缓和了些:“逢迎,抬起头说话。”
      逢盈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为什么想学这个?”周承宗问,问题直接,却似乎并无苛责之意。
      逢盈抿了抿唇,心中飞速权衡。
      狡辩或推诿此刻已无意义,大少爷显然已看到了足够多的证据。
      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回大少爷,奴婢只是觉得,多认得几个字,多知道点东西,总是好的。二少爷说,很多新学问的根底,都在洋文书里,所以……”
      她说得断断续续,却尽力表达着自己的真实想法,尽管这真实想法在一个丫鬟身上显得如此突兀。
      周承宗静静地听着。
      逢迎身上有着一股朴素却强烈的求知欲。
      这在一个“乡下孤女”身上,确实显得格外不同寻常,引人深思。
      她的来历,恐怕并非那么简单。
      但此刻,周承宗无意深究。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只要于周府无害。
      “好奇是好事。”周承宗将书册轻轻放回桌上,语气平淡,“想多学点东西,也不是错。”
      这话让周承煊和逢盈都愣住了,惊讶地看向他。
      周承宗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但你们选的地方,用的方式,不妥。”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灰尘遍布的厢房:“此处虽僻静,却非万全。府中人多眼杂,今日是我无意撞见,他日若是旁人,尤其是母亲房里的人看到,会如何想?如何说?”
      周承煊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逢盈的心又提了起来。
      “承煊,你教她学问,初衷或许不坏。”周承宗看向弟弟,语气里带着兄长的沉稳与考量,
      “但你须明白,你的一举一动,多少人看着。你私下与丫鬟在此相处,传扬出去,于你的名声,于她的安危,都是祸事。母亲若知,岂能容她继续留在府中?你这是在帮她,还是害她?”
      周承煊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错。
      他之前只沉浸在教学与分享的兴奋中,并未深思至此。此刻被兄长点破,才惊觉其中的风险。
      他看向逢盈苍白紧张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懊恼和后怕。
      “还有你,”周承宗转向逢盈,目光温和了些许,却依旧清醒,“你有向学之心,难能可贵。但府有府规,身为丫鬟,首要之责是做好本分。若因求学心切而逾越了界限,引来祸端,便是得不偿失。”
      逢盈垂下眼帘:“奴婢知错,再不敢了。”
      周承宗看着两人,一个是他血脉相连、性情不羁却本质纯良的弟弟,一个是身份卑微却心有微光、境遇堪怜的丫鬟。
      严厉斥责、强行拆散固然简单,但那或许会扼杀掉承煊难得展现的正面热忱,也会将这逢迎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掐灭。
      他沉思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事,到此为止。”周承宗缓缓开口,语气郑重,“这间屋子,往后不要再来了。”
      周承煊急了:“大哥,那……”
      “听我说完。”周承宗抬手制止他,目光落在逢盈身上,“母亲那边,规矩严,人多口杂。你继续在那边当差,又与承煊有牵扯,确实不妥。”
      他略作停顿,似乎斟酌着语句:“赵姨娘院里,一直缺个细心稳妥的人手。她喜静,院子也偏僻,事不多。你调过去,一来可以帮着照料赵姨娘和媛媛的起居,二来……”
      他看向逢盈,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媛媛年纪渐长,也该开蒙认字了。你既识得些字,性子也沉静,闲暇时陪着她读读书、认认字,也算是正事。总比在这里,学这些暂时于你无用的东西要稳妥。”
      调去赵姨娘院里?
      逢盈心中一动。赵姨娘在府中存在感极低。她的院子在周府最偏西北角,伺候的人只有一个嬷嬷和一个小丫头,确实是个远离是非的清净地。
      去那里,能避开太太房里的严密耳目。
      大少爷说让她陪着媛媛认字,这几乎是默许了她可以继续接触书本,甚至提供了一个更安全、更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哪里是惩罚?
      分明是周全的保护和巧妙的安排。
      逢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着感激与惊讶。
      她没想到,大少爷不仅没有严惩,反而为她考虑了如此周全的去处。
      “至于你,”周承宗又看向周承煊,语气严肃了些,“少往那边跑。逢盈调过去是做事,不是给你继续当学生的。若真有什么书册、物件要递送,或有什么话,让长贵经手。明面上,不许再有任何惹眼的往来。记住了?”
      周承煊听懂了兄长的用意。
      这已是大哥在规则之内,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回护与通融。
      他心中那股叛逆的不甘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激和失落的复杂情绪。
      他看了逢盈一眼,见她眼中亦有明了与感激,便闷声点了点头:“知道了,大哥。”
      “你呢?可愿意去赵姨娘院里?”周承宗问逢盈,语气平和,带着商量的意味,而非命令。
      逢盈深吸一口气,跪下行礼,这一次,恭敬中带着真诚:“奴婢愿意。谢大少爷周全。”
      她听得出,大少爷那句“暂时于你无用的东西”里,并无否定之意,反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清醒认知。
      “起来吧。”周承宗微微颔首,“此事勿要再对旁人提起。调令,我稍后会让人告知管事嬷嬷。你们将这里收拾一下,各自回去,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桌上的电报机模型和英文册子,最后落在弟弟脸上,声音低沉了些:“承煊,你有向新之心,兄长不拦你。学校里的功课,正经理由的交往,尽可去钻研。但行事须有分寸,顾及他人,也顾及自身。周家树大招风,多少眼睛看着,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带来麻烦。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既是告诫,亦是理解。
      周承煊听得心中微震,低头应道:“是,大哥,我明白了。”
      周承宗不再多言,转身拉开了厢房的门。
      午后的阳光再次汹涌而入,他挺拔的身影在门口略微停顿,然后迈步离去,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厢房内,只剩下周承煊和逢盈,以及一室寂静和缓缓沉落的尘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秘密基地,不复存在了。
      周承煊默默地将电报机模型收回匣子,逢盈则仔细地将书本纸张整理好。
      “这个,你拿着。”周承煊将《英字初阶》和一个薄薄的练习本塞给逢盈,声音有些闷,“去了那边有空自己看看。有不懂的……”
      他想起大哥的嘱咐,顿了顿,“以后再说。”
      逢盈接过书册,指尖拂过粗糙的封皮,心中滋味难言。她点了点头,低声道:“二少爷放心,我会小心的。也请二少爷保重。”
      周承煊看着逢迎,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是惋惜这短暂“同盟”的结束?还是对她未来处境的隐隐担忧?
      他说不清。
      “嗯。”他最终只应了一声,抱着装电报机的匣子,先一步离开了厢房。
      逢盈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将这间充满了灰尘气息、却也承载了她最初震撼与求知悸动的屋子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关上门,将那一段隐秘而鲜活的时光,也关在了身后。
      怀里的书册贴着胸口,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知道,前路未卜,但至少,有人为她留下了一扇窗,没有将那道光完全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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