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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秋柿冬饺春又回 调来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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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来赵姨娘院里的第一个夏天,走得悄无声息。
那天逢盈照例去井边打水,回来时发现院角那几株海棠的叶子,不知何时染上了浅浅的黄。
她站在树下愣了愣神,才惊觉蝉鸣已歇,暑气尽消,连黄昏的风都带了凉意。
这一个夏天,她几乎没怎么出过这方小院。
每日的活计雷打不动:早起洒扫,帮婆婆备膳,伺候赵姨娘服药,陪媛媛在阴凉处认字玩耍。
日子像井里的水,平静无波,却意外地让她心安。
赵姨娘的气色比初来时好了许多,偶尔能在院里走上两圈;媛媛会说的话越来越多,虽仍含糊,却已能清楚地喊她“盈姐姐”。
逢盈有时会想起刚来时的忐忑——那时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荒凉,心里全是未知的惶恐。
如今不过一个夏天,这里竟已成了她能安心呼吸的地方。
只是偶尔,她也会想起那些纸条。
周承煊的字迹,隔三差五地由长贵悄悄捎来。有时是“袁世凯解散国会”这样听不太懂的大事,有时只是“今日试飞又成了”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
她不问这些消息从何而来,他也不解释为何要告诉她。
那些纸条像夏夜的风,来去无痕,却让她隐约知道,院墙之外,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如今夏天走了,秋天来了。
那些纸条还在一张一张地来,而她,也一点一点地,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扎下了根。
赵姨娘院里的第一个秋天,就这样来了。
逢盈是在某个清晨察觉到的——那天她照例早起洒扫,推开房门,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涩味。
院中那几株海棠的叶子,不知何时已染上了浅浅的黄,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金边。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
这院里的空气,和主院那边不一样。
没有脂粉香,没有熏炉烟,只有最朴素的风、阳光,和泥土草木的气息。
住了三个多月,她已渐渐熟悉了这里的一切——赵姨娘喝药时的细微表情,媛媛睡醒时揉眼睛的模样,婆婆佝偻着背在小厨房忙碌的身影。
这里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却也像一个可以安心呼吸的缝隙。
逢盈紧了紧身上半旧的夹袄,拿起扫帚,开始一天的活计。
秋日最要紧的事,是晒柿饼。
这是赵姨娘提出来的。某天午后,她倚在廊下看逢盈晾衣裳,忽然轻声说:“往年这时候,老家院子里该晒柿饼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恍惚的怀念。
逢盈听出她话中的落寞,便问:“姨娘想吃柿饼了?奴婢去大厨房问问可有柿子?”
赵姨娘摇摇头,苦笑:“大厨房的东西,都是有数的,哪能随便要。我只是……随口说说。”
逢盈没再说什么,但隔日去大厨房领东西时,便多留了个心眼。
恰巧看见角落的筐里堆着些品相不太好的柿子——个头小了些,表皮有几处磕碰,卖不上台面,正预备分给下人们。
她便厚着脸皮多要了些,用篮子小心提了回来。
赵姨娘见了,眼眶微微发红,嘴里却嗔怪:“你这孩子,为这点东西去求人,何苦来。”
“没求人,是人家不要的。”逢盈笑着将柿子一个个摆出来,“姨娘教奴婢怎么晒,咱们今年也做些。”
于是,秋日的小院里便多了一道风景。
逢盈在向阳的廊下牵起几根麻绳,赵姨娘坐在一旁,手把手教她如何削皮、如何穿绳、如何间隔均匀。
媛媛也凑过来,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伸出小手想摸那些金黄的果子。
“媛媛乖,不能摸,摸了要坏的。”逢盈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远远地看,“等晒好了,第一个给媛媛吃,好不好?”
媛媛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含糊地说:“吃……柿柿。”
赵姨娘在一旁笑出了声:“这孩子,倒是知道什么好吃。”
柿饼要晒好些日子。
白天搬出去晒太阳,晚上收回来防露水,逢盈日日细心翻检,丝毫不敢马虎。
赵姨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有时会怔怔地出神,然后轻声说一句:“逢盈,你做事真细致。”
逢盈只是笑笑,手上不停。
大约半个月后,第一批柿饼晒好了。
表皮皱缩,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咬一口,甜糯绵软,是宫里也难得吃到的滋味。
媛媛捧着一小块,小口小口地啃,吃得满脸都是。
赵姨娘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却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天傍晚,逢盈用小碟子装了几块柿饼,让媛媛送去给婆婆。
婆婆接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婆婆早年弄伤了声带,只能咿咿呀呀地比划着什么,逢盈虽听不懂,却看得出那是欢喜。
夜里,逢盈坐在自己那间小厢房里,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桌上剩下的几块柿饼。她想起紫禁城里的秋天,那些高不可攀的宫墙,那些永远吃不着的时令鲜果,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夜晚。
如今,她坐在这里,窗外是寂静的小院,手边是亲手晒的柿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英字初阶》,就着微弱的月光,翻开新的一页。今晚要背的单词是五个:apple、autumn、sweet、cold、warm。她轻轻念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指在被面上无声地划写。
“apple……苹果……autumn……秋天……”
念着念着,她忽然笑了。
原来秋天是autumn,甜的是sweet。这世上的一切,都有另一种叫法,另一种活法。而她,正在一点一点地知道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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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逢盈开始张罗过冬的事。
赵姨娘身子弱,最怕冷,屋里得早早备足炭火;媛媛年纪小,棉袄棉裤得重新做,去年的已经短了一大截。
她去大厨房领炭时,管事的婆子翻了个白眼:“你们院里?炭不是月初就领过了?”
逢盈陪着笑:“是领过了,只是姨娘身子弱,夜里总咳嗽,炭用得费些。求嬷嬷通融通融,奴婢少领些,添补着用。”
婆子还想刁难几句,旁边忽然有人递了个条子过来。逢盈余光一扫,瞥见那纸上是大少爷房里的印。
婆子脸色一变,语气立刻软了:“既、既然是大少爷吩咐的,那姑娘多拿些去吧。”说着亲自给她装了满满一筐。
逢盈愣住,心中微动。
她抱着炭筐往回走,一路上都在想:大少爷怎么会知道她来领炭?是他特意交代的,还是凑巧?
她想起前几日,大少爷曾来过一趟院里。极短暂的停留,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说是“路过”,进来看看媛媛。
那时她正在廊下缝棉袄,抬头行礼时,见他目光似乎在自己手上的针线活上停留了一瞬。
后来那件棉袄做得格外顺利——原本差一点棉花絮不够,正发愁时,婆婆却从不知哪里翻出一小包新棉花,说是“有人给的”。
她当时没多想,此刻却忽然明白了什么。
逢盈抱着炭筐,站在院门口,看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
大少爷这个人,话不多,事却总做在暗处。
他不说,你甚至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你若细心,便能在那些细微处,察觉到一份不动声色的周全。
夜里,她坐在灯下,将那件给媛媛做的棉袄最后几针缝好。
浅红的布料,絮着软软的棉花,领口和袖口都绣了小小的梅花——是赵姨娘教的针法,说是她老家的样式。
逢盈将棉袄翻来覆去地看,想着媛媛穿上它的模样,嘴角便弯了起来。
缝完最后一针,她吹熄油灯,却没有立刻睡。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光痕。她摸出那本英文册子,就着月光默念今日新学的几个词:winter、cold、snow、warm、family。
family。她轻轻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想着它的意思:家,家庭,家人。
她不知道这个词,能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早晨,逢盈推开门,满院银白。海棠枯枝上压着厚厚一层雪,青石地面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纯净的白。她站在廊下,呼出的气在空中结成白雾。
媛媛被赵姨娘裹得严严实实地抱出来,看见满院子的雪,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外面含糊地叫:“白……白白!”
“是雪。”逢盈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着她的小手,在雪地上按了一个手印,“看,媛媛的手印。”
媛媛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印记,愣了一会儿,忽然咯咯笑起来。她挣脱赵姨娘的手,摇摇晃晃地走进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赵姨娘站在廊下,看着女儿难得的活泼模样,眼眶又红了。逢盈走过去,轻声说:“姨娘,外面冷,您先进屋吧,奴婢陪着小姐玩一会儿。”
赵姨娘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边,静静看着。
逢盈陪着媛媛在雪地里走,教她团雪球,教她踩脚印。媛媛玩得开心,小脸红扑扑的,嘴里不断发出咯咯的笑声。逢盈看着她,心里也软成一片。
忽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周承煊。
他披着一件灰鼠皮氅,帽子上落了些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见逢盈和媛媛在雪地里玩,他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哟,这是哪来的两个雪人?”
逢盈连忙站直身子,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低头行礼:“二少爷。”
媛媛却不怕他,摇摇晃晃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叫:“哥,哥哥!”
周承煊弯下腰,将她抱起来,脸上是逢盈从未见过的柔和表情:“小媛媛,想哥哥了没?”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媛媛怀里,“给,糖。”
媛媛抱着油纸包,眼睛亮晶晶的,含糊地说:“糖……谢哥哥。”
周承煊这才看向逢盈,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拎着食盒往院里走:“赵姨娘呢?大哥让我顺路送点东西来。”
逢盈跟在他身后,心中却有些疑惑:大少爷让他“顺路”送东西?这院子这么偏,怎么“顺”也顺不到这里吧。
周承煊进了屋,将食盒交给赵姨娘,说是些补品,大少爷让带来的。
赵姨娘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周承煊摆摆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件刚做好的棉袄上。
“这谁做的?”他问。
逢盈垂下眼:“是奴婢做的,给媛媛小姐的。”
周承煊走过去,拿起那件棉袄翻了翻,忽然笑了:“针脚还挺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手艺不错啊。”
逢盈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低着头。
周承煊也没再多说,放下棉袄,转身对媛媛道:“哥哥走了,改天再来看你。”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背对着逢盈,忽然说了一句:“炭够不够用?”
逢盈愣了一下,连忙道:“够的,谢二少爷关心。”
周承煊“嗯”了一声,没回头,大步走进了雪地里。
逢盈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他刚才那句话,是替大少爷问的,还是他自己想问的?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冬天漫长,却也过得很快。
逢盈的日子单调重复,却有一种奇异的安稳。
赵姨娘的身子在她的细心照料下,渐渐有了起色。初来时总见她在床上躺着,精神恹恹的,如今却能每日在院中走动几圈,脸色也红润了些。
有时逢盈在廊下做针线,她也会搬个凳子坐在一旁,轻声说着过去的事。
“我老家在南边,小时候,院子里也种海棠。”她望着那几株枯枝,眼神有些恍惚,“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粉的,好看得很。我娘总说,女孩子要像海棠,温温柔柔的,不争不抢。”
逢盈静静听着,手下针线不停。
“后来就进了府。”赵姨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原想着,安安分分过日子,也就罢了。谁知……”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逢盈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怜惜。
赵姨娘命苦,却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承受着一切。
这份隐忍,让她想起宫里那些年长的宫女——也是这般,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脸上永远是一副淡然的表情。
“姨娘,过去的事就别想了。”逢盈轻声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媛媛小姐陪着您,总会越来越好的。”
赵姨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笑了:“是啊,有媛媛,还有你。”她顿了顿,握住逢盈的手,“姑娘,谢谢你。这院里,因为有了你,才像个家了。”
逢盈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家——这个词,她很久没有想过,也很久不敢想。
夜里,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厢房,坐在灯下,翻开那本英文册子。今日长贵又悄悄送来一张纸条,上面是周承煊的字迹:
“飞机试飞成功。有人从天上飞过去了。”
逢盈看着那行字,想象着一个人真的像鸟一样在天上飞,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不知道飞机是什么样子,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巨大的铁鸟,在云层中穿行,地面上的人仰望它,惊呼着,指指点点。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一个她从未见过、却正通过这张小小的纸条,一点一点靠近她的世界。
她将那行英文抄在纸上,然后在下面标注中文:“飞机,飞行器,能在天上飞的机器。”
夜很深了,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无声地落在寂静的院落里。
腊月里,赵姨娘忽然提出想包饺子。
“往年过年,我娘总要包饺子。”她坐在廊下晒太阳,脸上带着一丝怀念,“韭菜鸡蛋馅的,再加点虾米皮,香得很。”
逢盈知道她想家了,便笑着说:“那今年咱们也包。奴婢去问问大厨房,能不能匀点面粉和馅料来。”
赵姨娘连忙摆手:“别去求人,大厨房的东西都是有数的。”
“奴婢有法子。”逢盈眨眨眼,心里却暗暗盘算着。
隔日,她借着去大厨房领东西的机会,悄悄跟管事的婆子说了几句软话,又塞了几个自己攒下的鸡蛋,总算换了一小袋面粉和一小块肉。
回来时,赵姨娘见了,眼眶又红了,嘴里却还是嗔怪:“你这孩子,总是这样……”
“过年嘛,总要有点过年的样子。”逢盈笑着说。
除夕那天,小院里格外热闹。
赵姨娘亲自动手和面,逢盈在一旁剁馅——肉太少,她又加了些晒干的香菇和粉丝。
媛媛也凑过来,小手沾了面粉,在自己脸上画了一道白印子,惹得赵姨娘直笑。
婆婆在一旁烧火,脸上也带着难得的笑意,用手比划着什么,像是在催她们快些。
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笑语不断。逢盈一边包饺子,一边教媛媛念童谣:“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往家转……”媛媛跟着念,念得颠三倒四,逗得大家直乐。
饺子下锅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是周承煊。
他披着一件藏青色的棉氅,帽子上落了些雪花,手里提着一个灯笼,看样子是偷跑出来的。
见厨房里热气腾腾、笑语喧哗,他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哟,这么热闹?”
赵姨娘连忙起身:“二少爷?您怎么来了?快、快进来暖和暖和。”
周承煊却没动,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逢盈脸上。
她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笊篱,脸上沾了些面粉,头发被热气熏得有些潮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他忽然笑了,走进厨房,将灯笼放在一边,搓了搓手:“正赶上,有我的份没?”
逢盈垂下眼,轻声道:“二少爷若是不嫌弃,奴婢给您盛一碗。”
“不嫌弃。”周承煊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锅里的饺子翻滚,“反□□里那顿年夜饭,假得很,吃不饱。”
赵姨娘连忙给他端了碗热汤,周承煊接过,喝了一口,忽然说:“姨娘,您这汤真好喝。”
赵姨娘笑得合不拢嘴:“二少爷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饺子出锅时,逢盈先给媛媛盛了一碗,又给赵姨娘和婆婆各盛了一碗,最后才轮到周承煊。
他将碗接过去,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不错,比大厨房的还好吃。”
逢盈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饺子,没有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小小的厨房里,五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吃着热腾腾的饺子。
窗外是除夕夜的寒风和零星飘落的雪花,窗内却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媛媛吃得满脸都是油,赵姨娘一边给她擦嘴一边笑。
周承煊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
他抬头看逢盈,发现她正低头认真吃着,脸上沾了一点面粉,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忽然伸出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逢盈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正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脸上有面。”他若无其事地说,收回手,继续吃饺子。
逢盈愣在那里,脸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她垂下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吃碗里的饺子,心跳却快了几拍。
赵姨娘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容,却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周承煊起身告辞。赵姨娘连忙起身送,周承煊摆摆手:“姨娘别送,外面冷。”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逢盈身上停留了一瞬。
逢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进夜色中。雪花飘落,很快将他的背影模糊成一片朦胧。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除夕夜守岁,赵姨娘和媛媛熬不住,早早睡了。逢盈回到自己那间小厢房,却没有立刻睡。
她从柜子里取出那本英文册子,又拿出周承煊近日捎来的几张纸条。上面是他用潦草字迹写的“一句话新闻”:
“袁世凯解散国会。一个人说了算,还叫什么民国?”
“欧战爆发。洋人打起来了,说是为了什么巴尔干半岛。”
“飞机试飞成功。有人从天上飞过去了。”
她将这些纸条一张张看过去,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外面世界的大事,隔着高高的院墙,隔着重重规矩和森严等级,本应与她毫无关系。但通过这些小小的纸条,它们却像遥远的风,轻轻拂过她的耳边。
她想起周承煊坐在灶台边吃饺子的样子,想起他忽然伸手擦掉她脸上面粉的那一瞬间,想起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心跳又快了。
她轻轻按了按心口,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纸条小心叠好,和英文册子一起藏回柜子深处。然后吹熄蜡烛,躺到床上。
窗外,不知哪家放的鞭炮声隐隐传来,噼里啪啦,热热闹闹。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一个她不曾真正属于的世界。
但此刻,在这间狭小却温暖的小屋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孤单。
除夕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开春时,院里的海棠萌发了新芽。嫩绿的芽尖从枯枝上探出头来,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
媛媛的进步肉眼可见——她能写出自己的名字了,虽然歪歪扭扭,但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分明认得出来。
她会说简单的句子了,比如“盈姐姐,喝水”“娘,吃药”。
甚至会在赵姨娘咳嗽时,笨拙地爬上床,用小拳头轻轻给她捶背。
赵姨娘每次说起这些,眼眶都会红,嘴角却总是带着笑。
“这孩子,以前什么都不懂,也不会说。如今,倒像开了窍似的。”她看着媛媛在院里追蝴蝶的背影,轻声对逢盈说,“都是你的功劳,姑娘。”
逢盈摇头:“是小姐自己聪明,奴婢不过陪她说说话罢了。”
赵姨娘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逢盈,你不知道,这院子以前有多冷清。自从你来了,才有了人气儿,才有了笑声。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逢盈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姨娘别这么说。奴婢在这里,也得了安稳。咱们互相照应着,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赵姨娘点点头,望着院中海棠新发的嫩芽,眼中是许久未见的、带着希望的光芒。
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暖暖地照在小院里。逢盈搬了张小凳,坐在廊下,教媛媛念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她念一句,媛媛跟着念一句。
媛媛念得颠三倒四,“春眠”念成“村眠”,“不觉晓”念成“不叫小”,逗得一旁的赵姨娘笑出了眼泪。
“娘,笑什么?”媛媛回头,懵懂地看着母亲。
赵姨娘擦着眼泪,笑着说:“没什么,娘是高兴。媛媛真聪明,都会念诗了。”
媛媛眨眨眼,转头看向逢盈,奶声奶气地说:“盈姐姐,再念。”
逢盈便又念了一遍,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媛媛跟着念,虽然还是错,却比上次认真了许多。
念着念着,逢盈忽然抬起头,望向院子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
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天边飘着几缕薄云,有飞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
那时她还在紫禁城里,在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入骨的牢笼中。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偶尔抬头看天,天空被高高的宫墙切割成四四方方一小块,像囚笼的窗。
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日——坐在一个安静的小院里,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教一个懵懂的孩子念诗。
身边有温和的赵姨娘,有咿咿呀呀的婆婆,有隔墙偶尔传来的、带着少年气息的纸条。
虽然身份依旧卑微,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这一刻,她是自由的,是被需要的,是被当做一个“人”而非一件器物来对待的。
“盈姐姐,你怎么不念了?”媛媛扯了扯她的衣角。
逢盈回过神,低头看她,微微笑了:“好,咱们接着念。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媛媛跟着念,依旧颠三倒四,却念得认真极了。
春风拂过,院中海棠的新芽轻轻摇曳,像在为她伴奏。
夜里,逢盈回到自己那间小厢房。她没有立刻点灯,而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月光洒在院中,给那几株海棠披上一层银色的轻纱。夜风吹过,新芽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面德国钢片小镜,借着月光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比一年前长开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一丝沉静。皮肤因为常在院里劳作,不像宫里时那样苍白,反而透出一层淡淡的、健康的粉色。
她轻轻放下镜子,又从柜子里取出那本英文册子和那叠纸条。周承煊最新的那张,是前几日长贵悄悄捎来的:
“欧战越打越凶。听说德国用了什么毒气,死了很多人。”
毒气。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想象那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外面那个世界,原来如此凶险,如此动荡。
可即便如此,她仍想去看一看。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些飞机、电报、留声机,到底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那个少年口中“新世道”,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
她将纸条小心折好,重新藏回柜子深处。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轻拂,海棠低语。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鼓遥遥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逢盈在黑暗中微微弯起嘴角。
一年前,她从不敢想象会有这样一日——躺在属于自己的小屋里,窗外是寂静的院落,心里是安稳的、淡淡的欢喜。
那些恐惧、那些不安、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似乎正一点一点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缓慢生长的力量。
像院中海棠的新芽,在春风中,悄悄地,倔强地,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