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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见(重写版) 那是个面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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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前行,市井的喧嚣逐渐远去,熟悉的街巷映入虞韶娴眼中。
虞韶娴指尖微攥,归家在即,她一时分不清,心里涌出来的是松快还是茫然。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后,终于在朱漆的府门前停下了。
虞韶娴由月婵扶着下了马车。甫一站定,就被暖融融的春光扑了一身,拂面而来的风里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虞家府外廊下此时立着个少年郎。
那少年郎正在同虞家的门房说话,听见马车响动,他随意转头瞥了一眼。
站在马车旁的虞韶娴抬眸望向自家府门,不期然和那少年郎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虞韶娴倏然一怔。
那是个面生的少年郎,他着一袭霁蓝衣袍,玉带束腰,肩线利落,浑身上下都透着少年独有的蓬勃鲜活。和她衣裙寡淡、眉眼倦怠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
看见虞韶娴那一刹,陆承昀散漫的姿态倏的顿住,他脊背骤然绷紧,目光牢牢锁在她虞韶娴的脸上。
周遭仆妇搬挪箱笼的声响,门房问安行礼的声音,在这一刻倏的远去。
四目相对那一瞬,少年眼里的专注和纯粹让虞韶娴心下一颤。
自赵文彦过世后,她在所有人的眼里就只是一个没了丈夫的孀妇。有人怜惜她命不好,有人揣度算计想从她身上谋利,有人小心翼翼生怕触及她的伤心事。从未有人抛开她孀妇的身份,只将目光落在她这个人身上。
理智告诉虞韶娴,如今她在为夫守丧,此刻她得垂眸敛神,避嫌自重。
但鬼使神差的,虞韶娴没动,直到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刚下马车的虞元曜看见府门口的少年,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阿昀,你怎么来了?”
陆承昀凝视虞韶娴的目光倏然掩去,面上转瞬就漾出了明朗坦荡的笑:“今日我休沐,想着你差不多该从淞宁回来了,就过来碰碰运气。”
说完,陆承昀又向虞元蘅和虞韶娴见礼:“大兄,虞大娘子。”
他语气恭谨疏离,仿佛先前的凝望,是虞韶娴的错觉。
“六郎,好久不见了。”虞元蘅走过来,温和接话的同时,又向虞韶娴介绍,“这是英国公府的六郎君陆承昀,是五郎的至交好友 。”
虞韶娴颔首,客气回了句:“陆郎君。”
之后,她便垂眸,不再看陆承昀。
虞元曜浑然没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暗潮,他毫无城府对陆承昀说:“那你运气真好,不过我今日可没精力和你去打马球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细碎急促的环佩声打断了。
虞二夫人杨慧淑听闻女儿回来的消息后,当即就匆匆过来了。
府门口人很多,但疾行而来的杨慧淑却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虞韶娴的身影。
看着女儿一身素衫、身形单薄的模样,杨淑慧的心似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女儿拜见母亲。”虞韶娴屈膝欲向杨淑慧见礼,只是膝盖还没弯下去,已被人一把扶住。
杨淑慧握住虞韶娴瘦骨伶仃的腕子,心疼得喉头发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虞韶娴原本还心有忐忑,此刻见杨淑慧这样,她心中也不可遏制地涌起了酸楚。
府门前不便叙话,杨淑慧拉着女儿往府里走。
虞元曜邀请陆承昀进府说话,陆承昀的目光在远去的虞韶娴身上极快地扫了一眼,旋即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你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你阿姐刚回来,府里定然事多,今日我就不叨扰了,改日我再来寻你。”
虞元曜觉得陆承昀说的在理,他便也没再多做挽留:“那成,过几日咱们再一起去打马球。”
陆承昀应下后翻身上马,在离开前,他又深深看了虞家府门一眼,才打马离开。
回到府中后,杨淑慧又搂着虞韶娴哭了一场。
她这个长女最是婉婉有仪了,当初将她嫁去淞宁,她是觉得赵文彦人品好,又是个有才学的。想着她们母女虽然要分离一段时日,但等赵文彦考中做了官,女儿就能随她来玉京了。
可谁曾想,女婿竟是个没福的,一场咳疾就断送了他的性命,累她女儿年纪轻轻就做了孀妇。
杨淑慧既怜女儿的遭遇,又悔自己当初不该耳根子软,答应将女儿嫁去淞宁。
若将女儿嫁在玉京,哪怕女婿平庸些,他们夫妻相处平淡如水,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让她好好的女儿做了孀妇。
一旁陪侍的嬷嬷仆妇忙上前开解劝慰,好一会儿,杨淑慧才止住眼泪。
侍女们捧来净水和帕子,服侍她们母女二人整理好仪容后,杨淑慧转身对虞韶娴说:“你既回来了,少不得去拜见长辈。这天色你祖母歇晌应当醒了,母亲陪你一道过去。”
从暖阁里出来,杨淑慧携着虞韶娴的手,母女二人沿着回廊往北行去,便到了虞老夫人的松寿堂。
松寿堂不临通衢,远隔府上的嘈杂喧嚣,分外幽静。
她们母女二人刚走到松寿堂的院门口 ,廊下值守的嬷嬷见了,忙上前见礼。
这是虞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苗嬷嬷,如今掌管中馈的虞大夫人都少不得给她几分薄面,杨淑慧自然也待她十分客气。
“嬷嬷不必多礼,不知老夫人歇晌醒了不曾?我带阿娴来给她老人家请安。”
“醒了,这会儿正听小丫头们讲趣儿呢,二夫人、大娘子请。”
杨淑慧闻言,带着虞韶娴进屋拜见。
屋内,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围在榻边,正捡了些趣事儿说,逗得榻上鬓发如银的虞老夫人眉眼含笑,神态闲适。
杨淑慧上前一步,屈膝福身:“阿娴今日归家,儿媳带她来给母亲请安。”
“孙女请祖母安。”虞韶娴也屈膝,向虞老夫人行礼。
虞老夫人瞧她眉眼沉静,弱不胜衣的模样,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怜惜,招手唤她:“来,到祖母这里来。”
虞韶娴依言上前,被虞老夫人拉至身侧落座。
“好孩子,苦了你了,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累坏了吧?”
虞韶娴垂首,语调柔婉答:“劳祖母挂心,回家孙女不觉得累。”
那赵家议亲时,是样样都好商量。可孀妇归宗时,只怕是得脱一层皮,方能脱身。
望着昔年鲜活明妍,被家中娇养养大的孙女,如今恭谨谦卑的样子,虞老夫人也不免生出几分心疼。
她轻轻拍了拍虞韶娴的手背,故作埋怨地宽慰虞韶娴:“孙女婿是个没良心的,他既抛下你早早走了,你也不许再日夜惦念他了。瞧瞧,好好的女娘,都快瘦得没个人形儿了。”
说着,虞老夫人又看向杨淑慧:“从前娴丫头离得远,你这个当娘的鞭长莫及。如今她既回来了,你可得对她多上心些。”
杨淑慧忙称是。
虞韶娴母女在虞老夫人这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
出了松寿堂,杨淑慧又带虞韶娴往大房那边行去。
虞老夫人尚在,虞家没有分家,如今三房住在一起。
如今这个时辰,家中的叔伯兄弟们大都不在府里,虞韶娴去大房那边只见到虞大夫人宋瑛。
在杨淑慧母女二人过来前,宋瑛已见过长子虞元蘅了,对虞韶娴丧夫归宗这事,宋瑛并没有太大反应。
毕竟在玉京,女子丧夫被接回娘家,过了丧期再嫁并非罕事。
但杨淑慧既带虞韶娴过来拜见她,宋瑛作为长辈,少不得得宽慰虞韶娴几句。
一盏茶吃完,宋瑛对虞韶娴说:“你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我就不虚留了。另外,你三叔这会儿不在府里,你三婶带着你妹妹们出门玩儿了,你且回去歇息,等他们回来再见罢。”
虞韶娴应下后,与杨淑慧一道离开。
杨淑慧也心疼女儿舟车劳顿,可她丧夫归家,她这个做母亲的,若不带她先拜见诸位长辈 ,会失了礼数,落人话柄的。
从大房院中出来,杨淑慧神色顿时松快了许多。
宋瑛是将门之女,如今又掌着中馈,虽说她行事公允,但因她平日不苟言笑,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威仪,虽然妯娌多年,但杨淑慧还是有些怕她。
回二房的路上,杨淑慧牵着虞韶娴的手,同她商量:“你从前住的采薇院,现下你妹妹住着,她这些年在里面住惯了。母亲让人将疏筠馆收拾出来了,你住舒筠馆可好?”
虞韶娴闻言,脚步一滞。
自她单独住时,她便住在采薇院里。那一方院子,盛满了她未嫁前所有的回忆。
杨淑慧见她不言语,又补了句:“若你不愿意,那回头母亲再同你妹妹好好说说,让她将采薇院还给你。”
虞韶娴回过神来。她如今丧夫归家,本就容易惹人闲话,若在归家第一日,就因院子同妹妹起了龃龉,只怕府里上下都会说她心胸狭隘。
虞韶娴轻轻抬眼,声色清润:“一个院子而已,妹妹既住惯了就让她住吧,女儿住舒筠馆便是。”
杨淑慧闻言,这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采薇院是虞韶娴出阁前住的院子,原本杨淑慧想让小女儿搬出来,将采薇院还给虞韶娴。
但小女儿不愿意,她说采薇院她住惯了,她不搬。
杨淑慧没办法,这才让人将舒筠馆收拾出来。
幸好虞韶娴是个识大体的,没因院子同妹妹争执,否则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偏袒哪个都不好。
杨淑慧很高兴:“舒筠馆虽不如采薇院宽敞,但胜在清幽雅致,馆中花木环绕,是个宜休养的好地方。母亲带你去瞧瞧,你看还缺什么,母亲再让人给你添置。”
舒筠馆的位置比采薇院远一些,诚如杨淑慧所说,胜在清幽雅致。
这里清泉绕阶,翠竹掩映。虞韶娴和杨淑慧过去时,虞韶娴先前带回来的箱笼已在馆中堆着了,月婵和银朱带着侍女们正在收拾。
看见杨淑慧和虞韶娴,一众人忙向她们二人见礼。
屋内陈设都是杨淑慧亲自让人置办的,虞韶娴跟着杨淑慧各处都瞧了,这里处处周全,什么都不缺,只是陌生得紧。
但虞韶娴面上却并未流露出来,她轻声道:“多谢母亲费心了。”
“你喜欢就好,那你先好生歇着,母亲回头再来看你。”
虞韶娴目送杨淑慧的身影消失后,才折返回舒筠馆。
仆婢们在院中各司其职地忙碌,清点整理带回来的箱笼。虞韶娴坐在窗前,日光顺着敞开的雕花窗漫进来,落在她素淡的衣衫上。
虞韶娴凝望着院中含苞待放的花枝出神时,先前在府门口惊鸿一瞥的少年,骤然不受控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他的目光专注沉敛,穿过漫天晴光,落在她身上。仿佛那么多人里,他眼里只看得见她一人。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那一刹,屋外檐铃骤响,清音泠然悠长。
虞韶娴猛地回神,就看见了她的衫裙。
那素白寡淡的颜色提醒虞韶娴,她如今是个居丧的孀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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