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伊人醉》凌光姗动

3、第 3 章

　　山风拂过林间，墨宸策马而行，心头却无半分轻松。德明帝虽允了赐婚，却也将一个“辅国将军”的虚职强加于他。他本想交出兵权就卸任的，报了仇就回乡颐养天年。但德明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那块玉佩就是帝王抛给自己的橄榄枝，他若不接想必也走不出那书房。

　　返京不过数日，朝中两派势力已明里暗里屡屡试探。无论倒向哪一方，都免不了沦为权势倾轧的棋子，在史书上留下佞臣的污命。如今他又接了那玉佩，唯有借大婚之事暂且周旋。

　　思及此处，他不由的长叹一声。可转念想到几日后就能去柳府登门下聘，又让他的心情明朗不少。他欲将此讯告知母亲，便直奔山间孤坟而去。

　　尚未至坟前，几簇新拔的野草堆置一旁，土渍尚润，明显有人刚来过。他心下一凛，飞身下马，指尖捻过草根上的湿泥。不及细想，他弃马疾步沿着山路追下去。

　　不过百步，便见一女子身影蹒跚前行。墨宸快步上前，拱手道：“姑娘留步，可曾见他人经过此地？”

　　柳依闻声回头，四目相对之瞬，墨宸脸上银质面具冷光一闪，惊得柳依踉跄一步，跌坐在地上。

　　眼前的女孩，一席粉衣，头上的珠花点缀着珍珠和宝石。她的眼睛明亮清澈，嘴唇粉嫩，肤若凝脂。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女子，只是微皱着眉，嘟着嘴，像是在生谁的气，如今又添了几分怯意，让人不由的心生怜惜。

　　“姑娘我不是坏人，只是脸上受了伤，需用面具遮一遮。”

　　“你可曾看到，有其他人从此地经过？”

　　墨宸将柳依扶了起来，柳依摇摇头，虽有些抗拒他的搀扶，但也无处可躲。

　　柳依“哎呦”一声，方知刚刚跌倒时扭到了脚。

　　“姑娘，这里离城门还有好长一段路。现在你的脚又受了伤，你这个走法恐怕天黑也进不了城。”

　　“你若不在意，就让在下送你一程吧。”

　　柳依闻言看向他的身后，即没车又没马要怎么送。她心下微沉，只觉这人的话语间透着几分孟浪，似有若无的撩在人心上，让人不自在。于是抿了抿唇，推开他虚拦的手忍住脚疼，一瘸一拐的从他身边走过。

　　墨宸见她倔强，也不愿强人所难，大步的向城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后，他看了看渐暗的天色，云幕低垂，那抹纤细的身影仍艰难的挪动着，仿佛一阵晚风就能吹散。

　　他心头蓦然一紧，若明日听闻城外发现一具女尸，他会恨死此时犹豫不决的自己。

　　“冒犯了。”

　　低沉的嗓音落下的瞬间，墨宸已折返回到柳依身边，一手揽过她的膝弯，一手扶住她的背，轻易将人横抱起来。

　　柳依吓得惊呼一声，双脚倏然离地，整个人被他稳稳笼在怀中。

　　“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我懂。”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郑重，“你脚上的伤是因我造成的，若丢下你独自夜行，我还是人么。”

　　柳依怔了怔，终是未再出声。此刻自己犹如砧板上的鱼，脚伤难行，夜色将至，路上又空无一人，纵然挣扎也是徒劳。

　　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抿着嘴，眼睛不知该看向哪里，便垂着眼睑。虽隔着衣衫但仍旧能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脸颊突然窜上热意。即便是和她的嗣法师兄也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路过灵台观时，她突然道：“走慢些。”目光恋恋不舍的望过去。

　　“怎么隔着这么远还要许愿吗？”墨宸调侃道。

　　“我喜欢的人在里面，可能今生今世都再无法相见了。”

　　“哦？你喜欢的是个道士？”

　　“嗯，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

　　“那他为什么出家？”

　　“我认识他时他便是道士。”

　　“嗯... ...小姑娘,我说话可能有些难听。不过古语有云，宁搅千江水,不动道人心。”

　　是呀，今天秦住持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柳依只觉鼻子一酸泪水涌了出来。不想被人发现，只能将头转进面具男的怀里。

　　热恋中的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天她又去灵台观找嗣法师兄，还没见到人，就被秦住持拦在了门外。

　　夕阳西下，红霞满天。

　　“就送到这里吧 。”

　　“就送到这里吧 。”两人异口同声。

　　“好 。”墨宸将她放到地上。

　　柳依整理了一下裙摆，摘下头上的珠花，说：“若没有你相送，我这会儿恐怕还在路上，无以为报，这珠花送于你。”停顿片刻又说：“希望... ...”柳依想了又想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见他脸上带的银丝面具是唯一特征，便道：“还希望，面具大哥,不要将今日的事和说过的话对外人讲。”

　　“面具大哥？？？”墨宸一愣，心下觉好笑随后道：“姑娘多虑了，在下初来乍到，在此地并无亲朋好友。而且... ...在下也不是那多嘴之人。”

　　他没去接柳依递来的珠花，柳依递出去的手也没有要收回来的意思。

　　“面具大哥初来此地，既无亲朋又无好友，那一定会需要银两的。这上面的珍珠、宝石每一颗都品质上乘，应该值些钱。”

　　“... ...你若不收我心里没底 。”

　　见女孩说得真诚，墨宸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只好接过珠花。

　　柳依做了个礼转身离开。

　　墨宸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待走远后，慢慢的跟着。直看到她走进一家叫古芳斋的胭脂店。

　　他又在城里转了转，十年了，城里几乎没什么太大变化。悦来客栈还在，宝济堂也在。只是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记得自己。宝济堂的大夫曾说过要收自己为徒，只是那时他心中有怨恨，拒绝了。

　　他故意路过柳府，站在那个他曾经站过的巷子口。那日他一口酒下肚，带着些许的醉意来到巷子口。看到那中年男子将女儿抱起时，他反手握紧袖中匕首，自阴影中快速逼近。

　　只是行至半途，却猝不及防地撞入女孩抬起的目光里。他心下一横，眼底瞬间腾起戾气，企图以凶煞之相将她吓哭。哭声一起，便可搅乱那男人的心神，为自己赢得致命一击的间隙。

　　可女孩非但没哭，反而对着他这张人人避之不及的脸，绽开了一个全无防备的笑靥。那笑容澄澈如破开阴云的晨曦，毫无缘由地，径直照进他那早已冰冻的心。

　　那些时日，他受尽白眼，听惯了“灾星”、“晦气”的唾弃，几乎习惯了世人混杂着恐惧与厌恶的眼神。人们咒骂着，“要不是他吵着吃包子，那女人能死的那么惨么。”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竟让他恍惚了一瞬。

　　一丝陌生的动摇掠过心头，可她... ...偏偏是仇人之女 。

　　“让开让开，别挡道。”

　　一个挑着担子的人，从他身旁走过。

　　墨宸缓了缓神，四处张望了下，见没什么可疑转身向自己的府邸走去。

　　“得水，去老夫人坟前把我的马牵回来，然后来书房见我。”墨宸向书房走去。

　　余得水得了命令,从屋子里走出来，他身材高大，腰间挂着个酒葫芦，额前垂着一缕发丝，尽显风流倜傥。

　　从墨宸身边走过时，停了脚步，他用鼻子嗅了嗅，坏笑道：“将军，您这是去哪了，怎么身上一股子香味，还挺好闻的。”

　　“你是狗吗？”墨宸没好气的说。他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果然有股子淡淡的香味，应该是那女子身上留下的。

　　书房内，桌案旁。

　　墨宸借着烛火，仔细观看着那珠花。它是一朵仿蔷薇的绢花，花下方垂着五条由珍珠和宝石穿成的流苏，花朵上的花蕊是金丝拧成，顶端装饰着各色宝石。

　　“将军。”余得水站在门外双手抱拳鞠了一躬。

　　墨宸回过神说：“进来吧。”

　　他将手上的珠花递给余得水，说：“明天去古芳斋打听下这珠花。”

　　余得水瞬间明白了墨宸的意思。他们也算从小一起长大，在没有正事的前提下还是可以开玩笑的。

　　“呦。看来我们只会行军打仗的墨将军红鸾星动了，姑娘送你的定情信物？”他伸手接过那珠花。

　　墨宸瞟了他一眼，“废话真多。我只是好奇，她为什么会喜欢一个道士。”

　　“喜欢道士？”余得水惊得睁大了眼睛。

　　“呦，这姑娘的口味蛮重的。所以这是你要去查的理由？”余得水翻看着手中的珠花，小声的嘀咕了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将军，酒菜准备好了。”一个仆人从外面走进来说。

　　墨宸起身来到余得水身旁，搭着他的肩膀说：“一起用晚膳。”

　　*** ***

　　阳光穿透云层，万丈金辉倾泻而下，将那人一身玄甲映照得光芒流转，恍若战神临世。柳依挤过人群，向他靠近。

　　只见他轻提缰绳，胯下战马一声长嘶，稳稳立于城门之前。抬手摘下兜鍪，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剑眉凌厉，双眸如凤，顾盼之间不怒自威。

　　那将军突然凶神恶煞的看向柳依，还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大声斥责，“你靠近本将军意欲何为，是要刺杀本将军吗？”

　　柳依大力挣扎着从梦中醒来。

　　她抚了抚额上的汗，只觉这个梦好晦气。若不是看他游城，也不会被秦住持抓住把柄，以此为由把她赶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