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伊人醉》凌光姗动

2、第 2 章

　　柳依气呼呼的朝无名婶婶的“栖身之处”走去。刚刚叫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秦住持，说什么嗣法师兄以后是要继承灵台观的，让自己不要搅动道人心。什么意思嘛，自己哪有搅动嗣法师兄的道心。

　　她伸手薅了一根狗尾巴草，没好气的在手指上缠了无数圈后再双手用力向两边一拉，反复几次，直到那根草被拉断。

　　她本来有千言万语要对无名婶婶说的，可是到了她的的墓碑前，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无名婶婶是第一个知道她喜欢嗣法师兄的人，也知道她所有的少女心事。无名婶婶在她心里一直都是个谜，她小时曾无数次问过他爹，但她爹总是说等她再大些就告诉她。但时间长了她也就淡忘了。

　　*** ***

　　柳府花厅。

　　柳员外欣赏着那株开得火红的石榴花，“今日怎么不见阿菟。”

　　柳夫人手端茶碗用茶盖拨了拨茶叶，轻啜了一口说：“听下人说去灵台观了。你不是昨天刚将她接回来吗?”

　　柳员外闻言，拿出一封信递到妻子手里。柳夫人一目十行，看后叹了口气说：“她明明很健康，你非要说她体弱多病，那么小将她送去道观。她又不是道姑，有七情六欲难道不正常吗？”

　　“嗣法那孩子眉清目秀的，又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既然阿菟喜欢，让他还俗入赘我们家就是了。若是观上不放人，就多给些香火钱。”

　　“呵，你说的轻巧。秦住持不仅亲自将嗣法抚养长大，更是让他随了自己的俗家姓氏，那是下一任的住持。老方丈为他取法号嗣法，你以为只是简单的名字吗？”

　　“那你说怎么办，要不就实话实说，让阿菟死了那份心。”

　　“唉！”柳员外长叹一声看向窗外，要不是那药方... ...

　　*** ***

　　新帝登基，诏书飞抵边关。墨宸卸下甲胄，奉诏回京。因十年戍边之功，德明帝赐了他一座将军府。墨宸心如明镜，什么丹书铁券，什么朱门广厦。不过是天子收回兵权的的体面说辞。若旁人遭此明升暗降，难免心情不爽，但与他而言却是天赐良机。他正可顺水推舟，以兵权换赐婚。为那场酝酿了十年已久的复仇计划，布下堂皇的开端。

　　德明帝体恤他车马劳顿，准许他可先行回府休整，明日再进宫面圣。

　　回府后，墨宸沐浴更衣，虽洗去一身征尘。随后，他轻装简从，悄然策马，直奔母亲的“栖身之地”而去。临行前，他将一张银丝张面具收入袖中。京城如此棋局，此刻尚不能让人知道他的过往。

　　暮色四合，马蹄踏碎山道落花，复仇的棋局刚刚布子，而第一步，就是要先告诉地下的母亲，当年那个被迫远走的孩子，终于回来了。

　　他有意走了僻静山路，踏着崎岖往事，一路行至母亲坟前。

　　十年了，母亲的青冢怕是早已长满了离离芳草。不料眼前景象，却令他蓦然驻足，坟周清扫得极净，碑前一尘不染。

　　他眉峰微蹙，心头疑云暗生。此处他只和余得水提过，难道是他提前派人打扫过？可他今日才刚回京，应该没这个可能。而眼前的这般整洁，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像是有人常年悉心照料。

　　他将马拴在一旁，四下转了转，也没见任何端倪。摆好贡品后给母亲磕了几个头，便依偎在母亲的墓碑旁。

　　如果没有十年前的那场意外，他们现在应该过得很开心。就像娘说的那样盖一间茅草屋，东边一间归娘，西边的一间归他。他下地种田，娘就在家给他准备饭菜。娘还答应他，可以养一只猫或狗陪伴自己。

　　那天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在他心中不曾褪色。

　　他还依稀记得那日，飞驰的马车带走了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娘到死都抓着手中的包子，四分五裂，汁液横流。

　　墨宸枯坐案前，信手拿起一卷书，目光落在字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白日回城时。长街喧腾，万人空巷。他的目光如鹰隼掠过鼎沸人潮，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道向前的粉影攫住，一个姑娘正奋力拨开人群，像一株柔韧的菡萏在汹涌的波涛中执拗地起伏、靠近。

　　越来越近。

　　近到他几乎能看清她额角的薄汗，看清她眼中映出的、属于他的冰冷甲胄的微光。

　　而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幼年时，他将举刀刺向仇人时，仇人怀中的女孩，对他粲然一笑的那张脸。

　　“嗬！”

　　墨宸猛地从床上惊起，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刚经历一场厮杀。环顾四周，窗外微光乍现。原来……是场梦。

　　可那画面太过真切，真到此刻他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铠甲被日光灼烫的触感，耳畔还萦绕着人群模糊的欢呼与那无声却惊心动魄的靠近。

　　仇人之女。

　　他在心底冷硬地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告诫自己一柄淬毒的匕首。可那抹笑，那抹在所有人都视他为灾星、恨不得他消失时，唯一给予他温度与光亮的一笑，却如烧红的烙铁，烫穿所有仇恨铸就的盔甲，直抵心脏最软处。

　　他缓缓地抬起左臂，衣袖滑落。小臂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清晰可辨，深浅不一，皆是这些年每当心绪动摇、每当那抹笑容不受控制地浮现时，他亲手用刀尖刻下的“清醒”。

　　每一道，都是一次对“不该有的眷恋”的凌迟。每一道，都在提醒他：光愈暖，恨愈深；心愈动，刀愈利。

　　可为何，梦里的她，仍会向自己奔来？

　　“将军，时候不早了该进宫面圣了。”门外传来余得水的声音。

　　墨宸随着张公公穿过九曲回廊，一路行向御书房。廊下立着的小太监，虽身着内侍服饰，却个个身形挺拔，太阳穴微微鼓起，分明都是练家子。他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下已然明了。今日若是不肯交出兵权，恐怕连这院子都走不出去。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德明帝端坐在龙案之后，虽年仅十五，眉宇间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威仪。先帝骤然崩逝，将这少年仓促推上了龙椅。他想起传闻中，这位小皇帝自幼随着先帝征战，曾在马背上见过尸山血海。此刻，那双尚存稚气的眼睛正透过冕旒望过来，平静之下，藏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德明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沉静的审视着眼前的将军。只见其人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之气。听闻早年他也不过一介士卒，因目睹吴勇纵兵屠城，愤而斩将夺旗，自此执掌军权。而后治军严明，与士卒同甘共苦，更善出奇谋，屡建战功。

　　他指尖轻叩龙案，自己也曾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对墨宸颇有欣赏之意。然则，如今身居九重，朝局未稳，权利尽在辅臣之手。纵有惜才之心，亦不得不行“鸟尽弓藏”之事。

　　“墨卿戍边十载，劳苦功高。此番凯旋，朕欲留你久居京城。常伴左右，你可愿意？”德明帝温声道。

　　墨宸躬身行礼，“皇上隆恩，臣不胜惶恐，只是... ...”他略微停顿，声音沉稳，“臣有一事相求，望皇上成全。”

　　德明帝挑眉，饶有兴致地向前倾身：“哦？墨卿但说无妨。”

　　“臣年幼时，曾与柳员外的女儿有过一面之缘，这些年来常常令臣魂牵梦绕。臣斗胆，恳请皇上赐婚。”言毕，余光敏锐地扑捉到，德明帝不自觉的瞥向殿侧的紫檀屏风，想必那屏风之后还另有其人。

　　他心中了然。新帝年幼，权柄皆握与几位辅政大臣手里。此番召他回京想必也是那几位老臣的手笔。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对此倒也并无执念，要不是吴勇杀了大师傅，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做将军。只想成年后，直接杀入柳府为母亲报仇。

　　如今自己手握兵权，也不必再做那莽夫。他又想起门外的小太监，自己若是执意不肯交，想必还会引起了一场杀戮，此举真真一举两得。

　　墨宸从怀中取出兵符，双手举过头顶，“皇上。”

　　德明帝微微一怔，颔首示意让张公公将兵符呈上来。兵符置于龙案之上，天子目光微动。

　　“墨卿这是何意？”

　　“墨宸请求皇上，成全臣的夙愿。”说着俯身下拜，声音清朗，“恳请皇上赐婚。”

　　“你要用兵权换取朕的赐婚？”德明帝翻看着手中的兵符，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这令朝堂诸公寝食难安的兵权，竟如此轻易的收回。

　　“臣，恳请皇上恩典。”墨宸再度叩首，姿态恭敬而坚定。

　　德明帝微微一笑，墨宸自然不知，自他踏入宫门那一刻起，张烨就已亲率着御林军暗围御书房，更有精锐甲士乔装内侍，伏于廊下。方才若有一言不合，这御书房顷刻便会血溅五步。

　　万幸，终究免了这场干戈。

　　他看了眼身边的张公公。

　　张珮是宫里的老人，立马会意。

　　“回皇上，柳员外老奴有所耳闻，是京城中的一位富商且懂医术，宅心仁厚。先帝在位时，济州突发疫情，柳员外带着药材和粮食去了疫区，因日夜操劳旧疾复发，命是保住了，但身体却大不如前。”

　　“他膝下却有一女，因是老来得女，甚是疼爱。只是那孩子体弱多病，大概在那孩子五、六岁时，被送去了城外的灵台观中养着，前不久刚刚接回来。”

　　德明帝听罢，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便应允了。他摘下腰间的一块玉佩赠与墨宸，“这是朕的贴身玉佩，今儿个就送给墨卿当做是你的大婚贺礼吧。”

　　待墨宸谢恩退出御书房后，屏风后走出一位老者，他神色不悦的说：“皇上太过急躁，怎么可以应允他呢。”

　　“他已交出了兵符，还有什么可以威慑到我们的吗？”

　　“那柳员外可是富商，若墨宸暗地里招兵买马，绝不会是什么难事。”

　　“李爱卿负责统领禁军，难道还怕他一个没有兵权的人？”

　　李松仁不语，转身离去。多年前他早已与吴勇沆瀣一气，只等时机成熟改朝换代，自己坐上皇位，只是吴勇被杀，他失去了外援。先帝突然驾崩，新帝年幼，自己又成了辅政大臣大权在握，冥冥之中他又看到了希望。

　　“这李大人真是越来越不懂礼数了。”张珮无奈的摇摇头。

　　而德明帝却是看着李松仁的背影，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