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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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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灵台观,慈航殿内。
柳依不情不愿的跪在了中间的蒲团上,红霞点燃香后就退了出去。
嗣法手持木鱼看了一眼跪的笔直的柳依,从她上山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受罚。一炷香的时间,也不知道她撑不撑得住。
嗣法闭上眼睛开始念经,柳依跪的认真右手握着左手的大拇指,左手的四根手指包在右手上,形成一个八卦的图形置于胸前。
还好今日嗣法师兄拒绝了和自己一起去看墨将军游城,不然他也得受罚。自己在这观里住了十年,不管惹了什么祸事,秦住持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狠的罚自己还真是第一次。
不过今天墨将军游城的场面还真是热闹,自己还记得他进城时的模样。
阳光穿透云层万丈金辉倾泻而下,将他一身炫甲映照得光芒流转,恍若战神临世。
缰绳轻提,胯下战马一声长嘶,稳稳立于城门之前。抬手摘下兜鍪,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剑眉凌厉,双眸如凤,顾盼之间不怒自威。柳依轻抿朱唇会心一笑,挨罚也值了。
嗣法唇间经文低诵,心中却难以静如止水。他和柳依早已心意相通,本打算下个月的道场过后,便向师父禀明还俗归尘。可今日柳依明知道会受罚,还是要跑去城里看墨将军游城,让他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他微启眼帘,目光悄然落在眼前那个受罚的身影上。只见她从一开始跪得笔直,渐渐变为跪坐在足跟上。末了,竟全然趴伏在蒲团之上,额头轻抵着着手背,那模样,活像一只受惊后,将四肢缩回壳内的小龟。
他除了生气,更多的是心疼。
灵台观的后山,有一四柱小亭立在坡上。朱红的柱子早已掉皮发白。亭内一人负手而立,藏蓝色的道袍包裹着伟岸的身躯。
嗣法站在亭中望着桥下的湖面,接天莲叶无穷碧偶有菡萏点缀其中。
他面色凝重,反复思考着昨日柳依偷偷下山的事,已经领了罚,这事应该就算过去了。可自己心里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妥,以前不管她惹多大的祸,师父都只是说教一番。可这次却让她跪香,是不是太重了些,其他师兄弟哪个没偷偷下过山啊。
十年前,年幼的柳依被送进观中。第一晚的夜里她就赤着脚跑到大殿附近哭着找娘,惊动了正在大殿里做晚课的自己。他寻着哭声找到了柳依,粉粉嫩嫩的好小一只。再后来这个小丫头就粘上了自己,不知不觉间他们都已长大。
他还记得那年夏天,两人走在折尺桥上。柳依毫无征兆的转身,让他来不及躲闪,竟撞了个满怀。那一撞芳菲满天,撞开了两个情窦初开少年的心扉。一个面如玉盘身玉树,一个豆蔻梢头二月初。
四目相对,一时无语。
暧昧的氛围骤然升起,嗣法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柳依眨眨眼,想缓解这尴尬的气氛,四处瞟了眼,刚好看到盛开的鸢尾花随风摆动。福至心灵的说了句,“嗣法师兄,你看风中的鸢尾花像什么。”
“额……像… …”他一时语塞。
“像蝴蝶。”柳依抢着说,而后笑着转身跑开了。
看着那跑走的背影,他憨憨的笑了,柳依师妹的背影也好像风中翩翩起舞的蝴蝶。
他正沉浸在回忆里,一句嗣法师兄飘进他的耳中,把他换回现实。一个身着藏蓝色道袍的女孩,挽着简单的发髻,怀中抱着一束紫色的花,身后背着背篓。
不用猜,那背篓一定是空的。
人渐渐的走近,没错那正是他的柳依师妹。
柳依满头是汗的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他。嗣法向下走了几步,用衣袖替她擦了擦头上的汗。
“瞧你一头的汗,又跑哪疯去了?”
十八岁的年轻人不知怎的,深沉的像个老者。
柳依将花举在他面前,说:“送你小花花。”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嗣法看了眼眼前的鸢尾花,却没伸手去接,“它开得好好的,干嘛把它采回来。”
“嗣法师兄,你不会还在为我昨天偷偷下山去看墨将军游城生气吧。”
“昨天我也叫了你的,是你自己不去,现在又要来怪我。”
“哼。”柳依小嘴一噘,将花收了回来。
“依依师妹,我们是确认过心意的,你怎么可以再去看别的男人呢。”嗣法转过身看向她。
柳依嗅到嗣法师兄的话语里透着丝丝醋意,不觉的暗爽。
“嗣法师兄,你是吃醋了吗?”柳依歪头看向他。
嗣法拿出袖中的黑曜石手串,每一颗珠子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也是他亲自念经开的光。他希望这手串能带在柳依的手腕上,日夜守护着她。
他刚想把手串递给柳依... ...
“柳依,柳依。”远处传来红霞的声音。
嗣法快速的将手串收回袖中。
红霞打量了下眼前的两个人,其实他们的关系她早就看出来了。
“柳依,你爹来接你了。”
柳依也不曾想,只是偷偷下个山而已,其他师兄弟也都偷偷下过山,怎么就单单把她赶走了。她不服气,跑去找秦住持理论,却没找到人。
柳依出了庙门站在一百零八蹬前,下了这一百零八极的台阶,就算是出了灵台观了。
她一转身,就看到嗣法师兄站在不远处,两个人很默契,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
山风拂过道袍和她的裙裾,一种莫名的思绪悄然漫上柳依心头,仿佛走完这一百零八极的台阶,也就走完了他们的一生。
“嗣法师兄,别忘了去我家提亲。”柳依说完转头跑走了。
嗣法怔在原地,风吹动他的衣袂,带来一丝清寒。他望着柳依消失的方向,耳边蓦然回响起她常念的诗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到无花空折枝。”①
这深深的暗示他怎会不懂。
嗣法来到在师父院中,想为柳依讨个情。可望着窗纸上那不再挺拔的身影,他犹豫了。
以前,他的世界很纯粹,习文经,叩钟磬,为香客解签度疑。自小便浸淫在晨钟暮鼓之中,看惯了师叔师伯们从青丝到白发的清寂岁月。他一度以为,自己的一生也当如此,在青灯古卷间静静流淌,直至终老。
可柳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一切都不一样了。是她让自己知晓推开那扇沉重的山门,外面还有一个叫做“红尘”的人世,喧嚣、温暖、惹人向往。
他几次预叩响那扇门,指尖却在触及门扉前颓然落下。正当他决意转身离去,屋内却传来师父苍老的声音。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闻得师父此言,他心头一紧。只得敛了心神,推门而入。室内烛火摇曳,秦住持端坐在桌前,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今夜会来。
“师父。”
“嗯,坐吧。”
嗣法立在原地没动。
“师父,柳依师妹偷偷下山是不对,可是已经受过罚了... ...”
“她已到了及笄之年,是时候下山了。”秦住持盘着手中的念珠。
“可是... ...”
“够了。”秦住持淡然打断,随即阖上双目,不在言语。
嗣法顿时噤声垂首立在一旁,深知自己方才的失态已然触怒了师父。可那颗想要还俗的心却蠢蠢欲动,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夜风自门隙涌入,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一旁摊开的经书被风吹过,纸叶哗啦作响,胡乱翻动,恰似他此刻纷乱无章的心绪。
嗣法是她最得意的弟子,自己也是把他当做衣钵传人来培养。嗣法十五岁以后,只要有空,都会在念堂给居士们讲经。感兴趣的香客们也会来听,这样不仅宣传了道法和道家思想,还促进嗣法对道法的领悟。
她偶尔是会来听嗣法讲经的,那日也一样,她走进念堂选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听他给众人讲他对这段经文的理解与领悟。
只见他字句铿锵,行云流水般的讲解,让人瞬间了然,她在得意此弟子悟性高的同时,也发现了他今夕与往日的不同。
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向角落里飘去,眼里多了些出家人不该有的东西,她顺着嗣法的目光悄悄看去,心中不禁惊讶时间飞逝,曾几何时的娃娃们,如今已经长成了少男少女。
不该有的情愫就要扼杀在摇篮里,是她给柳员外写了书信,并在信中言明了原由。
秦住持缓缓抬眸,烛光在她深刻的皱纹间流转。
“你我若是一对普通的真母子,我也是时候该为你张罗婚事了。”“话音未落,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边,“可我们是出家的道人,要谨记自己的身份。”说着将手边的襁褓递到嗣法面前。
“这是当初包你的襁褓,除此之外你母亲没在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嗣法猛然抬头,喉头如被无形之手扼住,藏匿心底的秘密在这一刻无所遁形。
“师父... ...您是何时知晓的?”他声如蚊虫,指尖搓撵着袖子的边缘。他一直以为他们隐藏的很好,原来早就被师父看在眼中,也难怪师父会让柳依跪香,让自己为她念经。表面上是在惩罚柳依,实则是在敲打自己,只怪自己愚钝没发现。
那深蓝色的棉布上,白色小雏菊开得倔强而刺目。他凝视良久,终是颤抖着接过。之所以迟迟不敢提起还俗之事,正是怕辜负了这如山恩情。
“师父... ...徒儿... ...知错了。”酸楚汹涌而上,养育之恩重于泰山的道理,他如何能不懂。
回房后,嗣法枯坐灯下,师父的话还萦绕在耳边。这情义两难,竟比《道德》五千言更费思量。
青灯摇曳间,他总以为自己道心坚定,对柳依师妹的情谊亦如磐石无转移。可当师父将那褪色的襁褓置于案前,他才惊觉自己早已方寸大乱。
一边是柳依师妹那双映着红尘万千的明眸,一边是师父十八载的养育之恩。他被困在这情与义的天堑之间,进退皆错。
从前研习道法,是因身在方外别无选择,而今识得柳依,方知这世间除却清修,尚有另一番烟火人间。可这顿悟来得太迟,倒不如终生不知。
昔日自己在给众人讲经时常说,“红尘皆道场,无处不修行。入世炼心,何必拘于山林。”
檀香袅袅,经文琅琅,字字句句皆是他昔日悟得的真滴。可如今字字如针,反刺己心。为何这通透之理,渡人易,渡己难?
*** ***
柳依托着腮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昨晚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宿,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么多师兄弟都曾偷偷溜下山去,最多不过是罚抄几遍经文,或是去后山面壁思过几日。为何到了她这里,秦住持就这般严苛?分明就是针对自己。
她身子像陀螺似的在凳子上转来转去,一会儿面向东窗,一会儿又转向西墙。心中的委屈如潮水般翻涌,搅得她坐立难安。
每次闯祸嗣法师兄都会去秦住持那为自己说情,想必这次也会。若是秦住持同意了,这会儿也该让红霞来传话了。她不时的抬头望向院门,每一次脚步声响起,都会让她心跳加速。可每一次,那脚步声都渐行渐远,从不是来找她的。
日头渐渐升高,已是正午时分。柳依望着窗外渐渐拉长的影子,终于按捺不住。心想:大不了就去给秦住持认个错,撒个娇。往日常用这招,秦住持总会心软的。
她一路小跑着进了灵台观,迎面正好撞见熟悉的小师弟。柳依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嗣法师兄可在?秦住持可曾松口?”
小师弟眼神闪烁,低声道:“秦住持说,嗣法师兄即将前往道教学院进修,这几日……不见外人。”
“外人?”柳依猛地松开手,指尖微微发颤。她指着自己的鼻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是外人?”
不等小师弟再说什么,她转身就朝着嗣法师兄的袇房方向冲去。心中的委屈化作一股无名火,烧得她眼眶发烫。
“柳依。”就在她快要穿过庭院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