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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上) 厉寒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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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间破庙,还是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不同的是,这次那人蹲在他面前,摘下了帽檐。
帽檐底下,是一张少年的脸,眉眼弯弯,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笑。
“喂,”少年说,“你叫什么?”
厉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没有名字?”少年歪着头看他,“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伸出手,往厉寒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厉寒低头一看,是一把刀。
“从今往后,你叫厉寒。”少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记住了,你是我的人。”
厉寒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边的地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床顶的横梁,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醒了?”
厉寒转过头。
沈归砚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杯茶,也不知道醒了多久。见他看过来,笑眯眯地举了举杯:“早啊,厉公子。”
厉寒沉默了两秒,坐起身来。
“属……”
“停。”沈归砚打断他,“大早上的,别自称属下。”
厉寒顿了顿:“……嗯。”
沈归砚满意地点点头,把茶杯放下,伸了个懒腰。
“昨晚睡得怎么样?”
厉寒想了想,如实回答:“尚可。”
“尚可?”沈归砚笑了,“你昨晚翻来覆去,半夜还说了梦话,这叫尚可?”
厉寒眉头微动:“属下……我说梦话了?”
“说了。”沈归砚下床,趿拉着鞋往桌边走,“一直在喊什么‘别走’、‘等等’——怎么,梦见谁了?”
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厉寒却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归砚的背影,那人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姿态懒散,全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厉寒总觉得,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刚才从他脸上扫过的时候,分明多停了一瞬。
试探。
厉寒在心里给这个词做了个标记。
“不记得了。”他说。
沈归砚端着茶杯回头看他,笑了一下:“不记得就算了,过来吃早饭。”
——
早饭摆了一桌。
厉寒坐在沈归砚对面,看着满桌的粥、点心、小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归砚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不合胃口?”
“不是。”厉寒顿了顿,“太多了。”
“多?”沈归砚看了一眼桌子,“这还多?本王平时一个人吃这些。”
厉寒沉默。
他想起边关的军粮,硬的能砸死人的干饼子,凉水泡开了就是一顿。有时候连这个都没有,饿着肚子守一夜是常事。
眼前这桌东西,够他手底下那帮兄弟吃三天。
“吃啊。”沈归砚又夹了一筷子,见他不动,催了一句。
厉寒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最小的包子,咬了一口。
沈归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厉寒。”
厉寒抬头。
“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沈归砚托着下巴看他,“像一只警惕的狼,蹲在那儿,一边吃一边盯着四周,随时准备跑。”
厉寒没说话。
沈归砚继续说:“边关的军粮,是不是很难吃?”
厉寒筷子顿了一下。
“你刚才看这桌菜的眼神,”沈归砚点了点他的方向,“不是觉得多,是觉得……浪费?”
厉寒沉默了两秒,开口:“王爷观察入微。”
“少来。”沈归砚摆摆手,“这不是观察入微,是你脸上写着呢。”
他夹了一个包子,放进厉寒碗里。
“吃吧。王府不缺这点东西。”
厉寒低头看着碗里那个包子,没有说话。
——
吃完饭,沈归砚要去遛鸟。
这是他的“日常”——每天上午提着鸟笼,去城东的茶馆坐一坐,跟那群闲人吹牛打屁,混到中午再回来。
厉寒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门口,沈归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要跟着?”
厉寒点头。
“本王去遛鸟,你也跟着?”
厉寒又点头。
沈归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吧。”他把鸟笼往厉寒手里一塞,“提着。”
厉寒低头看着手里的鸟笼,笼子里那只画眉正歪着头看他。
“……”
“怎么,不会提?”沈归砚已经往前走了,头也不回地说,“跟着本王,迟早要学会这些。”
厉寒沉默地跟上。
——
茶馆里热闹得很。
沈归砚一进门,就有好几个人打招呼。
“哎哟,宸王来了!”
“王爷今天气色不错啊!”
“来来来,这边坐!”
沈归砚笑眯眯地一一应着,走到角落那张熟悉的桌子坐下。
厉寒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那个鸟笼。
沈归砚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啊。”
厉寒没动。
“站着干什么?”
“习惯。”
旁边的人听见了,笑出声来:“王爷,您这位……这位是?”
沈归砚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本王的夫郎。”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原来是厉公子!失敬失敬!”
厉寒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依旧没坐。
沈归砚也不勉强,自顾自地跟那几个人聊起天来。
聊的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谁家的狗丢了,谁家的闺女出嫁了,城西新开的那家酒楼菜做得不错。
厉寒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实际上把整个茶馆的人都扫了一遍。
对面桌那个穿灰衣服的,手上有茧,是练家子。
左边角落那个喝茶的老头,坐姿端正,当过兵。
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眼神太活络,不像做生意的。
标记,标记,标记。
“厉寒。”
沈归砚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厉寒低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过来,尝尝这个。”沈归砚举起手里的茶杯,“这家的茶不错。”
厉寒顿了顿,走过去,接过茶杯。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低头看着茶汤。
沈归砚托着下巴看他:“怎么,怕有毒?”
旁边的人听见了,连忙说:“王爷说笑了,这茶馆开了十几年,从没出过事……”
“本王知道。”沈归砚笑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厉寒脸上,“他就是这个毛病,看见什么都想验一验。”
厉寒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确实不错。
沈归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
从茶馆出来,已经是中午。
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沈归砚走在前头,忽然说:“厉寒,你刚才是不是把整个茶馆的人都看了一遍?”
厉寒脚步微顿。
“别否认,”沈归砚头也不回,“本王虽然是个废物,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厉寒沉默了两秒,开口:“属下职责所在。”
“什么职责?”
“保护王爷。”
沈归砚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清亮亮的,没有半分笑意。
“厉寒,”他说,“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将军府的人。”
厉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真正的职责,”沈归砚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声音压得很低,“是盯着本王吧?”
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于耳。
可这一刻,他们俩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厉寒看着眼前这个人。
那人脸上还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可眼底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是锐利的,是清醒的,是早就看穿一切的。
他知道。
厉寒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个人就知道。
——
“王爷说笑了。”厉寒开口,声音很平静,“属下既然进了王府的门,就是王府的人。”
沈归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是冰雪初融,眉眼都舒展开来。
“行,”他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对了,晚上回去教你下棋。”
厉寒一愣:“下棋?”
“对啊。”沈归砚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整天站着不累吗?学点别的,打发时间。”
厉寒看着那个懒洋洋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嘴角动了动。
——
那天晚上,沈归砚真的摆了一盘棋。
厉寒坐在他对面,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眉头微皱。
“会吗?”沈归砚问。
“……不会。”
“那本王教你。”沈归砚捏起一颗白子,“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知道吗?”
厉寒摇头。
沈归砚把白子落在棋盘上,抬眼看他。
“是别急。”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在说棋,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慢慢来,该是你的,跑不了。”
厉寒看着那颗白子,又看着棋盘对面的那个人。
他忽然想起那年破庙里的少年,往他手里塞东西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吃了它,然后活着。”
他活着。
所以,是不是也该等到那个答案了?
厉寒伸手,捏起一颗黑子。
“王爷,”他说,“请指教。”
窗外月色正好。
一盘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