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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刀 厉寒做了一 ...

  •   厉寒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八年前的边关,雪下得比人头还高。他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伤口已经冻得发黑,意识模糊间,只记得自己很饿,很冷,很想睡过去——最好再也别醒过来。

      然后门被推开了。

      有人进来,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在他面前蹲下。

      那人穿着厚厚的氅衣,帽檐上落满了雪,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清亮亮的,像是冰层底下流动的泉水。

      “哎,”那人说,“这儿有个人。”

      旁边有人应声:“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

      “闭嘴。”那人打断他,然后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厉寒手里。

      是一块糕点,还带着体温。

      厉寒低头看着那块糕点,愣住了。

      他太久没见过这种温热的、能吃的、属于活人的东西了。

      “吃了它,”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活着。”

      说完他就走了,门重新关上,破庙里又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厉寒攥着那块糕点,攥了很久。

      久到雪停了,天亮了,久到他终于有力气站起来,踉跄着走出那间破庙。

      他活下来了。

      从此以后,他有了一个名字——厉寒。

      也从此以后,他有了一个念想。

      那个念想长什么样,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双眼睛,还有那块带着体温的糕点。

      后来他入了将军府,被培养成暗卫,学会了杀人,学会了潜伏,学会了不动声色。他把那个念想藏进心底最深处,藏到连自己都快忘了。

      直到昨夜。

      昨夜他蹲在房梁上,借着烛光,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宸王的脸。

      眉眼舒展,目光清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

      像极了那年雪地里,往他手里塞糕点的人。

      厉寒从梦中醒来,窗外天光大亮。

      他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不可能。

      他在心里说。

      八年了,怎么可能这么巧。

      那人当时穿着氅衣,喊他“殿下”,分明是哪位皇子。宸王是先帝第九子,那年不过十二三岁,怎么可能独自出现在边关的破庙里?

      只是长得像罢了。

      厉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另一边,沈归砚刚喝完那碗醒酒汤。

      温的,刚刚好。

      他端着碗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位新婚夫郎有点意思——明明昨晚在房梁上蹲了一宿,今早还能起来给他煮醒酒汤,这是人干的事?

      他放下碗,喊了一声:“来人。”

      门外进来个小厮:“王爷有何吩咐?”

      “那个……”沈归砚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本王的……那个谁呢?”

      小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您是说厉公子?”

      “厉?”沈归砚挑眉,“他叫厉什么?”

      “厉寒。”小厮答道,“将军府的公子,单名一个寒字。”

      沈归砚点点头,又问:“他人呢?”

      “回王爷,厉公子一早就在院子里站着,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站着?”

      “是。”小厮的表情有点微妙,“就……站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归砚沉默了两秒,起身往外走。

      ——

      院子里,厉寒确实在站着。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墙角的梅树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冷硬,线条锋利,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沈归砚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可能看走眼了。

      昨晚烛光昏暗,他只看出这人沉默寡言,身手不错。今天借着天光一看,才发现这人不只是沉默——他是真的冷。

      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是在刀尖上滚过、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刻进血肉里的冷。

      沈归砚见过这种人。他父皇身边的老太监,伺候了三代帝王,手上沾的血能染红整条护城河,就是这种眼神——看谁都像看死人。

      可这人今年才多大?二十出头吧?

      边关,果然是个吃人的地方。

      沈归砚收回思绪,抬脚走过去。

      “厉公子。”

      厉寒转过身,看见他,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是微微颔首:“王爷。”

      “听说你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沈归砚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棵梅树,“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那站着干什么?”

      “习惯。”

      沈归砚转头看他:“习惯?”

      厉寒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解释。

      “边关守夜,”他最后还是说了,“一站就是一宿。习惯了。”

      沈归砚听完,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昨晚这人蹲在房梁上的样子——盘腿而坐,抱剑在怀,稳得像长在上面似的。

      原来那不是犟,是习惯。

      是把警惕刻进骨头里的、活下来的习惯。

      “行吧。”沈归砚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那你慢慢站着,本王去喂鸟。”

      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以后别蹲房梁了。”

      厉寒眉头微动:“属下……”

      “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夫郎,”沈归砚打断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睡房梁像什么话。晚上回屋里睡,床够大,分你一半。”

      他说完就走了,没给厉寒反驳的机会。

      厉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懒洋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厉寒忽然想起那年破庙里的那个人,也是这样,说完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

      入夜。

      沈归砚靠在床头看书,等着看今晚这人到底睡不睡房梁。

      烛火跳动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开了,厉寒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沈归砚,似乎在等一个指示。

      沈归砚头也不抬:“门关上。”

      厉寒关上门。

      “过来。”

      厉寒走过去。

      “上床。”

      沉默。

      沈归砚终于抬起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怎么,”他似笑非笑,“还要本王给你铺被褥?”

      厉寒沉默了两秒,开口:“属下身上有刀。”

      “哦。”

      “夜里会下意识拔刀。”

      “然后呢?”

      “……会伤到王爷。”

      沈归砚听完,把书往旁边一放,往床里侧挪了挪,然后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上来。”

      厉寒看着他,没动。

      沈归砚叹了口气:“厉寒,本王问你一个问题。”

      “王爷请说。”

      “你觉得本王是废物吗?”

      厉寒眉头微皱:“属下没有……”

      “外面的人都这么说,”沈归砚打断他,语气懒洋洋的,“遛鸟逗狗,不学无术,活着浪费空气的那种废物。”

      厉寒不说话。

      “所以你想想,”沈归砚往枕头上靠了靠,抬眼看他,“一个废物,敢让一把刀睡在自己旁边吗?”

      厉寒愣住了。

      沈归砚笑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次语气软了几分:

      “上来。本王不怕你。”

      烛火摇曳,室内一片安静。

      厉寒站在那儿,看着床上那个懒散的人。

      灯影映在那张脸上,眉眼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可眼底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是认真的。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只往他手里塞糕点的手,也是这么暖。

      厉寒垂下眼,解下腰间的佩刀,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走到床边,在沈归砚身边躺下。

      身体僵得像一块木头。

      沈归砚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放松,本王不吃人。”

      厉寒没说话,只是盯着床顶的横梁。

      “别看了,”沈归砚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今晚不用守夜,睡觉。”

      过了很久。

      久到沈归砚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厉寒侧过头,看着那道蜷缩在被子里的背影。

      他慢慢伸出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最终只是轻轻拉了一下被角,把那人滑落的被子盖好。

      然后收回手,闭上眼睛。

      ——

      窗外月光如水。

      厉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八年了。

      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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