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试探(下) ...
-
棋局过半。
沈归砚捏着白子,目光在棋盘上扫了一圈,又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厉寒坐得笔直,脊背紧绷,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他盯着棋盘的眼神专注得过分,眉头微微皱着,仿佛面前不是一盘棋,而是千军万马。
沈归砚忍不住笑了。
“厉寒。”
“嗯?”
“你放松点。”他用棋子敲了敲棋盘,“下个棋而已,又不是打仗。”
厉寒抬眼看他,沉默了一瞬,吐出两个字:“差不多。”
沈归砚挑眉:“怎么说?”
厉寒低头看着棋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组织语言。
“边关打仗,”他缓缓开口,“要看对方的兵力部署,看地形,看天气,看时机。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顿了顿,抬眼看沈归砚。
“下棋也一样。”
沈归砚听完,托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笑出声来。
“厉寒,”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
厉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是认真的。”沈归砚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你一个杀人如麻的暗卫,跟我说下棋和打仗一样——这话要是让那些酸腐文人听见,得气死。”
厉寒沉默。
沈归砚笑够了,重新坐直身体,捡起棋子。
“行,那本王就陪你认认真真下一盘。”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抬眼看他。
“该你了。”
——
接下来的棋局,确实认真了许多。
厉寒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他的棋风和他的为人一样——稳,狠,不留余地。
沈归砚的棋风却截然不同。东一下西一下,看似漫不经心,可每颗子落下去,都恰好卡在厉寒意想不到的位置。
下到中盘,厉寒忽然开口:“王爷学过棋?”
“嗯?”沈归砚头也不抬,“小时候跟着太傅学过一点。”
“不止一点。”
沈归砚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怎么,夸本王?”
厉寒没接话,目光落在棋盘上。
“王爷的棋,”他说,“看似随意,实则处处伏笔。每一步都在给对手下套。”
他顿了顿,抬眼看沈归砚。
“像一个人。”
沈归砚的手顿了一下。
他捏着棋子,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谁?”
厉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烛火跳动,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沈归砚等了两秒,没等到答案,忽然笑了。
“行,不说就不说。”他把棋子落在棋盘上,“该你了。”
厉寒低头看棋。
那颗白子落的位置,恰好堵住了他最后一条活路。
他沉默地看着棋盘,忽然说:“像边关的一个故人。”
沈归砚的动作顿住了。
厉寒没有抬头,继续说:“八年前,边关。那个人救了我,给我取了名字,然后走了。”
他顿了顿。
“之后再也没见过。”
沈归砚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过了很久,沈归砚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厉寒摇头。
“那天雪太大,”他说,“他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归砚沉默。
厉寒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在看沈归砚,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王爷,”他开口,声音很轻,“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让你记了八年?”
沈归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厉寒,目光复杂。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移开视线。
“有啊。”他捏起一颗棋子,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不过那个人,估计早就忘了。”
厉寒的眉头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却被沈归砚打断了。
“行了,棋还下不下了?”沈归砚敲了敲棋盘,“再不落子,天都亮了。”
厉寒沉默了一瞬,低头看棋。
那颗白子堵死了他的路,可他还有一线生机。
他捏起黑子,落在棋盘角落。
沈归砚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厉寒,”他说,“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肯认输。”
厉寒抬眼看他。
“属下在边关学了八年,”他说,“认输的人,都死了。”
沈归砚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行,”他轻声说,“那就不认输。”
——
棋局最终以和棋告终。
沈归砚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床边走。
“困了困了,睡觉。”
厉寒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沈归砚钻进被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上床。”
厉寒沉默了两秒,起身走到桌边,解下腰间的佩刀,轻轻放下。
然后他走到床边,在沈归砚身边躺下。
还是僵得像一块木头。
沈归砚翻过身,看着他。
“厉寒。”
“……嗯。”
“刚才那盘棋,”沈归砚的声音很轻,“你本来能赢的。”
厉寒沉默。
“最后一手,你故意让了我。”
烛火已经熄了,只剩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沈归砚的脸上。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亮,正定定地看着他。
厉寒没有否认。
沈归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月光落进水里,漾开一圈涟漪。
“睡吧。”他说。
他翻过身,背对着厉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厉寒看着那道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像昨夜一样,轻轻拉了拉被角。
沈归砚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月光如水。
厉寒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沈归砚醒来的时候,厉寒已经不在了。
桌上摆着醒酒汤,还温着。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有力:
“王爷,属下去院子里站着。——厉寒”
沈归砚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
“这人,”他笑着摇头,“真是一天不站就难受。”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
院子里,厉寒确实在站着。
他负手而立,看着那棵梅树,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厉公子早啊。”
厉寒转过身,看见沈归砚端着醒酒汤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那人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厉寒忽然想起昨晚的对话。
“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让你记了八年?”
他没有回答。
可答案,他一直都知道。
有。
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沈归砚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棵梅树。
“这树有什么好看的?”他喝了一口醒酒汤,“光秃秃的。”
“快了。”厉寒说。
沈归砚转头看他:“什么快了?”
“开花。”厉寒的目光落在树枝上,“再过一个月,就开了。”
沈归砚愣了一下,笑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厉寒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梅树,想着八年的事。
那年破庙外面,也有一棵梅树。
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像是雪地里烧起来的火。
那个人从梅树下经过,帽檐上落满了花瓣。
——
“厉寒。”
沈归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厉寒转过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今晚继续下棋,”沈归砚说,“本王就不信赢不了你。”
厉寒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松动了一下。
“好。”他说。
沈归砚端着碗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对了,明天陪本王去个地方。”
“哪里?”
“青楼。”
厉寒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归砚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带着笑意:
“放心,不是去喝花酒——是去看戏。”
厉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懒洋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厉寒垂下眼,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