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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神母庙话神与蝗主 一 ...

  •   淡棂把遮光布撤掉,神母像归位,光透过竹帘漏进庙内,神母又变回那个慈眉善目的垂泪相。

      他走到左丹臣身边,拍肩的动作停滞在空中,淡棂收回手,轻声道:“神母宽宏大量,不会降下神罚。”

      左丹臣先是被淡棂的声音吓得一抖,怯生生地抬起头,从臂弯下小心探出眼睛,视线在淡棂脸上停留了三秒,缓缓转向神母像,再三确认过后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淡棂对这尊神母像好奇极了,于是问:“神母和蝗主之间,有何干系?”

      左丹臣明显顾虑神母像,不敢直说,嘴唇无声嗫嚅几下后连连摇头。

      “别怕。”淡棂围着他走半圈,绕到背后趁左丹臣不备,将“听话符”贴在他身上,“可以相信我吗?”

      听话符顾名思义,只要贴了这张符,受控之人便会老老实实,问什么答什么,但这并不是绝对的,若受控者的修为在施术者之上,便达不到有问必答的效果,但只要能问出来,就不存在假话。

      左丹臣犹豫片刻,在淡棂的温柔询问下松了口:“神母是初蝗主的人盒,因其诞下诸多子嗣,在她逝世后,初蝗主为她树了一尊神像,受众人跪拜,享受香火。”

      “我瞧着,这像位女神。”淡棂确认似的看了眼神像,“不是说人盒只有男人嘛?”

      “我怎么听说,蝗主才是神母降下的神罚,饥荒后,饿疯的人在此处残害了无辜的孩子,血溅到神母像上,引得神母发怒,所以……”淡棂欲言又止,一边仔观察左丹臣的反应。

      左丹臣神情呆滞,顿了半晌才答:“不是,不是的,只有初蝗主的人盒是女人……初蝗主临幸神母,但神母身子孱弱无力孕育强大的生命,于是恩赐众生,让男人享有孕育神的权利,才有了其他蝗主……”

      照左丹臣所说,永平县一开始就有蝗主的存在,并名为“初”,初蝗主和神母结合,借用其他男性的身体产下二代,也就是现如今的蝗主。

      “初蝗主如今在哪?”淡棂继续问。

      “初蝗主?”左丹臣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神力衰弱,像荒蝗主一般,老死了吧,荒蝗主……荒蝗主…!”

      左丹臣眼眸微亮,竟是冲破了听话符的束缚,一把攥住了淡棂的手腕,几近崩溃道:“首席,我们快去见荒蝗主吧,我们耽误的时间太久了,荒蝗主已经发怒了!”

      符咒破解,说明淡棂问到了关键,茧房内缘主的优先级最高,淡棂的能力受到各方面的刻意压制,相当于缘主的能力在淡棂之上,可以轻易突破听话符。

      但有种情况例外,就是解燕。君鬼幻境产物同为茶衣“分身”,作为优先级的君鬼能力在身为分身的解燕之上,同时又不得不承认,解燕兼是君鬼的部分,当属于君鬼的部分以更强的实力同化了君鬼,解燕即为君鬼,君鬼即为解燕,二者将实现微妙的切换,所谓优先级不复存在,不受限制。

      进来前,他以为这是个复合型的多缘主茧房,现在看来,君鬼茧房在他不知不觉间早已包容到其中,成为永平县的一部分,永平县的茧房从始至终只有一位缘主,淡棂心里已经有了个答案,但还需确认。

      左丹臣转动烛台上的机关,神母像后方地上突然打开一道暗门,他带着淡棂钻入地下,闯过一条狭长,仅一人可通过的甬道,大概行走数十米才看见一丝光亮。

      淡棂觉得有些奇怪:“蝗主身材高大威猛,但这里就是你我正常通行都有些勉强,蝗主怎会委身于此,难道说还有别的入口?”

      对此,左丹臣是这样解释的:人盒孕育结束,会将自己所产下的蝗嗣运送到神母庙,人类活跃于土层表面,蝗虫居住在地下,整个永平县的地下都是蝗主的活动范围。

      这个说法显然行不通,若永平县下方是空的,人在地表活跃,日子久了发生地陷都是正常,但永平县不仅没发生过地陷,地裂都不曾有过。

      淡棂跟着左丹臣往更深处走,弯腰过了一扇门后,瞬间豁然开朗,淡棂没想到,永平县的地下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虽远不及整座县那么大,但也是极轩昂壮丽的,沉香木,琉璃瓦,金石砖。

      但永平县最不值钱的就是金银珠宝,偏偏这座大殿什么都有,值钱的不值钱的,目之所及金灿灿一片的小山,不是金沙而是米粮。

      这些麦子不用袋子装好,直接撒在地上堆成小山包,看到这些粮食,左丹臣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似乎是知道淡棂要说什么,他说:“这里的粮食多少发霉了,存在这儿有些年头,一把米坏了,全部都不能吃,二十八号哥哥就是吃了坏的米被毒死了。”

      “为什么不趁新鲜把米发给大家?”淡棂不解地看过去。

      左丹臣回答:“米是发霉的,不能吃。”

      淡棂眉头微蹙:“它总新鲜过。”

      左丹臣语气肯定,十分认真地说:“米一开始就是发霉的。”

      淡棂瞬间明白了左丹臣的意思,他大概能猜出这里发生了什么。

      有人发现神母庙的地下藏有大量的粮食,想偷回去一部分,却吃了发霉的米中毒死去,大概率就是左丹臣口中说的二十八号哥哥。

      “那你们现在吃的是哪儿的米?”淡棂继续问,“蝗主不吃米?”

      左丹臣摇头:“我们吃的是蝗主赏赐的米,蝗主不需要吃东西,祂是神,神不食烟火,不食柴米油盐。”

      淡棂张了张嘴,这些人已经被“蝗主”彻底洗脑,坚信蝗主是他们分崩离析的世界中唯一真神,无论说什么都认为是“恩赐”是“神罚”。

      茧房中,任何都可以是缘主的虚设幻想,唯独与“死因”有关的一切是真实的,永平县饥荒是真的,君鬼是饥荒中被人残忍吃掉充饥的小孩,所以无论它再怎么厉害,都逃不掉束缚自己的“死因”,一辈子都只能躲藏在别人的腹腔,无法离开。

      【死因】可以说是茧房规则的铁律,缘主的故事以【死因】展开,用它们生前求不得的虚设的【果】,包裹住真实的【因】,缘主被【死因】所困,越靠近缘主越靠近【死因】,越接近事情的真相。

      大部分人认为,越靠近缘主,其强大的执念会产生虚假的东西,作为保护层包裹住脆弱的缘主,然而事实恰恰相反,越接近缘主,真实的东西越多,虚假的反而没了踪影。

      淡棂走到这儿,不仅蝗主的半个身影没见着,连一直弯着腰驼瘤子的左丹臣身子都直了不少,设在左丹臣身上的诅咒淡化,再走两步就该跟淡棂差不多高了。

      左丹臣全然没察觉到自己的变化,腰杆挺得笔直,原本枯瘦干柴的身材逐渐变得紧实有力,一步生一个新模样。

      淡棂停下步子,却被左丹臣拽住了衣服,强行带着往里走,语气不容置喙:“首席,蝗主已等候多时,没您休息的时间了。”

      左丹臣完全变了个人,拽着淡棂将他扯到用帷幔遮掩的阶下,动作粗暴摁着他跪下:“荒蝗主,人已经带到。”

      帷幔后,隐约能看见一个影子在做招手的动作,左丹臣低头退下,偌大宫殿仅剩淡棂和这位荒蝗主。

      左丹臣前脚刚离开,淡棂抖袍起身,抬手拂去衣袍上的灰,缓步走上台阶,重重帷幔遮掩下的荒蝗主,始终保持着卧躺的姿势,一句话没说。

      淡棂停在最后一重纱前,隔着那层黄纱隐约能看见蝗主的轮廓,与印象中的蝗虫几乎无异,只是体型放大了数百倍。

      忽然,一股陌生的气息凭空出现,意料之内,淡棂察觉到了第三人的存在:“你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就露面,是什么人让你了改变心意?父亲。”

      男人闻声从卧榻后方走出来,隔着薄纱但不难看出这人就是黄玉楼的那位【父亲】。

      他盈盈一笑,坐在床榻边上,翘起脚:“叫我方洲吧。这么些年,凡是进来的人,无论是为了出去还是怕被弄死遵守规矩的,都老老实实尊称我一声【父亲】,许久没人喊我的真名了,过家家的游戏也有些腻了。”

      “方洲,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设立这样的一个世界吗?”淡棂微微点头,“从你的话不难分辨,你有【死亡】的意识,和一般的甲等缘主不太一样,拥有高度自我。”

      “这个问题可以先放放吗?”方洲浅笑,“我比较好奇,你是怎么发现是我的,我融合了很多和我相似的……人?如果还算的话。其中包括被饥民吃掉的孩子,饿死的富商,挑挑拣拣留下了扑买庄和黄玉楼。”

      “嗯……我记得从前想杀我们的…秽师?尊称我们为‘缘主’,据说只要杀了缘主就可以离开,但遗憾的是,他们总是拼尽全力击杀一人后就死了。”方洲可惜地摇了摇头,单手扶额,“明明这里有很多人,只杀一个……未免太厚此薄彼了。”

      “双生茧少有,多为夫妻,手足,同时枉死或惨死,因夫妻因果,手足血脉相近,以致两位缘主不会相互厮杀,并立共存。”淡棂语气轻轻,丝毫不受影响,“他们只是运气差了点,杀了蝗主没杀你。”

      “你好聪明,怎么猜出来他们只杀了蝗主没杀我?”方洲笑意更深,抬手在身边的座椅上拍了拍,迫不及待要淡棂坐他身边说与他听,“你还没说是怎么发现我的。”

      “蝗主并非是致使永平县饥荒的最终凶手,控制蝗灾,把控永平县粮食出入的人一直都是你。”淡棂温声细语的,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揭穿一个残忍的凶手的假面,仿佛在阐述一个骇人听闻的恐怖故事。

      “你编织了一个离奇怪诞的神母形象,将蝗主的降生归结于人的不敬,灾荒是天不作为负了百姓,把饥荒的罪魁祸首蝗虫推向了新神的位置,逼迫他人接受所谓的‘神罚’,一遍遍向元凶示好,祈求所谓的宽恕。”

      淡棂的声音从始至终都保持平稳而沉静,他的眼神充满淡漠:“在寻求真相的过程中,我一度认为你是受害者的一员,这群蝗主不过对应永平县的贪官污吏,杀了它们你心里痛快,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事实上想杀我的秽师都这么觉得。”方洲认可似的点头,“你怎么就成了这个例外?”

      “因为你说,荒蝗主年事已高。”淡棂一语道破天机,但他不急着解释,“不过这还不能让我将你彻底钉死在缘主这面旗上。”

      “永平县的情况很特殊,你融合了多位缘主并保留他们的共性化为己用,老实来说,这种方法真的非常恶心,因为无法轻易分辨哪部分是你的初始,哪部分是经艺术加工后的精品。”

      “你保留了永平县的饥荒,百姓因为食不果腹,逐渐放下身为人的尊严和底线,相互残杀易子而食,但这不过是表面。”淡棂隔着黄纱往旁边指,“蝗主空有其表,内核里还是只需要啃食粮食的臭虫,无法成为真的神,也就是这里让我发现了一丝破绽。”

      “哦?”方洲饶有意味地挑起眉毛。

      方洲的耐心已经超越了所有淡棂接触过的缘主,此时的他是个倾听者。

      “你当真认为如今扑买庄用银钱交易,很合理?”虽然这是幻境中解燕想要淡棂看见的,但其依据参考的还是这个茧房,“我能想到永平县银钱的唯一用途就是买粮了。”

      “但一想又觉得合理了。”淡棂继续说,“蝗主自身无法产粮,是吃了永平县的粮食,通过交易返还给人们,但这些粮食源源不断总不见底,除非有办法补充。”

      “何况能和蝗主沟通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你把百姓圈养在此地,借蝗主让男人生子换粮,利用马市以劣质粮食购买女婴再高价拍卖,所得钱财购买外粮,营造一种蝗主可以生粮的假象。”淡棂不紧不慢地道出真相,“逼迫他们亲手把自己的骨肉送出,成为他人的盘中餐,这么做真的可以告慰尊夫人的在天之灵吗?”

      方洲神色微变,坦然道:“能吧。”

      “是那位无所不能的大人给了你启发?”方洲抬手打了个响指,身旁蝗主景象顿时灰飞烟灭,他揉了揉眉心,“你放心,这是干净的,我够累了,继续维持这种毫无美感的烂虫尸体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请坐吧。”

      “不了,我站着对你比较好。”淡棂谢绝了他的好意,“和他没有多少关系,是你自己把真相告诉了我,那尊神母像。”

      “……哦。”方洲恍然长叹,慢慢笑起来,“那不过是一间很小的庙宇,供他们参拜祈福……太正常不过了,怎么就成了我的,破绽?”

      “你在神母庙上并未下多少功夫,却在神母身上下足了笔墨,幻境和现实中,我一共知晓了两个版本的神母故事,其一说神母是为初蝗主诞下许多子嗣的大功臣,因而被供奉,永平县的女子前来朝拜祈求生男,多子多福。”

      “其二说明蝗主实为神母看见灾民杀食幼子降下的神罚,两个物种之间的斗争,人类惨败蝗虫被迫帮忙生育幼子。”淡棂接着说,“幻境真亦真假亦假,但我更倾向于第二种说法最接近真相。”

      “神母有两面,微笑的神母对应前者传言,慈眉善目地接受少女们的祈愿,哭泣的神母则对应后者,因幼子被杀而垂泪愤怒。”淡棂指了指方才蝗主躺的那块位置,“换之一想,你对蝗主的刻画就少了许多,我甚至没见到过它的真面目。”

      “我承认你比其他的秽师厉害。”方洲浅笑着,“推到这份儿上足够了,剩下的故事不如让我来告诉你,关于神母与初蝗主的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神母庙话神与蝗主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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