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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慈悲善变喜乐神母 ...

  •   淡棂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他像是刚从水里打捞上来,汗水渗透了薄衫,整个人湿漉漉的。

      半炷香之前,得知解燕因他【死亡】一怒之下杀死了君鬼,淡棂趁缘主更迭从中脱身,依靠茶衣留在他身上的神眼,之间所产生的共鸣,让淡棂在众多茧房中精准定位茶衣所在之地。

      粗重的喘息尚未得到平息,紧接着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惶恐不安地喊:“首席,您起了吗?荒蝗主召见您,见不到您已经发了好一会儿脾气,请您快些过去吧!”

      “这就来。”具体情况和解燕为他制造的幻境大差不差。

      淡棂换上侍服走出去,在门口侯着的是个同为人盒,但已经被植入胚胎的小男孩,背上胚胎发育基本成熟,硕大的虫包如一颗颗瘤子堆满背部,肆无忌惮地索取男孩儿的血液做养料,他瘦得脱相,哭起来的模样显得滑稽。

      面前的男孩估摸着比官惟还小两岁,淡棂抬到空中的手猛地顿住。

      男孩儿五体投地跪倒在地,哭喊着:“请首席恕罪!请首席恕罪!”

      “起来说话。”淡棂收回手,丢下帕子,“把脸擦擦,蝗主眼里容不得污秽之物。”

      “……是。”

      黄玉楼作为人盒第一供应源,对人盒的品质拥有至高标准,相貌不端不收,身不过八尺不收,就是声音太粗或太细都不行。

      男婴断奶后入楼培养,一岁背诗二岁学琴四岁书画,不仅仅是单纯的培养受孕体,除却人盒,人类还拥有了别的身份,取悦蝗主的人宠。

      淡棂走到一楼,几个年纪尚小的娃娃立马围了过来,拉着他的衣服撒娇:

      “淡棂哥哥,我们想吃蜜饯,父亲说,只有得了蝗主大人的赏赐,我们才有机会吃。”

      “蝗主大人最疼爱哥哥了,淡棂哥哥,我们想吃蜜饯,想吃甜甜的蜜糖。”

      “好不好嘛,淡棂哥哥,拜托了。”

      淡棂抬手在这群孩子头上挨个揉过去,黄玉楼的规矩是,年满十四出盒,其中若有人盒品质异变则贬为契奴,梳洗挂衣,以身体招待蝗人,作为黄玉楼养育多年的报答。

      这群孩子从小被关在黄玉楼,灌输“蝗主为天”的思想,对于他们来说,为蝗主诞下蝗子天经地义,他们只需要生下蝗子,陪伴在蝗主身边就可以安稳度过余生。

      但人盒在诞下蝗子后,身体畸变,后背犹如满目疮痍的大地,撑到极限的皮肤卸货后变得干瘪皱巴,恶心得像块擦了呕吐物的抹布,极少数人盒可以保持原有紧致的皮肤。

      更别提种植蝗嗣是将导管刺入后颈皮下,把卵埋在后背,虫卵会长出针状倒刺在合适的位置扎根,通过接入营养管吸食人盒的血液做养分,等到成熟时释放麻痹神经的毒素,屏蔽宿体痛觉,啃食覆在卵袋上的皮肤,这时的人盒后背只剩密密麻麻的空坑。

      而蝗主拥有比人类更长更顽强的生命,人盒不过是它们延长自己伴侣寿命,通过征伐垄断得到的消耗品。

      人盒和永平县饥荒下的货币一样,一文不值。

      “淡棂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眉毛像毛毛虫一样挤在一起了。”

      “我不吃蜜饯了,哥哥别生气…我错了。”

      淡棂回过神,露出个温柔的笑,轻轻摸了摸小孩的脸:“哥哥回来给你们带蜜饯。”

      孩子们眼前一亮,高兴得欢呼,前面的孩子抱着淡棂,后面够不着挤不进去的则是抱着前面的人,一个叠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把淡棂围在中间。

      “围在这里做什么?布置的课业都完成了吗?”冷厉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孩子们闻言一哄而散。

      淡棂顺着声音看去,男人身姿挺拔,背着手步履缓慢地朝他靠近,微微颔首示意:“首席。”

      跟在淡棂身后的男孩怯怯地低下脑袋,恭敬地称呼他为:“父亲。”

      【父亲】由蝗主直接任命,管理黄玉楼上下,可以说在永平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和其他男子不同,【父亲】不需要向蝗主贡献自己的身体,带领手下的孩子成为优秀人盒才是他第一要义。

      淡棂作为黄玉楼的首席,自然受他管教,他微微颔首,学着男孩的姿态,毕恭毕敬地喊道:“父亲。”

      “荒蝗主要见你,若是耽搁怠慢了,黄玉楼上下都吃罪不起。”【父亲】对待淡棂的态度比其他人温柔许多,并非偏爱,只是因为首席的身份,他轻声提醒淡棂,“荒蝗主年纪大了,容颜憔悴老态龙钟,不愿见人,你过去伺候需隔着帷幔,莫叫祂再动怒。”

      淡棂轻声道:“明白,父亲费心了,我这就去。”

      .

      淡棂将幻境产生的分身称为“解燕”,将和他同行的解燕称其真名“茶衣”,之前解燕设计淡棂【杀死】自己,将淡棂投放到新一轮的幻境,利用永平县茧房内容让他误以为一切早已结束,企图将淡棂一辈子困在幻境中,若非君鬼贪吃坏了解燕的好事,淡棂要发现还需一段时间,届时解燕再多些别的手段强行挽留淡棂也不是难事。

      君鬼茧房的内容没有多少参考价值,他作为契奴进入马市扑买庄所经历的一切都带有解燕的主观色彩,有关世界规则的部分记忆,在离开后逐渐变得模糊,出了黄玉楼,淡棂对外界一无所知。

      唯一有用的信息大概是永平县的故事背景,在淡棂成为首席前,永平县的饥荒已经有段时日,百姓度过受蝗主控制的反抗期,变得听话顺从,人人生子换取粮食,这群灾民逐渐被洗脑:

      众人坚信,天和神不为一体,天道无情而神悲悯,天掌万物生灭,以道为尊,神临天下无所不能,以人为本。

      若饥馑非天灾而是神罚,世间饿殍满地,尸横遍野,那么神背弃信仰,神是无能的;若灾祸为天所为,而神无力阻止,世间饥馑荐臻,野有饿殍,则天道无情而神无能为力;若神能阻止而不阻止天灾降临,那么天灾也是神罚,天道无情神也无情;若神从未背弃信仰,且有能力阻止灾荒降临,为什么永平县十室九空,众人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神是否已经背弃信仰,是否阻止过亦或无力阻止灾祸,对百姓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已经认定,如果世上有神,那么神一定抛弃了人。

      直到蝗主降临,神不再是虚幻无法触及的,会生老病死,需要繁衍后代,神的声音是粮食倾泻在地的声音,动听悦耳,作为报答,他们将自己的孩子献祭给神明。

      人生出的孩子是人,是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会说话的肉瘤,无法创造价值,他们张开嘴不是哭闹就是索要饭食,要知道,他们自出生就没有信仰,不崇拜神明,只是张嘴,一味索取,是最不配活着的害虫。

      而神生的孩子天生就是神,不会向世人索取,只是一味的付出自己的所有,因为祂们是神。

      人和神应该是互为信仰的,当他们献出自己的肉I体,作为神的载具,感受到神的胚胎源源不断地注入体内,多月后迎接新神的诞生,一只害虫换众神降临,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

      现在淡棂需要根据真假参半的故事,推测出完整的事情经过,判断缘主究竟是要他帮忙杀光蝗主,还是救济永平县改变现状,只有续写出符合缘主心意的结局,才有机会逼缘主现身,从而破解。

      淡棂站在神母庙门前,那名男孩儿将他带到这里就想跑,却被淡棂一把抓住,男孩神情紧张,时不时往庙里瞟,像是里面随时会有可怕的东西冲出来要他命似的。

      门楣垂下的竹帘刚好挡住神母像的脸,淡棂随意一瞥,轻声询问:“不是去见荒蝗主?这里是神母庙。”

      “首席您忘了吗……荒蝗主就在神母庙…下面啊。”男孩儿声线颤抖,牙关打颤。

      不知是不是淡棂的错觉,在男孩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往神母庙里一瞥,那尊神像似乎动了。

      淡棂强行按住男孩浑身发颤的身体,手在肩膀上发力:“冷静点,没什么好怕的,告诉我你的名字。”

      “名字?”男孩猛然顿住,身体不再继续发抖,眼神呆滞地看向淡棂,嘴里重复道,“我的名字?”

      “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就算蝗主怪罪下来,我也可以说出你的名字替你求情。”淡棂神色如常,他的声音有股让人镇定下来的魔力。

      “我叫……”男孩儿仓促地从衣袖里掏出一张泛黄毛躁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把上面的字亮给淡棂看,“这个!”

      人盒不配拥有名字,他们有属于自己的独特编号,黄玉楼的【父亲】称他为49号人盒,而蝗主对他的称呼他听不懂,只记得那段固定的类似昆虫扇动翅膀的嗡嗡声,只要出现这个声音,就是在叫他。

      黄玉楼不会教这群孩子无意义的东西,比如不必要的文字,他们练字,只是照着帖子把字一比一复刻下来,更多学的是如何装出文人的气质,背诗,背的是一段文字,不需要理解其中的意思,他们就像放声歌唱的百灵鸟,声音悦耳就足矣。

      淡棂看着上面已经有些模糊淡化的字迹,咬字清晰地念道:“左,丹,臣。”

      随着这个声音落下,数年前,埋在左丹臣记忆深处的种子在此刻萌芽,那段尘封的记忆重现天光。

      【忠心,正直,尽责,希望你能成为一名有才能,有担当,可堪大任的贤能之士。】

      女人温柔的脸上满是泪水,她用额头贴着襁褓里孩子的脸:【如果未来的你感到痛苦,希望这个名字能给你带去一丝作为人的慰藉,代表你身为人的时候。】

      弥留之际,女人将一张纸对折塞进襁褓,上面写了孩子的名字,左丹臣。

      记忆中的声音逐渐和现实重叠,淡棂垂下眼眸看他,眼神宁静如一汪池水,肯定道:“给你取名字的人一定对你给予了厚望,希望你有承担责任的决心,也有放下责任的勇气,她一定很爱你。”

      左丹臣喃喃若泣:“但是我好像搞砸了,不能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连腰都挺不直。”

      临近孵化的虫卵在皮下蠢蠢欲动,这些瘤子一样的鼓包像座大山,碾碎了他们身为人的尊严,同时压垮了他们脊梁。

      “活着本身就是件勇敢的事。”淡棂平静地回答他,“不伤害无辜之人,不违背道德良心,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要活着,只要你不曾伤害他人,一切就都没有搞砸。”

      “你还没见证自己未来。”

      左丹臣撩起眼皮,眼底亮起一束光:“…首席,您像二十八号哥哥一样温柔……但我许久不曾见过他了……”这束光转瞬即逝,消失在深沉的眸海。

      “是吗?”淡棂浅浅一笑,“那是我的荣幸。希望我的存在不会令你感到难过。”

      淡棂转过身,朝神母庙走去,意识到身后的人并未跟上来,他也不急,停下脚步回头看左丹臣:“实在害怕的话可以不进去,但留在我身边我才能保护你。”

      左丹臣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默默走在淡棂身后。

      神母像和其他神像不同,正常的神像大多不苟言笑,庄严神圣,突显神性光辉,而这尊神母像的身体缠满荆棘,从胸口经过腹部再到大腿,遍布黑色荆棘藤,低垂的面容上流淌着晶莹的泪珠,她似乎很痛苦。

      庙内有细微石头摩擦地面的声音,淡棂侧耳分辨,发现声音的来源正是那尊神母像,这尊神像下布有轮盘机关,随着时间流逝顺时针转动。

      通过左丹臣得知,正午时分,神母像的脸正对大门,子时神母像刚好背对大门,恰巧淡棂对周遭事物的变化十分敏锐,才注意到神母像正在动的情况。

      而且这尊神母像还有别的不对劲的地方,淡棂围着神母像仔细观察,发现神母像脸上的泪似乎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用什么耀石打上去的,而是门楣上竹帘挡住的部分光斑,光影打在脸上,圆形阴影和光点重叠形成晶莹剔透的泪滴。

      如果把时间调到子时,神像背对大门……淡棂一不做二不休,找了块遮光布帘,和左丹臣一起把布挂在门楣上,随即关上大门。

      庙内陷入短暂黑暗,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突如其来的黑,“嚓嚓”数声,庙内烛火自燃,瞬间点亮方寸之地,紧接着,一阵重石磨过地面的声响。

      此时,淡棂正对大门,站在神母像的正后方,当他再次抬头仰看神母像时,视线不偏不倚地对上了神母的双眼,泪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神母脸上不可言说而诡异的微笑。

      这一幕的冲击力远比君鬼脱皮的画面来得更加诡谲,左丹臣看见微笑神母直接跪在地上求饶:“神罚!这是神罚!神母要降下神罚了!神母恕罪,神母恕罪!”

      “神罚?”淡棂不解,伸手想去扶左丹臣,却被后者一把推开,“你怎么了?”

      “当神母认为庙内出现有罪之人,就会转过身背对众人,眼泪代表了神母对堕落和苦难的悲悯,微笑宣告着将有人因净化罪孽而解脱,代表了命运的终局和审判的完成。”

      淡棂很庆幸左丹臣虽然害怕,但依旧能把话说清楚,不过他不信任何人造神,在淡棂看来,这尊微笑神母像不过借着压低顶部亮光,利用神像下方烛台制造向上的阴影,形成一种类似微笑的影子,糊弄人的把戏罢了。

      假借神的名义装神弄鬼,听起来像是江湖骗子的惯用手段,不过,这也让淡棂起了一丝疑心。

      既是骗术,已经掌握了永平县粮食命脉的蝗主,何必多此一举,假造一个与它们声势地位不相上下的神母存在。

      将信仰分割,这不是垄断行为里的高明做法,除非有人刻意而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慈悲善变喜乐神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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