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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神母庙话神与蝗主 二 ...

  •   方洲说,神母的体内原有一片汪洋的海,潮汐千年不歇,而他是抽干脉涌的罪魁祸首。

      永平县的蝗灾实际上没有持续多久,朝廷便向下派发了赈灾粮,真正致使永平县饥荒的是永平“小半钱”。

      小半钱指的是大晋通宝,但比一般的大晋通宝更薄做工更糙,且非八大钱监所出,为民间私制假泉。

      铸造新钱首先要雕刻出钱样上省,再分上下界分别制造部分,防的就是别有用心之人掌握要领,钱监在其中为监督钱币铸造和流通,直到第一版钱样通过皇帝审查,才能铸造第二版钱样,用于颁发外地钱监铸币,而市面上流通的钱币质量都会经过铸钱司校点,若未能达标则要求上报批评,将劣币重新熔铸。

      且不说百姓手里握着的劣币,流通到市面上是一整个铸钱司、地方钱监的失职,永平县犯下的是藏私矿,私自造钱的断头大罪。

      偏偏百姓目不识丁,县丞只手遮天,新铸的“小半钱”堆满地窖,市面上连乞丐都不稀罕那俩破铜烂铁,只认碎银。纸贵如金,米贵如珠玉,往日能买一匹骏马的钱,如今换不来半张糊窗的桑皮纸。

      粮食越来越贵,钱越来越不值钱,普通人吃不起粮也走不了,富商携妻儿卷款北上,永平县很快就剩下穷人,朝廷的赈灾粮烂在官吏手中,以次充好又吃死一批人。

      粮坏了不能吃,吃死人要闹疫病,很快,连赈灾粮都停了,百姓没东西吃就开始吃人,最开始吃饿死的尸体,后来吃孩童,吃毫无反抗能力的幼子妇孺,刚生产的孕妇饿急了,连自己生的孩子都不放过。

      淡棂闭了闭眼,方洲说的这些事仿佛历历在目,他有些于心不忍。

      方洲却笑了:“听着残忍,等你闻到肉香,饿许久的肚子终于感到一丝饱满的时候,就顾不上那么多了,你只会想,要能多生几个就好了。”

      生存于创造之前,在毁灭之后。淡棂深知自己身为旁观者,无法直观感受,共情当时处于饥荒中灾民的痛苦,也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自然是没有评价和厌恶的资格。

      伤生近在咫尺,无可奈何尽看白骨灾灭,帮不得,救不得,求不得,想到这淡棂无声轻叹。

      方洲抬手往上指了指:“地上的神母庙,是我与爱妻分离的地方。”

      “我本该拉着牛车带着她离开这座吃人的城堡,却没想到她快生了,路过这间破庙时,阿亚实在撑不住了,我把她扶进庙里休息,她的肚皮大得快要撑破般,虽说她三月的时候肚子就比寻常孕妇大上许多,但解开她衣服的时候还是把我吓了一跳。”

      “阿亚的肚子不像装着可爱的孩子,而是一个怪物,一个即将撕碎她身体冲破囚笼的怪物。”方洲的眼神十分平静,就连语气都不带一丝波澜起伏,这件事他应该和很多人说过,已经激不起任何情绪反应。

      “没办法,只能在庙里把孩子生下来,不然她会死的。”方洲的一成不变的微笑突然变出几分古怪,“她叫得有些大声,我知道她很痛苦,但是叫声会引来其他人,所以我捂住了阿亚的嘴,她晕过去了。”

      “我以为她死了,急得不行,只是用一块布暂时把她遮起来,就跑出去找大夫了,”方洲吸了口气,“你应该知道,血腥味儿会引来附近的豺狼虎豹,等我回去,阿亚已经被饿疯的人开膛破肚。”

      意料之中,但淡棂还是吸了口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直觉告诉他这种时候他应该安慰方洲,但理性告诉淡棂,保持沉默耐心聆听才是最好的慰藉。

      “他们跪在阿亚的尸体前,感谢她的恩赐。母神赐予他们新鲜的食物——”方洲顿了顿,接着说,“六个四肢健全的婴儿。”

      亦如蝗虫过境剥夺稼穑,亦如官吏剥削民脂,亦如强者褫夺弱者性命。方洲摊手耸肩一笑:“世间的法则其底色尽是剥夺,生存无非两种姿态,要么掠夺,要么被掠,无人能置身席外,不是宾客便是粮秣。”

      “所以我不怪他们杀害了我的妻子,吃了我的孩子,毕竟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方洲慷慨地笑起来。

      淡棂却看透了方洲的内心所想,替他把话说清:“同样的,他们也不能恨你,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你的道。”

      “对。”方洲语气轻佻,“不是我将阿亚推向神位,是得了她赏赐的百姓自发,自愿,主动的奉她为主,立她为神。”

      方洲逐字逐句地强调:“当然,神需要几个祭品作为供奉是理所应当,所以我把他们都献给了神母。”

      “那你呢?”淡棂轻声问道。

      “我?”方洲挑起眉头,“他们剥削生命,我剥削她的自由和肉|体,如果不是怀有身孕,我们本可以远走高飞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我也曾是掠夺土地的蝗虫,所以在他们死后,我将自己献给了阿亚。”

      生命本应如春野蓬勃,却成了秋收后被镰刀遗忘的稻茬。

      淡棂手里攥了一张符纸,直勾勾地盯着方洲:“可悲可叹的故事,我虽不在其中,未经苦难,依旧于心不忍。”

      “没什么好同情的。”方洲摆了摆手,“现在我大可把离开的方法告诉你,只需要把这里所有的害虫都杀了,当然,包括我,门就开了。”

      淡棂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随即烧符化剑召出不自来,直指对面:“愿长眠能化解你内心的苦楚,我不会让尊夫人久等。”

      方洲噗呲笑出声,连连鼓掌叫好:“别那么心急,我主动现身主要还是您的朋友劝说,你不先见见他吗?”

      淡棂看他,疑惑道:“谁?”

      那人现身之时,身上还萦绕着未散去的白雾,一道几乎与雾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不紧不慢地走到方洲身边,那张与淡棂相差无几的面容不冷不淡地扫了他一眼:“你好,现在体淡棂,我是将来体淡棂,作为区分,你可以称我为玉神。”

      “你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淡棂警惕地瞥了眼方洲,瞬间就明白了。

      “是的。”玉神坦然承认,“我会帮他杀你。”

      “但你也说了,我是现在你是将来,你不可能回到过去杀死我依旧存在。”淡棂神情冷漠。

      “理论上不能,”但玉神敢这么做,就说明有办法实现这种可能,“但茧房性质特殊,茧房作为独立空间,圆环上的任何一个点可以是开始也可以是结尾,同样的,我可以是将来,也可以是现在。”

      淡棂冷笑出声,他明白了玉神的意思,却没想到他这么敢赌。

      “你也猜到了吧?”玉神继续道,“如果我在茧房里杀了你,代替现在体的你破除茧房,将来体也可以是现在体,现在体依旧可以推演出将来体,没有任何区别。”

      “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淡棂撩起眼皮看过去。

      玉神忳量半晌:“我想成为独立的个体,不是谁的心魔,不为任何人而活,仇恨,爱意,那些不必要的七情六欲能舍即舍,我要成为真正的玉神。”

      淡棂扭头问方洲:“破除茧房你会死,这样的交易你也接受吗?”

      “不,不不不,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方洲竖起食指摇了摇,“他是幻境失控部分产生的独立体,本质上是我的一部分,而你是介入者,虽然我能感受到你们相差无几,但我更愿意接受一个受我压制的短暂合作者,而不是一个始终只想要我命的秽师。”

      方洲往玉神身后退两步:“啊…当然,我没有骗你,我承诺你可以杀我这是真的,我就在这儿,只要你能杀死。”

      “哦对,你们之间的恩怨需要尽快解决,我可以等,但他的朋友可等不了,有一个就要被同化了。”方洲意有所指,他们之中极有可能被同化的,应该是官惟。

      幻境中,官惟颓唐地坐在地上,房间内血腥气十足,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刀,整条胳膊被削掉一层皮,异于常人的黄绿色骨骼暴露在空气中。

      官惟的胸口剧烈起伏,不止是疼痛,恐惧的情绪遍布每根神经,他再次挥刀朝异化的骨骼剁去,“铿锵”一声,刀断成两段,没有用,诅咒并未因茧房破除而解开,他会死或者异化成蝗人被淡棂杀死。

      淡棂……师父?官惟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连忙爬起来冲出房门,刚跑出去又折返回房间扯下床帘,在异化的胳膊上缠了好几道,把染血的外袍丢了换了身干净衣裳,仔细检查后才出去。

      不应该这么想,官惟快速冷静下来,疼痛灼烧神经,他深吸口气强行压下不适,不断提醒自己不应该这么想,解燕是淡棂信赖的人,怀疑解燕等同于质疑淡棂,茧房破除后肯定有什么地方没有收拾干净,才导致诅咒一直没被解除。

      官惟来到淡棂门口,敲响房门:“师父您睡了吗?”

      里面沉默了三秒才回应:“没,什么事?”

      听到淡棂的声音,官惟委屈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颤着嗓音开口:“师父,我好痛……”

      淡棂轻声询问:“你哪疼?”

      官惟抬手抹泪,哽咽道:“手,师父,小惟好疼,小惟的手破了,好疼。”

      里面静默片刻,答道:“很疼吗?小惟,师父现在不方便,门没锁,小惟进得来的话就进来吧。”

      “嗯……”官惟正准备推开门,手抬到半空猛然顿住——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爬上脊背。

      官惟不曾质疑过自己的师父,倘若里面的人不是他的师父,他该如何?对师父的忠诚让官惟对淡棂质疑的部分感到痛苦,他站在门外呆愣了许久,最终放下了推门的手。

      若开始,缘主的目的就不在让他们相遇,而是分散开逐个击破呢?想到这,官惟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既然无法自主分辨真假,不如等真的来判断他的真假。

      官惟决定原地不动,淡棂不在的情况下,他要尽可能保证自身安全,绝不拖其他人的后腿。

      “你难道不好奇,门后面是什么吗?”

      这个声音叫住了官惟的脚步,在他扭头的瞬间,周围景象犹如被水流冲走般骤变,官惟站在甲板上,海浪声此起彼伏。

      “天地并非所有地方都是阴阳分明的,存在一些天然的‘阴阳缝隙’或说‘风水漏洞’,”阮孞踮脚走到官惟面前,抬手往他身后一指,“通常这些地方阴气极重,是阴阳两界的薄弱点,在这些地方做法,可轻而易举地破开结界,穿梭阴阳。”

      虚无中仿佛有一只手将时间条往前拉进,官惟喘着粗气,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他领教过阮孞的实力,清楚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官惟往后退两步,背贴在门上:“阴阳之地非我等可来去自如,再者,要破开结界还需开坛做法,如此麻烦我也可以忍忍自己的好奇。”

      “这扇门的背后,很有可能关着你最想见的人,你真的,不打开看看吗?”阮孞不断蛊惑官惟开门,越是这样越不能开。

      尽管官惟已经多次听见门后之人低声呼唤他的名字,“咚咚”的敲门声透过木门传导到全身,官惟闭了闭眼,睁开眼,目光坚定地对上阮孞浑浊的眼睛:“不开。”

      阮孞往前走一步,两个人挨得极近,官惟感觉到胸口一片软硬,随即垂眸往下一看,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表情不是很好看。

      犹豫再三,官惟问了个非常冒昧且不合时宜的问题:“敢问阮兄,这儿的……纬度是…?”

      官惟闭着眼睛,凭感觉指了指,极力地将身体贴紧墙面,脑袋往后仰,恨不得嵌进墙里也不愿和阮孞胸挤胸,用力得五官都变形了。

      “……?”阮孞垂眸一看,官惟指着他的胸,紧张的氛围瞬间扫空,僵硬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没仔细量过,目测应该有三十九寸。”

      “多少?”官惟瞬间瞪大眼睛,说话都不利索,“三三三十九寸?”

      官惟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就从诡异的氛围中抽身,贴着墙壁从与阮孞之间逼仄的缝隙中缓步往外挪。

      阮孞抬手拦住官惟的去路:“去哪?”

      官惟尴尬地干笑两声:“有点闷,我去船头逛逛,逛逛……”说罢,官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矮身偏头滑出阮孞圈住的范围。

      阮孞早已预料到官惟下一步动作,在他下滑的瞬间一脚踩住了他的胳膊,足尖像有千斤沉,将官惟的手臂对折踩进身后的木门,死死钉在墙上。

      官惟还没反应过来,瞬间的疼痛逼得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瞠目看向自己被踩成三段的胳膊,右手颤巍巍地在空中虚抓,左逼向内对折捅穿了薄薄的木门,骨头折断的痛盖过木茬扎入皮肉的刺痛,他猛地仰头撞向身后的门,面目狰狞。

      “我让你走了嘛?”阮孞的表情依旧木讷,语气微微上扬,“我只是想请你开个门,怎么就这么难呢?”

      官惟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无声地骂了句脏话,左手全然没知觉了,他的指尖在抖,冷得如寒月檐下的冰锥,官惟在地上挺腰,右手猛地抓住阮孞的脚,试图将他的脚挪开。

      “可以开门吗?”阮孞的声音染上冷漠的杀意,眼神晦暗不明,他弯腰抓住官惟的头发,下达最后通牒,“麻烦你把门打开,我的主人已经等候多时,再拖下去我该受罚了。”

      一呼一吸间,官惟向上挥手的同时,左肩突现月轮状血痕,血喷溅到阮孞脸侧烫得他条件反射一抖。

      再回神,官惟方才坐的位置此时只剩一条缠着布的断肢,阮孞撩起眼皮,循着血腥味看去,官惟站在甲板不远处,咬着撕下来的布料一圈一圈地缠住出血口,血渍在雪白的布料上迅速蔓延。

      官惟死死咬住失色的下唇,仍有稀碎的呜咽从齿缝中溢出,他包扎完断肢,双目因疼痛略微失神。正当阮孞以为他会因失血过多或是疼痛而晕厥时,官惟突兀地笑了起来。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官惟站不住了干脆坐地上,食指在甲板上戳了戳,“你给小爷我嗑三个响头,我就帮你开门。”

      “断臂求生。你都要死了还要挑衅?”阮孞不理解他的行为,但他在官惟的眼神里看到前所未有的轻蔑,阮孞不爽地“啧”出声,“你……”

      官惟直接打断:“你要能用我的手打开这扇门,这门早开了,我猜这扇门只有我亲自打开它才能开。”

      阮孞的沉默变形证明了官惟的猜测,他高傲地扬起下巴,语气轻佻:“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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