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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马市扑买庄惊天价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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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潢庒躬身微笑,抬手在耳侧拍了拍,叫人把下一件扑买物带上来,从台后上来个蒙面男人,抱着半大女婴走到铜雀台中I央,庄潢庒把衣边往下压了压,露出女婴酣睡的面容。
“满月的女婴。”庄潢庒展扇摇扇,慢悠悠地开口,“并不新鲜的扑买物,想必诸位不用我过多赘述,本轮扑买起始价格不低于二百文,诸位爷,请吧。”
官惟坐不住了,扑到窗台边向下张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他说什么?扑买女婴?才满月的娃娃这帮禽兽也下得去手?!”
“稍安勿躁,”宥山安抚地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解燕出价了。”
官惟坐在太师椅,垂眸冷静片刻,叫住了收纸的仆从:“算了,把纸撤了,我们不参与本轮扑买。”
解燕抬眸看过去,似笑非笑道:“如果你是担心没有银钱买下她,大可不必,三千两我拿不出,五百两还是有的,马市里的女婴不是稀罕物,价格高不到哪儿。”
“她死的时候应该也才足月大,这里毕竟不是现实,我就算把她买了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官惟难得把心里话说出,“我不想你们为我的同情买单,也不愿你们再为我冒别的风险。”
宥山在他脑袋上一摁,颇为欣慰:“想法成熟不少,距离你成为独当一面的成熟秽师又进一步,小惟子,我看好你。”
“滚滚滚。”宥山不耐烦地扫掉脑袋上的手,脑内灵光一现,“从刚才我就想问了,为什么扑买用的是钱?”
“扑买用钱不是正常的事吗?”宥山接着一顿,似乎同样意识到不对劲。
“的确。”解燕点了点头,“正常情况下,扑买用银钱是对的,但永平县粮食稀缺,且仅剩的粮食被各大蝗主把控,一石粮千金不换,扑买用粮做筹码才是合理的。”
“尤其是坐在对面的那个人,穿金戴银珠光宝气,恨不得把金钞都贴脸上告诉全部人他多有钱。”宥山拉椅子坐下,“闹饥荒的时候百姓连干净水都喝不上,他倒好,把自己吃得肥头大耳一身油膘。”
“依你所见该当如何?”解燕问。
宥山抱着胳膊,恶狠狠地瞪着对面:“得找机会揍他。”
官惟双手赞同,连连点头:“嗯嗯。”
“……”解燕张了张嘴,继续说下去,“当金钱无法购买生活所需的物品、粮食,那么对于他们而言钱就是无用的破铜烂铁,但对扑买主来说,这些人身上揣着的可是金山银山呐。
我一直有个疑惑,既然蝗主将永平县所有的粮食都吃了个干净,导致百姓无粮可吃,并且严重到需要人人卖子求粮的地步,就说明在永平县获取粮食的唯一途径只有从蝗主手中得到。
如果我猜的不错,蝗主生存也需要吃粮,为百姓提供的粮食应该是他们反刍上来没完全消化的余粮,那么你们觉得彻底消耗完这些存粮需要多久?”
“这些粮食根本就不是永平县被吞掉的那部分!”官惟恍然大悟,惊出一身冷汗,“蝗主要吃粮,百姓也要吃粮,哪来那么多源源不断的食物供他们吃喝,它们限制百姓不得踏出永平县的根本原因就是,外面根本没有饥荒。”
“所以他们用扑买赚到的钱从外面买了粮食,再用极其少的劣等粮大肆购买女婴,以此循环源源不断的榨干永平县百姓的剩余价值。”宥山唇角抿了下去,“简直是泯灭人性。”
解燕饶有意味地笑起来,双手指尖相触:“空手套白狼,绝妙的点子。”
“你,你就不生气吗?”官惟蹙眉看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解燕的笑带着邪性,是欣赏而非厌恶。
“为什么生气?”解燕浅笑。
官惟更紧张了,被解燕直接注视他感到坐立不安,那双紫眸他总觉得在哪见过但他不记得了:“畜生的行为,猪狗不如啊!这群人视人命如草芥,你不会愤怒吗,是人都会觉得可恶然后憎恶吧?”
“事实上,为一己之私做到极致的剥削,不废一兵一卒还能利用蝗主帮自己做事,如果不是我们意外注意到这里,应该不会有人发现是他的手笔,我觉得他很聪明,也很有胆量和能耐。”解燕笑意更深,“我欣赏他的聪明,虽然这种做法是残忍了些,不过这世间本就是肉弱强食,愚蠢的人就活该去死,而聪明人能做到掀起腥风血雨后全身而退,也无伤大雅。”
官惟默默往宥山身边靠了靠,捂着嘴压低嗓子问道:“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
“这种做法有违天道人伦,只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吧。”就在官惟点头认可宥山的话时,紧接着宥山就说了一句,“但这世道就是要让好人暴毙,比起费尽心机机关算尽的坏人,我更讨厌没有脑子的蠢货。”
“祸从口出啊…”官惟小心提醒。
“不就是命吗,死就死呗。”宥山浅笑,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越惜命越早死,或死于暴毙或死于他杀,我啊最不信的就是命数。”
解燕一笑:“有道理。”
“你也不怕死?”官惟干笑两声。
“不全是,相比之下,我自认为自己是个非常惜命的人,在目标没达成之前,我可是相当怕死的。”解燕摆了摆手。
官惟觉得和这两人待在一起犹如入了豺狼虎穴,不自在地挪到窗边,离他们远远的:“真不懂师父怎么就跟你们是朋友了。”
“因为他也不是好人。”宥山托腮微笑,眼睛眯成弯月。
“我看你们才不像好人。”官惟小声嘀咕。
他往下一看,本轮扑买结果已出,庄潢庒笑着指向上层区位置,宣布女婴扑买得主依旧是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卞爷。
紧接着,庄潢庒命人推上来一个用红布遮盖的巨大笼子,故意卖弄道:“今晚前两样物品或许入不了诸位爷的法眼,但接下来这件压轴好货绝对能得各位爷的青睐。”
“众所周知,马市扑买庄从不对外贩售男子,于各位爷而言,男人买回去当狗玩乐哪有女人有滋味儿,但这位可不一样,这可是黄玉楼培育出来的首席人盒,未经人事更未为蝗主孕育的完美人盒。”
这时,上层区的某位贵客出来说话了:“既然是首席,为何不奉给蝗主,反倒流入马市?”
“自然是因为他犯了大错。”庄潢庒扶额,头疼地摇摇脑袋,“虽为首席却也不过只是个人盒,得了蝗主垂帘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居然胆敢以下犯上刺杀蝗主,蝗主大发雷霆决心将他贬为契奴,诸位爷只要买走,尽可随意玩弄。”
自蝗主诞生,黄玉楼成立,首席一直作为蝗主的最优人盒由黄玉楼精心调教上供,首席不止一位,但要说受宠且未曾孕育子嗣的,当今首席中只有那位。
上层区的贵客显然坐不住了,几个没露面的贵客走到窗台边,官惟跟着“腾”地起身,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全神贯注地注视红布遮盖的铁笼,他有股强烈的预感,这里面会是他认识的人。
庄潢庒揪住红布,用力往上一掀,声音激昂:“黄玉楼首席契奴淡棂,黄金百两,上不封顶!”
红布被揭开,烛灯如利剑劈开铜雀台的黑暗,将这一隅之地照得通红光亮,空气瞬间凝滞,继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金丝笼中坐着今夜最后的扑买品——
淡棂微微偏头,脖颈和四肢上了限制他行动的铁链,犹如笼中雀供人观赏。颈线拉出弯刀般优美又锋利的弧度,下颌与喉结的线条干净利落,淡棂长睫低垂,染着一种厌倦尘世的神气,没有情绪地垂视地面。
似是听见台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淡棂缓缓回过头,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恰到好处的鼻梁弧度,以及下面两片薄而线条分明的唇,嘴唇颜色很淡,抿着一种既像隐忍又像无声诱惑的弧度。
然而众人感慨的不止是他的那张脸,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是他身上那件衣服。
藏色丝绸极尽服帖地裹挟着他清瘦却不孱弱的上身,勾勒出流畅的肩线,与包裹严谨的前方相悖的是后背袒露的大片肌肤。
衣料从挺直的脊梁顶端开始,毫无保留地向下深陷,一路敞露,直至腰际下重新收拢,脊骨线清晰分明,两侧是削薄而优美的背肌,线条利落地收向窄腰,肌肉精干而不浮夸。
但这件衣服真正想展示的并非只有淡棂的后背,还有上面贴合脊背紧绷的红色绸带,十字交叉的红绸带从脊梁顶端贯|穿尾椎,像是遮掩袒露的肌肤,却又带着欲盖弥彰的引诱。
淡棂像一尊被献祭给神祇的圣品,从头到尾都是完美无瑕的,这种与生俱来的极致脆弱又极致色气的矛盾吸引力,在他身上达成了危险而迷人的平衡。
台下死寂,只余下无数道变得粗重滚烫的视线,黏在那片玉背和那张绝世的脸上,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贪婪的争夺欲。
官惟彻底急了,别的人可以不管,但他不能不管淡棂,快步走到解燕身边,催促他:“快出价啊!”
解燕的指尖在扶手上有规律地敲打,依旧稳坐不动,仆从已然将纸笔送到跟前,他却是看都不看一眼,似乎是不打算参与扑买。
“就算没钱也得写啊!那可是我师父!你怎么还有闲心敲你那破手指,你不写我写。”官惟一把抢过纸笔,大手一挥,在上面写了“黄金万两”。
宥山阻止不及,仆从已经把纸拿下去,他叹了口气:“不买下来咱们也可以偷偷劫走——”
话应刚落,窗台外忽然倒悬两个纸人,一左一右地盯着宥山,手里的纸刃蠢蠢欲动,仿佛只要宥山有分毫动作就即刻抹杀。
宥山见状,瞬间露出个乖巧的笑:“说笑说笑。”
在纸人的注视下,宥山默默把官惟拉到角落:“在外面都不一定拿得出这么多钱,在茧房里就更不一定了,你知道你要是扑买结束后付不起自己出的价钱,后果是什么吗?”
“是什么?”
“点天灯。”
官惟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民间地下赌庄的规矩,作为违约处理的非常规手段,当赌徒还不起巨额赌债,赌庄会动用私刑,把人用油布捆成人烛,一把火点着。
想到这,官惟闭了闭眼,强装镇定:“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你才说了内个…就有俩怪出现蹲你,谁知道真动手——”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不贴近他们根本听不见,偏偏这对怪物的听力极好,官惟没把话说完就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阵阵凉意,他僵硬地转动眼珠去看,才发现这对纸人有人持刀贴了过来。
官惟宥山不约而同地讪笑,举起双手表示他们不会闹事,非常小心缓慢地挪回位置,可惜纸人不是好哄回去的,一旦出现,到扑买彻底结束,确保他们不会真捣乱才会离开。
在此期间,就是眼神交流都不行,官惟的脑袋左右转动弧度高于一寸就会被纸人锁定,宥山更是叹气都会被警告,两人被强制分开在包厢的最左边和最右边,木偶般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所有扑买者的信纸就都送到庄潢庒手里,光是第一张纸上写的数目就足以让他笑弯眼,但这还只是下层区不起眼的出价。
上层区的贵客弹指间挥霍的钱财赏给下层区的人,就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扑买庄本身就是独属于贵客的取乐场所,下层区想往上爬就得验资,光是走上去的费用就够他们倾家荡产了。
庄潢庒在内心嗤笑,不过他能理解这群人散尽家财也要夺走这个契奴的做法,任何不理解在看到他那张脸的瞬间都会理解的,不论男人还是女人。
千场扑买会让庄潢庒练就了一目千行的本事,能同时在成百上千张纸中,精准无误地选出数目最大的那张。
他轻车熟路地往天上抛纸,在半空中抓住了最大数额,庄潢庒垂眸一看,毫不意外却故意“啊”了一嗓子,饶有意味地看向卞生:“看来今晚由卞爷包场了。”
“我对诸位爷深表遗憾。”庄潢庒情绪激昂地宣布,“恭喜卞爷以一万四百两黄金买下前黄玉楼首席!爷,今后淡棂可就是您的契奴了。”
“不可以!”官惟哪想到黄金万两都买不下淡棂,一听师父被对面肥头大耳的丑货买下,顿时就炸毛了,“噌”地窜了起来,又被身边的纸人一把按下。
他刚要发作,就听身旁不远处传出一句清冽的声音。
“且慢。”
上层区的三号包厢传出异议,在众人注目下,解燕越众而出,而他身边竖着两位尚未点睛的纸人,时刻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庄潢庒微微欠身,轻笑道:“解爷有事儿但说无妨。”
“抱歉耽误了诸位时间,”解燕居高临下睥睨一切,噙着淡淡笑意,竖起食指,抬手在和脑袋差不多齐平的位置举着,不紧不慢地画圆圈,“拦买,价钱随意开。”
此话一出,台上台下惊起一阵哗然,就连淡棂也惊得瞳孔微缩,毫无情绪的面容出现松动,他扭头朝上看去,恰巧对上了解燕那游刃有余的视线。
就是见多大场面的庄潢庒在听到“拦买”二字时,都不由自主地为眼前这个猖狂的人捏把汗,他不自然地笑了笑:“爷别说笑了,其他场次您拦买没问题,但这场,算了吧。”
卞生哈哈大笑,脸上的赘肉跟着颤动:“拦买的规矩你不会不清楚吧?别怪爷没提醒你,马市的规矩是,今晚所有人出的价格,不管成没成交,你都要出,他们写多少,你按人头按价格给多少。”
官惟以为的拦买是横插一杠,一次性出价直接买断之后所有的货物,而淡棂作为压轴,只需付卞生出的一万四百两。
宥山却深知,通常来说拦买只在扑买开始前有效,且只需包圆所有物品无需支付他人写下的价格或已经支付的钱,卞生口中“马市的规矩”更像一种光明正大的强取豪夺。
“我说的还不清楚吗?”解燕浅笑,语气却有了丝毫不耐烦,“我说,拦买,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