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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三 ...

  •   蝗人镰手倏地剁向官惟头颅。

      电光火石间,求生意志硬是将这具僵硬的身体重新调动起来,官惟矮身滑行到宥山身边,起身太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慌乱中拽住宥山的裤边才不至于摔泥里。

      没有丝毫犹豫,也不管拽的是哪,官惟扯着宥山往前冲:“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有巡逻的士兵啊!”

      “缘主注意到你了,特意派脏东西来杀你,还不说谢谢。还有,”宥山跟着他跑出一段距离,悠悠然地超过他跑到前头,回头吹了个口哨,“抓错人啦。”

      “什么!”官惟一回头,果不其然,他拽的根本不是宥山而是蝗人士兵!

      那士兵呼哧呼哧扩张气孔,头部两侧的丝状触角犹如尖锐的刺扎向官惟的眼睛,他偏头一躲,触角擦过脸飞出两滴血珠。

      “你怎么不早说!”官惟猛地撒手,拼了命的往前跑。

      “因为我想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啊。”宥山不急不喘,甚至说话时的气息都很平稳,“人家手哪有那么糙嘛~”

      “啊啊啊——”官惟低头一看,掌心被镰手划破了,不停往外冒血,方才太紧张完全感受不到痛,他大吼道,“宥山——”

      宥山噘嘴隔空亲了他一下,矫揉造作地挥舞衣袖:“讨厌,叫人家潸潸啦~”

      “我杀了你——”官惟猛蹬地扑向宥山。

      只见后者体态轻灵,纵身一跃,躲过了官惟的突袭,下一秒,官惟毫无预兆地一头撞到树上。

      宥山蹲在树枝上捧腹大笑。

      不知是疼糊涂了还是怎的,他一趴下就觉得肺在剧烈燃烧,像有无数细小的火舌在舔舐气管内壁,官惟像是一摊烙饼,火候到了给自己翻了个面。

      此时,他看宥山倒悬在树干上,脑袋后知后觉疼痛,这么一撞,耳朵也嗡嗡响,怕不是给脑子撞坏了,官惟恍惚想着。

      官惟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几乎穿过了大半座城,跑到了城外的山地才摆脱了蝗人士兵。

      咚咚的蹄声紧锣密鼓地砸在胸口,几乎快把这具身体踩废,官惟大口喘息着,视野里突然冒出个女人的脸,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这个女人的瞳仁比一般人的要大两圈,黝黑又大,几乎整个眼睛都是乌黑色的,显得格外吓人,眼底像是蒙了层水汽雾蒙蒙的,任何光都无法反射到她眼中,仿若一块吸光的磨砂磁石。

      “语山,回来。”

      女人接收命令般歪了歪脑袋,随即直起腰转身走了,官惟注意到她的头发盘在两侧,像一对小羊角,脑后交叉别了一对一指宽的银色长刀,刀尖落在大腿后侧齐平的位置,犹如一只长尾大蚕蛾。

      官惟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幻视,从地上坐起来靠在树上,看见不远处站着的解燕,心中憋着的一口气彻底松开了。

      “撞傻啦?”宥山看热闹不嫌事大,纵身跃下,轻盈地落在他身边。

      官惟不理他,对解燕扬起下巴:“我刚刚看见的姑娘,也是你的傀儡吗?”

      “嗯。”解燕一手托举着包袱似的东西,时不时低头看两眼,“我等不及你们去黄玉楼和我碰面再告诉我这里的具体情况,就先让她出来帮我探查。”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官惟的嗓子快跑冒烟了,最后几个字像贴在喉咙内壁扯出来一样,他打开水囊喝了两口水润嗓,“她看起来好像没有自己的,思想?原谅我暂时只能想到这个词形容。”

      “我在两个傀儡的法身上下了禁咒,彼此有感应。”解燕伸手向他要水囊,“没解放灵魂,一具能说话的空壳罢了。”

      官惟把水囊递给他,瞥了眼宥山:“挺好奇你怎么做出宥山这种骚气冲天的傀儡的。”

      “如果可以重来,我不会给他画上嘴。”解燕难得跟官惟保持统一战线,得益于这些年他饱受宥山骚话的折磨。

      “这么说太伤人心了,小燕燕~”宥山假意抹眼泪,双腿并拢,脚尖点地,咬着手帕踮脚蹦过去,“当年的山盟海誓你都忘记了吗?可是你执意要把我做成傀儡留在身边的,才多少年你就后悔了,负心汉~”

      解燕欲言又止,他怀里抱着个孩子不方便动手,只得咽下这口气,打湿了手帕给婴儿喂水,把水囊抛还给官惟。

      “孩子?”宥山探头一看,几乎是把脑袋埋进解燕胸前的兜布,贴着胸口抬头质问,“才分开多久,你连孩子都生了!”

      官惟正喝水,闻言呛得伏地猛咳。

      解燕拍开宥山的脑袋,眉头一皱:“把你扔水里的时候把脑子泡坏了吧。还有,别离我那么近。”

      “是是是,我不离你那么近,”宥山努努嘴走开,大声嘀咕,“你想离你这么近的人还不理你呢。”

      解燕刚张嘴,就被官惟的大叫夺了先机。

      两人齐齐看过去,宥山问他:“叫什么?”

      官惟捂着手微微发颤,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死死地攥着那小片肉,他缓慢抬起头,泪痕遍布整张脸:“…我好像,要变成蝗人了。”

      “我看看。”宥山三步并作两步,单膝跪在官惟面前,抓住他那只手一看,掌心有有一道十分深的裂纹,应该是错抓蝗人时不小心伤到的。

      伤口已经结痂,两侧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泛着光泽的黄绿色,就像蝗虫的外骨骼,宥山用指甲敲击发出“哒哒”脆响。

      “你们遇到了蝗人?”解燕问。

      “在马市。”宥山面色凝重,“蝗人融合了部分人类特征,四肢和头部保留了蝗虫的特点,躯干是类人体,和其他蝗虫孵化方式相同,由人盒孵化,具体异变原因不明。”

      他们暂时没有具体的处理方法,也不能拿刀剜了官惟的肉,宥山用手帕帮他包扎,自责道:“我的问题,没能及时发现蝗人具有同化能力。”

      “不完全是。”解燕解释,“缘主不会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世界完全开放,更何况我们进入的茧房本身就是多融合的复合态,有变化才是正常的,一成不变反倒让人觉得古怪。”

      “不能用符纸吗?就像我师父给我的那个,倏地一下粘住,然后出茧房就可以愈合。”官惟伸手比划。

      “没用,这是诅咒,不完全是伤口,苻纂止血镇痛,但不能解开诅咒。”解燕慢慢说,“这是缘主给你下达的最后期限,如果没能在被完全同化之前破除茧房,你就会变成蝗人,永远留在这里。”

      “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它的进食方式。”

      官惟咽了口唾沫:“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把茧房破除了!”

      “珍惜现在的轻松吧,蝗人脑仁大,你要同化成那样估计得长不少。”宥山瞄了他一眼,冷静地说。

      “我都快死了,你对将死之人也这么不尊重吗?”正如官惟所言,他都快要死了,哪还有心思和宥山废口舌。

      “破除道门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杀死缘主,我们现在连缘主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宥山手背拍手心,“你说我骂你是不是骂对了?”

      官惟心里清楚,也不是真的催促他们马上帮自己破除诅咒,只是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提心吊胆的感觉实在难受,他总得宣泄出来。

      “缘主的藏身之处一般处于当下环境的核心位置,合理推测要么在马市要么在黄玉楼,”解燕往某个方向一指,“先回马市,找到地下扑买庄。”

      “说得轻松。”官惟撇撇嘴。

      不怪他说丧气话,依照蝗人士兵接到讯息的速度来看,这儿的官惟早上通缉名单,满城悬赏了,想重新混入马市不容易。

      然而没多久官惟就刷新了对解燕的看法,他真帮自己混入了马市,并且以贵客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进地下扑买庄。

      官惟连连惊叹:“解燕,哦不,解兄,我再也不骂你了,以后你就是我解兄!你可真神人啊!”

      “不骂我了?”解燕饶有兴致地看过去,“那我和阿棂……”

      没有丝毫犹豫迟疑,官惟当机立断:“另当别论。”

      因此,史上最短的结盟诞生了。

      地下扑买庄充斥着一股浓重的檀木香,官惟不舒服地皱了皱鼻子:“好刺鼻的香料,像是用来掩盖什么味道。”

      “臭味吧。”宥山不甚在意地观察四周,“这以前是个斗兽场吧,这么多观看席,永平县有那么多人吗?”

      近似斗兽场的观看席分上下层区,下层区为普通宾客席坐,上层区有吊顶和独立包厢,可将铜雀台全部景观尽收眼底。

      解燕刚进包厢坐下,扑买就开始了。

      一身着玄色华服的男子牵着身姿曼妙的女人登台,拽着女人把她推进铁笼里,女人脚下不稳扑到栏杆上,腕间银铃炸响一串颤音。

      男人走到铜雀台中央,大声介绍自己:“鄙人庄潢庒,有幸为各位爷主持此次扑买——本场扑买物共计三。”

      “第一位,月娘,年十七。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庄潢庒绕着铁笼踱步,上下比划月娘的身段,啧啧称道,“可真谓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啊。”

      “美人儿本无价,但此美人儿非彼美人儿,乃瑶台仙子临世,必履金箔不栖尘,诸位可愿为美人儿一掷千金?”庄潢庒掏出腰间折扇,轻佻地勾起月娘下巴,装模作样问道,“美人儿意下如何?”

      月娘笑而不答,忽然扯开束腰绛纱,绸缎如水泻落,一手掩面,含羞带春地摇了摇头。

      “美人儿怕羞,不好意思开口。”庄潢庒往前走两步,大笑道,“鄙人只好替美人儿开口了。”

      "六百文?"

      月娘应声旋身,雪足踏着褪下的绛纱翩跹起舞,珍珠串成的腰链随着腰肢摇曳,每一次晃动都精准叩击在台下众人心房,她背对众人扭了扭腰,像在拒绝。

      "三十两?"

      笼中人忽然回眸轻笑,抬手扯下玉簪解开发髻,乌发泼墨般垂落。

      庄潢庒越过铁栏杆搂住她的腰身,再度加码:“一百两?”

      暗香浮动间,月娘娇嗔地推打庄潢庒的胸口,欲拒还迎地半贴在栏杆前,表示自己对这个定价的满意,但不全然满意。

      "五百两!"

      "承蒙厚爱。"月娘终于开口,声音像碎冰撞着白玉盏,清脆悦耳,不知勾动了多少扑买主的心弦。

      官惟却不为所动:“两人一唱一和的就把价钱喊上去了,傻瓜才会买账吧。”

      “巧了,这里多的是傻瓜。”宥山笑着用指节叩击窗台。

      “哪有什么人,来的时候明明……”官惟往下一探头,顿时哑然。

      不知何时,扑买场坐满了人,隔三米一座少说也有百八十个,这群人几乎是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里,与永平县随处可见的饥民相比,这群人面色红润,衣着打扮得体,浑身上下无不透着锦衣玉食。

      抬头望向四周,上层区有过而无不及,比起下层区的“平民们”,上层区的特殊贵宾更是处处彰显了“奢靡”二字,尤其是正对他们包厢的,可谓是吃得肥头大耳,扔猪圈都分不出是人是猪的程度,身边还搂着一娇嫩I女子。

      那人对上了官惟的视线,警告般直指他的眼睛,好像在说“再看把你眼珠子剜出来”。

      官惟缩了缩脑袋没说什么。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口哨,官惟扭头看去,只见宥山以一种极其慵懒放松的姿势倚着窗台,右手抵住鼻尖往上推,确认对方看清自己的表情后,手刀在脖颈旁的位置挥了挥,用一口极其流利的闽语说道:“杀猪啦。”

      那人像是看懂了宥山的口型,拍桌而起,怀里的美人儿直接摔到一边,扒着窗台不停往这边挥舞手臂,不用听就知道他骂得有多脏。

      接着,那人身后的仆从躬身上前,高举托盘等待他动作,他瞥了眼宥山,又瞥了眼旁边的官惟,恶狠狠地啐了口唾沫,执笔在纸上画了两笔画,又叫人拿下去。

      在主位坐着一直没开口的解燕摆了摆手,示意身边同样举着托盘等他开价的仆从退下,表明自己不参与本轮扑买。

      官惟抱着胳膊,抬手摸了摸鼻尖,有点别扭:“谢了。”

      “肉I偿吧,少爷。”宥山不正经地挑眉。

      官惟充满感激的心情顿时消散,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最终还是没把恶毒的话说出口,他不想成为恩将仇报的坏人。

      于是转移了话题:“这是做什么的?”

      “扑买,多方竞价同时写下价格,统一交给扑买主,价高者得,”解燕解释道,“相对公平的买卖方式。”

      所有写着价格的单子全部都交到庄潢庒手里,足足有三指宽的厚度,不过看在台上美人儿倾国倾城的容貌,倒也算合理。

      “恭喜——”话音未落,庄潢庒将这沓纸举过头顶,猛地往向上一扬。

      霎时间,犹如雪花纷飞,毫无章法的在空中飘扬下坠,窸窸窣窣地铺满了整个铜雀台,有些挂在铁笼上,像是雪原。

      而他高举过头顶的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三千两”。

      这就是本场扑买的最高价格,也是月娘最终的扑买主,庄潢庒清楚的知晓每张纸出自何人笔下,毫不犹豫地指向上层区的其中一位:

      “恭喜卞爷,抱得美人归!”

      说罢,庄潢庒打开了铁笼的门,引着月娘缓缓走到上面,众人视线紧跟月娘步伐,目送她走进上层区的包厢。

      月娘的扑买主正是方才那个,与官惟对视的那头肥猪,月娘的身影刚消失在楼台拐角,紧听一声脆响,随即是那人的辱骂:“呸!贱蹄子!叫你在下面勾引人。”

      接着又一声脆响。

      官惟回头看解燕:“要不我们把她买过来,别叫那头蠢货把人打死了。”

      “买不易手,没用的。”解燕淡淡道,“更何况我们没有这么多的钱,三千两,不是三两也不是三百两,是实打实的三千两,你拿的出手吗?”

      “……好吧。”官惟眼一闭心一横,心里默念,“不听不看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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