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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饿殍载道浮尸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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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淡棂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软褥上,后背源源不断有暖流注入,动作间,胸口蹭过被褥上的绣花,他痛得“嘶”了声,眯起一只眼。
“别动。”解燕盘腿坐在他腰侧,掌心悬在神眼上,“昨日我下手没轻没重,身上青紫好多,你体质特殊,收了茧房要用自己的气融合过渡到体内,万面首还那样出来折腾,我要是再不给你渡点,你今天还能动吗?”
“没那么金贵。”话虽如此,淡棂依旧趴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解燕伸手在淡棂腰上一戳,带着淡淡笑意:“都没用力,只是握了一下就青了。”
闻言,淡棂撑着胳膊支起上半身往回看,解燕还没帮他把红绸系回去,手指的地方确实青了,一左一右不对称的两个巴掌印,淡棂有点不高兴地瞪了眼解燕,但不说话。
解燕歪头对他笑,从袖中掏出一卷发带,烟灰底色上面用金线绣了形似狐狸的花纹:“我加固了神眼,可以代替脊椎支撑身体,原本的红绸就换了吧。”
说着便帮淡棂穿上新绸带,托握着小腹,低头在绳结上方的脊椎凹槽落下一吻。
解燕喜欢这个角度,抬眼就能看见交错的绸缎下,微微凹陷的脊缝,神眼在静息状态下是闭合的,缝隙是一道银白色的咒文,他可以在上面写任何字,包括自己的姓名,毕竟一切的咒都源自他,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经一夜,淡棂眉宇间还积着些疲倦,面对解燕在自己身上搞小动作,也已无心追究,面无表情地撑着脑袋,抬手把头发挽到右肩,回眸瞥了眼系在身上的新绸缎:“什么时候弄的?”
“早就想给你了,一直没有机会。”解燕重新躺到淡棂身边,捏起鬓角一撮发把I玩,“是条发带,同样式的有两条,都是你眼睛的颜色,觉得云灰色更衬你,系在背上也不错。”
“绸带上的银链也不够漂亮,我想给你打条新的,纯金的链子,镶嵌最名贵的珠宝。”
淡棂趴回去闭了闭眼,半晌才冒出个字:“丑。”
解燕随他怎么说,手上的动作没停过,他用换下来的绸缎在那一小撮头发上编辫子,凑过去在淡棂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才舍得下床:“你那徒弟大清早就在外面叫唤,应该有事找你,我叫宥山先过去陪他了。”
“知道了。”淡棂不情不愿地下了床,边揉脖子走到梳妆镜前,看见镜子的瞬间愣了足足有五秒,他在思考头上这个被拧成麻花的坨坨是个什么。
回想起昨晚万面首说的话,如果解燕有弱点,应该是他很不会梳头吧,淡棂叹了口气,认命地摘下绸带重束。
约莫半柱香左右,楼外响起阵喧闹,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吵什么,淡棂推门而出,不紧不慢地下楼,走到门口才稍微听出点东西:
“别打啦别打啦,官小爷别打啦!再打客人都跑没咯!”
“宥山,你有本事别跑,只会躲躲闪闪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我们堂堂正正打一架!”
“prprprprpr——堂堂正正你也打不过我~欸——我闪~我闪~”
淡棂一听,面色“唰”地沉下去,尤其是一颗完整的水煮青菜从面前飞过,油汁飞溅到纯白眼帘上时,那头用红绸流苏半束起的头发瞬间炸毛。
解燕意识到不对,非常识相的往旁边站了站,偏偏两个闯祸的还没意识到——
宥山朝天一指:“你看那是什么?”
“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很明显,官惟吃过亏,但他还是下意识往宥山手指的方向瞄了一眼,是颗在天上飞的水煮白菜,顿时愣了一下,脱口而出,“白菜?”
宥山哈哈大笑:“是啊,你菜上天啦!”
“……”三秒后,官惟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宥山——我去你祖宗——”
此声浩荡,竟将摇摇欲坠的牌匾给震了下来,店主泪流满面,苦着嗓子跪在牌匾面前,抱头痛哭:“爹啊——孩儿不孝,连咱们传世的牌匾都让人砸了。”
越来越多人聚过来围观,对着闹事的二人指指点点,眼看事情愈发不可收拾,淡棂也不管眼帘上的油渍了,随手抄起长板凳一挥,将还在争闹的官惟宥山一起拍死在板凳上,这么一来,世界终于清净了。
淡棂面带微笑,脸上的肌肉却控制不住地抽搐,他摘下眼帘随手丢给解燕,走到店主跟前把人扶起来,抱歉道:“是我教导无方,平白给您添了许多麻烦,今日的损失全都记在我账上,希望您能大人不记小人过。”
借淡棂的搀扶,店主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挂着眼泪抬头一瞧,“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只见淡棂乌发披肩,银链随脑袋动作而晃动,扎眼的红色发带被风带起,捣乱般拂过脸庞,这一对比衬得他脸更加白皙透亮了,鸦翅般的睫毛轻轻颤动,颇有耐心地对他歪歪头,随即一笑:“嗯?”
这一笑远比传家牌匾破碎更具有杀伤力,解燕把人从板凳上撕下来的时候,身后响起阵阵哗然,像是在惊叹,等他看过去,店主双手放置胸口,面带微笑地躺在地上,看上去走得十分安详。
“看看看看!闹出人命了吧!我现在就抓你去见官。”官惟攥住宥山的手腕,作势带人往外走。
宥山朝他屁股踹了一脚,把人推过去,摁头贴在店主胸口:“有心跳有呼吸,人没死!”
官惟先是听见“砰砰砰”的剧烈心跳,刚想问这人是不是快要死了,心率快得不正常,好像随时都要爆炸,紧接着他对上了淡棂灰蓝的眼睛,心脏猛地一停。
官惟彻底释然了,不怪店主反应大,只是一眼,他就觉得自己的脑袋特别晕,淡棂修长的脖颈晃出两个重影,外界的流言果真,谁也不能直视淡棂的眼睛,否则就会死。
下一秒,官惟四仰八叉地倒在店主旁边,淡棂表情瞬间木了,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睛出现问题,不然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多了具一模一样的“尸体”,随即拎起官惟放置在胸口的手然后松开,手“啪”地垂了回去。
解燕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像是早有预料,走了出去帮忙打圆场,虽然不知道他对围观群众说了什么,反复做着递的动作,但没一会儿人全都散了。
好歹事情算解决了。清晨天未亮的时候下过雨,现在门口一片狼藉,屋内全都是泥泞的脚印,淡棂差使宥山和官惟把店面打扫干净,默默坐到角落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解燕坐到他身边,淡棂问:“你怎么把他们劝走的?”
“给钱。”直接明了,却是最能打动人的。
淡棂张了张嘴:“给了多少?”
解燕思索片刻:“一人一张大晋宝钞。”
一人一贯,照那个人数挨个发过去也不少了,主要是帮他解围,淡棂不敢继续问下去。
安静半晌,解燕突然试探道:“面帘还是不摘了吧?”
“我本无意惹出事端,只是这对异于常人的眼睛,总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淡棂垂眸,用茶捂手,“想必方才把人吓坏了,那店主一步三回头的看我,那眼神总觉得是在畏惧,我们还是尽早离开罢。”
解燕承认自己小肚鸡肠,提及这个也是因为不愿意让别人看见淡棂的眼睛,但他见不得明月黯淡:“人类会为认知外的事物惊叹,好比你的容貌。”
淡棂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去瞧他,嘴唇蠕动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干脆转移话题:“待他们收拾干净我们就出发,去菀城。”
……
不入流的交流会在菀城本家召开,从睢城出发走水路最快一天半,能有半天时间歇脚。
淡棂他们运气好,遇到个好心人愿意用商船捎他们一程。
第一次走水路,淡棂却兴致缺缺,可能是因为吸收茧房后,身体进入了短暂的休眠期,让他完全提不起劲。
以往淡棂都是猫在房间休息或是赶路时小憩一会,时不同往日,赶路的队伍里出现一个活宝,带着另一个活宝疯,自上船后两人就没消停过,船头打到船尾再闹到他跟前。
淡棂很久没这么头疼过了,印象里,官惟是个非常温顺谦逊的好孩子,现在全被宥山毁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理解了孟母三迁。
解燕给淡棂披上衣服,坐在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世有神明且神爱众人,为何还会有那么多无辜枉死之人。”淡棂用手拨碗边,指尖在外缘缺口上来回摩挲,“神高高在上,祂的冷漠化作灾难降临人间。”
出发前,他们特意去九百溪的破居找他的尸体,遗憾的是那里并非他离世的第一现场,淡棂推测他可能是在乞讨结束,回家的路上出的事,找不见尸体只能把这只他用过的碗带走。
“精神寄托罢了,多虑伤身。”解燕注意到淡棂手里把I玩的碗,撩眸看他,“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不注意的时候。”非常狡猾且模棱两可的回答,淡棂把碗收起来,注意到手边的冰碗里有剥好去核的陈紫荔枝,个个晶莹剔透,不免有些惊讶,“什么时候拿的?现在不是盛产荔枝的时候。”
解燕有样学样,故作神秘地眯起眼睛:“你不注意的时候。”
这下换淡棂没话说,垂眸看着那碗荔枝,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解燕觉得他这幅表情很有意思,用叉戳了一只喂到他嘴边:“山海经记载,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古人将山海经视为地理志,认为昆仑山是天帝的都城,由陆吾看守,由此可见,神仙的存在是古人认知中的一部分,并非单纯幻想。”
“所谓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寒气和荔枝的甜在口腔化开,淡棂吃干净了才说的话,“列仙传将神和历史交织,庄子把神作为思想境界,所谓神在世人眼中无非存在形态不同,我明白你意思,只是苦难最磋磨人心,神高居九天不下。”
“百姓一生只闻鸡犬之声,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商船的主人笑着走到他们身边跟他们搭话,听声音是个年轻小伙,他爽朗地笑起来,“诀在于志,清浊异流嘛。”
闻言,淡棂起身作揖,面带微笑:“小友如何称呼?”
那人话语停顿半晌,笑道:“容清,唤我奉之即可,二位如何称呼?”
“淡棂。”
“解燕。”
在这个几乎将秽师视为人神的时代,有人敢提出存而不论,敬而远之的观点,实在难得,淡棂对他的初印象极好,这种好并非有理有据而是遵从感觉,正想提出要不要坐下一起吃茶,只听远处一阵嘈杂,接着一身着劲装的男子小跑过来,扶刀而立:“公子,打捞上来一具女尸。”
淡棂闻言,与解燕相视一眼,扭头对上容清歉意的笑,他道:“百姓靠天赏饭吃,偏生今年老天爷不赏脸,一连三月干旱后又闹蝗灾,粮食颗粒无收,这些尸体都是从上游飘下来的,公子莫怕。”
向来是淡棂和别人说别怕,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从别人嘴里出来的,倒有些新奇,他温润一笑:“实不相瞒,在下的母亲是一名仵作,我从小耳濡目染,对验尸略同一二,不知可否一同前去看看?”
容清明显犹豫了,忳量片刻,最终松了口:“那就有劳了。”
尸体平放在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人围观,淡棂他们到的时候,宥山正蹲在地上检查尸体,这女尸应该在抛入水中的时候就扒去了衣服,浑身赤I裸。
淡棂上前掀开官惟盖在她身上的外衣一角,仔细检查了她的四肢,头部和腹部,无明显中毒痕迹和外伤,初步排除了他杀的可能,不过这具尸体生前应该饱受饥苦,就是被水泡得浮肿了,胳膊也之比正常人手臂大上一圈。
见此情形,官惟忍不住叹惋:“可惜了。”
此话一出,迎面撞上淡棂投来警告的目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马捂住了嘴跑到一旁小声道歉。
容清瞥了眼行为怪异的官惟,扭头问淡棂:“如何?”
“尸身外观较好,指缝没有泥沙残留,也没有抓握水草造成的外伤,基本可以排除溺毙的可能。”淡棂把衣服盖回去,默默把爬到他手背上的蛆虫弄下去,“你们抬下去的时候尽量稳当些,别把尸体弄炸了。”
“好。”容清点点头,抬手叫人把尸体搬走。
紧接着官惟一声大叫:“那是什么?!”
众人目光纷纷朝声音方向看去,皆是惊掉下巴,就连淡棂都不免地倒吸一口凉气——
远处水面上出现了一条明显的阴阳分I界线,江水不复往日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混合着泥沙,难以名状的污黄,而真正令人窒息的是那江面上如鱼漂沉浮跌宕的尸体。
并非身着战袍的士兵,只是最普通的平民百姓,他们大多衣不蔽体,裸I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蜡黄,被冰冷的河水泡得肿I胀发亮,从里头透着股难看的青灰色,这群尸体就像指缝里漏的沙,一颗两颗,一具两具,顺着水流堵在某个地方,日积月累,最后如江河决堤般冲开缺口,鱼贯而出。
尸体太多了,多到相互磕碰、堆积,形成可怖的浮岛,烈日曝晒,河水浸泡,连身后的体面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难以形容的恶臭笼罩整个水面。
如此场景下却是无一人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