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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狩商船无风起浪 一 ...

  •   浮尸数量庞大,非他们一艘商船可以打捞完,成堆的尸体已经严重污染河水,若是再生瘟疫,疾病顺河水流向四方,人传人,后果不堪设想。

      “河中抛I尸,浮尸遍野。”宥山质疑道,“这儿的县令是死了么?这都不管。”

      解燕摇了摇头:“不止如此,源头没解决,打捞得再快也赶不上他们抛的。”

      解燕说的不错,打捞浮尸本就是件费力费时的事情,泡发的尸体处理起来不容易,照这个数量看,全城的义庄都不一定塞得下。

      “南边衎州与阿汗部形式紧张,势同水火,若是两军开战,死的人只会更多,届时从上流飘下来的就不只是百姓。”解燕的话戳到了在场其他人的点上。

      容清看了过去还是没说话。

      淡棂沉吟片刻,考虑到商船最忌讳这些,便没提帮忙打捞的事,没想到他不开口,容清竟是主动提了:“既然看见了,便做不到坐视不理,公子若是介意,我们可以先送你们上岸。”

      淡棂没想到容清会这么说,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摇头连连挥手:“怎么会,我们也想为这些可怜人尽一份力,若容公子不嫌我们碍手碍脚,就让我们留下来吧。”

      “好。”容清没有一丝犹豫,立刻指挥商船的成员行动起来。

      解燕走到淡棂身边,压低声量:“我瞧他掌心虎口生茧,身姿体态不似普通商人,应该是常年习武,这群人训练有素,动作干脆利落,身上带着股血气,怕不是军营中I出来的。”

      “已经猜出一二,衎州镇南将军纳兰清,万古悲城,果然如此。”淡棂对少年英豪格外青眼,“早有耳闻,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宥山来了兴趣,抱着胳膊凑过去:“万古悲城?怎么说?”

      “出兵平遥城,仅率三千人就将阿汗部逼退至大荔山后,两年不敢来犯,沿经蛇道见异族百姓民不聊生,家破人亡,有感而发说了句‘无奈山河拥白骨,可怜乳稚悲儿声’。”淡棂叹惋,“两国交战,百姓何其无辜。”

      “他不在衎州守着,跑到菀城所为何事,难不成他也是秽师,打算去参加不入流的交流大会?”官惟探着脑袋,越过解燕的肩看了过去,不料直接对上了容清的视线,做贼心虚般缩了起来,压着嗓子大叫,“他脑后生眼了吗?这都能注意到!”

      淡棂摇摇头:“看着不像,纳兰清体内秽气纯净,其他的也都是些普通人。”

      “你们说,这艘船能装下多少尸体?”解燕突然发问。

      宥山思考片刻,给出答案:“最少二十。”

      “今晚有得闹了。”淡棂回头看官惟,在他脑袋上狠狠一揉,“你要倒大霉。”

      “啊?”官惟呆愣住了,三秒后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闯祸了,因为他在逝者面前说了“可惜话”,就在刚刚。

      “可惜了”“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太遗憾了”,诸如此类对死者深感遗憾的话,会让逝者走得不甘心,死不瞑目,灵魂在进入轮回前尸体还保有听觉,人死后七情六欲亏空,心思单纯的鬼魂会听信他们的话,认为自己确实命不该绝,为了活下去会不停地抓交替,直到他们复活,可人死不能复生,这一行为永远没有结果,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官惟心够慌了,偏生宥山喜欢在一旁说风凉话:“可惜咯,要倒大霉咯~缘主今晚就爬到你床上跟你说悄悄话。”

      “什么?!”

      向来沉稳的解燕此时也掺和进来,云淡风轻地说:“多大人了,还要人唱歌哄睡觉,不知羞。”

      “啥?”

      三人共唱一台戏,弄得淡棂哭笑不得,虽说他对官惟即将面对的遭遇深感同情,但他也不想被缘主盯着睡觉或唱歌哄他睡觉,如果四人之中一定要有个人这么命苦,那还是让官惟委屈一下吧。

      好在官惟虽胆小,面对自己犯下的错却不含糊,被解燕宥山二人捉弄也没说什么,捂脸哀嚎了一声,拍了拍脸,立马收拾了情绪投入到收尸的队伍当中。

      四I人帮忙收完浮尸已过亥时,官惟提出晚上要独自一人守尸,容清本是反对的,觉得他们已经帮自己够多,没理由再麻烦他们守尸,何况三四十具尸体放在一起,那味道非常人所能接受。

      官惟表示自己不会强撑,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容清松口了,由他负责子时到寅时,过程中若有不适可随时叫醒他们。

      淡棂回到舱室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扯了根官惟的头发,把头发包在傀儡符中放进香炉烧掉,随即掐诀默念。

      这一幕叫解燕看见,坐到他对面的铺位,支着下颌问他:“阿棂,这样做未免太过溺爱,他犯的错应该自己承担。”

      “你明知道他学什么都是白费,今晚缘主找上门,他应付不过来。”淡棂冷冷开口,这张替身符旨在无形中控制官惟的行动,与传统的替身符不同,被I操纵的人不会失去意识,更感受不到控制感,只会觉得这些行为是他本身做出的。

      解燕挨骂了,立马苦着嗓子:“这怪宥山,你别骂我。”

      已经回到草娃娃里的宥山发出抗议的晃动,解燕面带微笑,手起手落,一巴掌把他拍老实了。

      淡棂没说什么,转而朝他扬了扬下巴:“男娃娃是宥山,女娃娃呢?”

      他指的是宥山旁边扎了两个冲天辫的腮红草娃娃,解燕低头一看,笑着对上淡棂的眼神:“很久以前的朋友。”

      “你朋友挺多的。”淡棂不冷不淡地哦了声,不再说话。

      解燕了然,笑意更深:“她难请得很,有机会介绍你们俩认识。”

      淡棂但笑不语,见他如此,解燕立马挨过去:“我心之所向,你当真不知吗?”

      “你生得六眼三心,哪颗心向哪,我可不知。”淡棂掀开被褥躺下,背对他,“我很累,要睡了。”

      解燕直勾勾地盯着淡棂的背影,耍赖皮地挤了过去,一把把人搂怀里:“那睡。”

      “你回自己的铺位睡,挨着我做什么?”淡棂肘开解燕的手。

      “我好累,走不动了,一步都走不了,我要睡觉。”淡棂肘他也不躲,手臂越收越紧,毛茸茸的脑袋在肩窝狂蹭,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声音沉闷,“你别闹了,快睡觉。”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无理取闹,幼稚得闹人不让他歇息,淡棂面色飞红一片,挣脱的力气越来越小,没一会儿就不动了。

      淡棂安静得太快,解燕睁开一只眼看他,见人睁着眼,耳朵脖颈红了大片,怀疑是给气的,试探地凑过去看:“生气了?……真生气了?”

      见淡棂只眨眼不理人,解燕慌了,立马松手滚回自己的铺位,他怕把淡棂惹毛了,过两天一声不吭又玩失踪。

      解燕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哄他:“我不闹你了,别生气成不?”

      舱室内静了许久,清晰得连淡棂呼吸时微微颤I抖的气息都听得一清二楚,解燕的心随这颤I抖的气紧揪的,在他的印象里,淡棂不是个小肚鸡肠,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的人,在诛神峰的时候是只心思纯善的小狐狸,在偃师盟的时候是受人敬仰,不苟言笑近乎冷漠的玉神。

      突然,一个想法在解燕的脑内冒头,现在呢?他真的还了解淡棂吗?经历了生死,背叛,千夫所指,被三I大家追杀,不得不隐姓埋名改头换面的生活在市井乡野的淡棂,他真的了解吗?

      这些念头犹如一根冰锥刺穿了他的心脏,解燕的心猛地抽痛了下,然而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淡棂的话如同一只温暖的手,将冰锥捂化:“……你抱太紧了…喘不上气。”

      解燕愣了半晌,紧接着从喉咙里发出近似哈气般的笑声,他应该庆幸淡棂背对自己,不然就算没生气,也一定会被他此时的表情吓跑。

      他悄无声息地朝淡棂摸近,背上的神眼在感知到危险靠近后骤然睁开,淡棂的身子猛地一颤,极力地克制住了将要脱口的呻I吟:“怎么……?”

      淡棂不知道,解燕赐予他的神眼将一切试图靠近、触摸、亵渎他的人都划为“危险人物”,包括解燕本人,只要这个想法冒头,不管有没有行动都会发出警告,将身后所见的画面传入大脑,同时释放精神引击退外来者。

      可惜,神眼本身就属于解燕,这点精神引带来的痛楚于他无感,而淡棂确实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现在这个模样——解燕眉心显露银色咒文,对上眼的瞬间咒文打开,三只紫色深眸齐刷刷地盯着他看,淡棂赶紧翻过身面对他,他深知,神眼在解燕身上打开只有两种情况,极端的愤怒,或,极端的兴奋。

      显然,解燕处于后者,至于原因淡棂不知。

      解燕把手撑在淡棂两侧,他的面容陷入明暗交织的光影中,仿佛从古老壁画中走出来的神祇与妖魔的结合体,眉间的竖瞳如淬火的刀锋般锐利,流转着幽邃的暗紫光泽。

      月光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斧凿刀刻般的阴影,薄唇总是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叫人看不清他真实的想法,黑发如鸦羽般散落肩头,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洒下流水般的光瀑。

      淡棂抗拒地抵住他的胸口,一手推在脖颈上,指尖触碰到一柔软的东西,解燕闷哼一声,三眼难捱地微微眯起,淡棂恍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他后颈上的眼睛,解燕的眼睛非常脆弱敏I感,神经分布几乎是其他地方的十倍,他缩回手,歉意地说:“抱歉,我,你没事吧?”

      解燕答非所问,满不在乎地撩开披在后颈的头发:“我可以吻你吗?”

      “……不行。”淡棂扭头避开即将贴上的唇。

      “为什么?”解燕不急于得到这个吻,用脸去蹭淡棂,略带讨好意味,“你亲我一下,我就去睡了。”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淡棂就后悔了,这等于变相承认他们曾经有过关系,但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因为他不接受解燕的吻,并不是真的在意名分问题,而是他惧怕解燕的亲吻,因为他舌头上的眼睛。

      解燕三心六眼并非虚言,除去正常的双眼,一只眼生在眉心,一只在后颈,贯I穿脊柱的神眼挖给了他,最后一只则藏在舌上。

      每每触碰到舌中闭合的缝隙,淡棂都会浑身激灵,那是种怪异且形容不上来的感觉,他非常抗拒,然而这种推搡的行为在解燕眼中则会变成另一种意思,他觉得淡棂脸皮薄不好意思,所以一旦淡棂推拒,他就会把人搂得更紧,吻到深处,几乎逼得淡棂无法呼吸。

      淡棂闭了闭眼,真实想法实在说不出口,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伸手指了指解燕腰上的娃娃。

      解燕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从淡棂脸上移开过,扯掉代表宥山的那只娃娃直接丢出舱室,像是忍耐到极限,一刻也等不及了,不等淡棂再找理由,凶狠粗暴的吻如雷雨铺天盖地地落下。

      官惟觉得自己一定是困昏了头,不然他怎么会看见一只稻草娃娃像流星一样划破夜空,并在那只娃娃的脸上看见迷茫、不解、惊恐和即将掉进水里的震惊与愤怒,以及落入水后满眼的生无可恋和上不了船的着急。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只草娃娃已经消失在茫茫大海,官惟觉得自己是眼花了,他现在有点发憷,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把他吓得魂魄离体,但话已经放出去了,好歹撑到寅时和商队的人交班。

      官惟本打算洗把脸清醒清醒,但屋里没水,他把水袋里的水倒在帕上,胡乱地抹了把脸,意识短暂地回归肉I体。

      四下寂静,静到官惟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害怕,他小声地哼起歌,用歌声给自己壮胆,但他实在太害怕了,以至于歌声越哼越诡异,平添一种诡异感。

      突然,脚步声贴近,官惟浑身紧绷地盯着足音传来的方向,一抹黑色的身影出现在拐角,紧接着那个人探出半边身子,是白天站在容清身边的男人。

      那男人憨笑上前:“吓到你了?不好意思,我睡不着想出来透透气,你介意的话我就去船尾那边。”

      “不介意。”官惟松了口气,有人作陪他总算不那么紧张。

      “我叫阮孞,是公子的近侍。”阮孞的面色不大好,嘴唇有些白。

      官惟担忧地看他,好心问道:“你不舒服吗?脸色不是很好。”

      “是吗?”阮孞缓缓上前,与方才截然不同,如果不看脚只看上半身,这人像在飘。

      官惟心中一凉,暗叫不好,自己该不会这么霉——他垂眸迅速瞥了眼阮孞的脚,足跟不着地。

      完了。

      一瞬记忆从脑海深处涌现,官惟跪坐在淡棂身边,好奇地指着书上的一行字:“师父,为什么被附身的人足跟不着地啊?”

      淡棂停笔看去,沉吟片刻:“因为附身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进I入身体,而是鬼在人的背后,人踩在鬼的脚背上,被鬼牵着行动,正常人的眼睛看不见鬼魂,只能看见被附身的人踮着脚走。”

      官惟心想,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遇见被附身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这种东西只停留在纸面,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因为他会害怕,然后尖叫。

      尽管他是这么想的,但官惟并没有真的尖叫出声,甚至连恐惧的微表情都没有,而是维持表面的平静,镇定自若地假意和阮孞交流,寻找突破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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