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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逃离 ...

  •   指尖攥着那张刚从售票窗口取出来的车票,纸质边缘被汗浸得发软,深绿色的票面上印着明州两个字,像一道救命的符篆,死死钉在我快要崩断的神经里。
      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混杂着泡面的香气、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噪音、大人呵斥小孩的尖利嗓音,一切都嘈杂得令人心慌,可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脚下的地面是坚实的水泥地,不是山里泥泞湿滑、一踩就陷进去的黄泥土,耳边是标准的明州官话,不是林家村带着浓重山味的方言,眼前是通往明州的指示牌,不是那座困住我十几年、让我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大山。
      我从林家村逃出来了。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连一件多余的换洗衣物都没有带,只揣着身上仅剩的、攒了大半个学期的生活费,还有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只想立刻回到奚隙琉身边的心,一路跌跌撞撞冲出了大山,坐上了最早一班开往县城的小巴,又马不停蹄赶到火车站,买下了这张最快返回明州的车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本就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般。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玻璃透过单薄的校服外套传来刺骨的凉意,却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几个小时前在林家村发生的一切,那些谩骂、摔打、刺鼻的酒气和烟味,像一根根尖锐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我的皮肉里,疼得我浑身发抖。
      这次寒假回家,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待上几天,等过了年就回明州继续复习,备战高考。
      我是林家村第一个走出大山、考上明州一类重高的孩子,全村人凑钱供我读书,盼着我能考上大学,给林家村争一口气。我不敢辜负他们,更不敢辜负自己在句章中学熬的每一个日夜。我每天凌晨五点起床,深夜十二点才睡觉,试卷堆得比课桌还高,我拼了命地想要抓住这唯一的出路,想要逃离这座大山,想要给那些帮助过我的人一个交代。
      可他呢?
      他从来不管我在明州过得有多苦,不管我每天只吃两顿饭省钱,不管我冬天冻得手脚生疮也舍不得买一双厚手套,不管我在陌生的城市里有多孤单。他只知道要钱,只知道喝酒赌博,只知道把我当成他发泄情绪的工具。
      “我不回去了。”我对着冰冷的车窗,无声地说了一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再也不要回林家村了。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将身后的大山、村庄、那些令人窒息的回忆,一点点甩远。我蜷缩在座位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压抑着哭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车厢里的暖气很足,可我却觉得冷,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冷,只有一想到奚隙琉,心里才能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奚隙琉。
      这三个字在我心里念出来,像是有温度一般,熨帖着我伤痕累累的心脏。
      他是我的同桌,是我在句章中学唯一的光,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秘密,是我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人。我们是同桌,是别人眼里一起吃饭、一起补课的好朋友,是他雇来的饭搭子——他怕一个人吃饭孤单,我想省下饭钱,于是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他请我吃食堂里最贵的菜,我每周周末去他家给他补课,他的家在明州的别墅区,三层的小洋楼,他独自住在二楼,房间大得能放下我在山里的整个家,二楼还有一间干净温馨的客卧,蒋阿姨总是温柔地给我准备水果和点心,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山里来的孩子而轻视我。
      我们是情侣。
      这个秘密,像一颗珍贵的种子,埋在我们俩心底,不敢让同学知道,不敢让老师知道,更不敢让双方的家长知道。高三的学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早恋是高压线,一碰就会粉身碎骨。更何况,我是从山里来的借读生,家境贫寒,身世不堪,而他是家境优渥、父母经商的少爷,我们之间隔着天堑,连光明正大手牵手走在校园里,都成了一种奢望。
      可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爱上他沉稳温柔的性格,爱上他看我时眼底的温柔,爱上他会默默给我带热牛奶,爱上他在我做题烦躁时轻轻拍我的后背,爱上他在我因为想家而沉默时,不动声色地陪我坐一下午。他是我灰暗高三生活里唯一的色彩,是我在大山里挣扎时,唯一的念想。
      火车行驶了整整一夜,我几乎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奚隙琉的样子。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他低头给我递筷子的模样,他在书房里认真听我讲题的侧脸,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天蒙蒙亮的时候,火车终于驶入了明州境内。
      熟悉的城市轮廓出现在窗外,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车水马龙,灯火璀璨,这是我拼了命想要留下来的城市,是有奚隙琉在的地方。我的心跳骤然加快,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手指在屏幕上徘徊了很久,终于点开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的瞬间,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铃声响了没几声,那边就被接起,奚隙琉低沉温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拂过我的心尖。
      “纪泉?”
      只是一声呼唤,我积攒了一夜的委屈、难过、恐惧,瞬间决堤。
      我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纪泉,怎么了?”奚隙琉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原本的睡意消散得无影无踪,“你在哪里?出什么事了?说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压制住哽咽的声音,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奚隙琉……我在明州火车站。”
      “明州?”奚隙琉愣了一下,显然很意外,“你不是在林家村过年吗?怎么突然回明州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我心里的酸涩更甚,不敢告诉他父亲打我的事,不敢告诉他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不敢让他知道我那些不堪的家事。我怕他嫌弃我,怕他觉得我身世肮脏,怕我们之间那点小心翼翼的美好,被我破碎的家庭击得粉碎。
      我只能含糊地回答,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没……没什么,就是和家里人闹了点矛盾,待不下去了,就回明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想象出奚隙琉皱着眉的样子,他那么聪明,肯定能听出我话里的隐瞒,能听出我情绪里的崩溃。可他没有追问,没有逼我说出实情,只是用一如既往温柔的语气,轻轻对我说:“别在火车站待着,那里冷,也不安全。”
      “我去接你,你直接来我家。”
      “寒假,你就在我家住。不许去外面的小旅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应付!”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我摇摇欲坠的世界。
      我蹲在火车站的出站口,冷风卷着寒气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了。心里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填满,所有的委屈和害怕,在听到他这句话的瞬间,都烟消云散。
      我知道,他永远都会是我的退路。
      “好。”我哽咽着答应,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在原地等我,不要乱跑,我二十分钟到。”奚隙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量,“把位置共享打开,我随时能看到你。”
      “嗯。”
      挂了电话,我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敢放声哭出来。
      来往的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可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我终于回到了有他的地方,我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我终于可以躲在他的身边,暂时卸下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冬日的明州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寒风呼啸着穿过街道。我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那是句章中学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却被我洗得干干净净。这是我在明州唯一的体面,是我作为高三学生、作为句章中学一员的证明。
      我看着手机里的位置共享,那个代表奚隙琉的绿色图标,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我靠近。我的心跳跟着他的位置一点点加快,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仿佛能透过屏幕,触碰到他的温度。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奚隙琉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微微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匆匆赶了过来,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在看到我的瞬间,盛满了心疼和担忧。他没有说话,只是推开车门走下来,二话不说,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裹在我身上。
      羽绒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淡淡的雪松味萦绕在鼻尖,是我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穿上,别冻着。”他的声音很轻,伸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指尖的温度温热,触碰到我脸颊的瞬间,我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没有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指责我突然离家,只是默默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他的怀抱很温暖,很宽阔,是我这辈子待过最安全的地方。
      “没事了,纪泉,有我在。”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
      这个字,对我来说曾经是奢望,是痛苦,是牢笼。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成了最动听的情话,成了我梦寐以求的港湾。
      我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真实的温度,终于确定,我真的逃出来了,我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把我带上车,调高了空调温度,递给我一杯热奶茶,是我最喜欢的甜度,温度刚刚好,捧在手里,暖到了心底。
      “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他发动车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满是心疼,“是不是在山里受委屈了?”
      我低着头,小口喝着热奶茶,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怕我一抬头,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怕我那些不堪的过往,会玷污他干净的世界。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开着车,车厢里放着轻柔的纯音乐,气氛安静而温馨。车子驶离火车站,开往明州最繁华的别墅区,那里有他的家,有他为我准备的温暖。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穿过精致的花园和喷泉,停在那栋三层小洋楼前。这是我来过无数次的地方,每周周末我都会来这里给奚隙琉补课,蒋阿姨总会热情地招待我,可这一次,意义却截然不同。
      这一次,我是来这里避难的。
      可他说,我是来当他的家人的。
      奚隙琉停好车,牵着我的手走进屋里。一楼的客厅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我身上所有的寒意。蒋阿姨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我跟在奚隙琉身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
      “纪泉来了?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在老家过年吗?”蒋阿姨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语气亲切,“快坐快坐,我刚熬了粥,喝一碗暖暖胃。”
      我攥着奚隙琉的手,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蒋阿姨,打扰了。”
      “说什么傻话,这里又不是外人,”蒋阿姨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奚隙琉,眼神里带着了然,显然奚隙琉已经提前跟她打过招呼了,“寒假就在这里住,跟小琉作伴,正好你们俩还能一起学习,多好。”
      我心里一暖,眼眶又有些发热。蒋阿姨从来没有看不起我这个山里来的孩子,总是对我格外照顾,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
      奚隙琉牵着我走上二楼,二楼是他的私人空间,宽敞的客厅,大大的落地窗,还有他那间摆满了书籍和手办的卧室,以及隔壁那间干净整洁的客卧。
      “你就住这间客卧,”他推开客卧的门,里面铺着柔软的地毯,床上的被子是我上次用过的,衣柜里甚至准备好了换洗的衣物,“我提前让阿姨收拾好了,生活用品都齐全,跟在自己家一样。”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这温馨的一切,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他早就准备好了,早就料到我会难过,早就为我铺好了所有的退路。
      “奚隙琉……”我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
      他转过身,轻轻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不用跟我说谢谢,纪泉,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林家村回不去,就不回了。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我埋在他的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打湿了他的毛衣。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啸,可二楼的房间里却温暖如春,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高三的寒假,本应该是在家复习、备战高考的关键时期,本应该是和家人团聚的日子,我却从大山里逃了出来,躲进了奚隙琉的世界里。
      没有了家里的争吵,没有了刺鼻的酒气,没有了无尽的委屈和痛苦,只有奚隙琉的温柔陪伴,只有安静温馨的学习环境,只有触手可及的温暖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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