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有春来》倾汤

8、山外

　　老旧的木门被他用一根粗粗的木栓死死拴住，外面还抵了一块大石头。窗户上装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冰冷坚硬，把我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照亮了地上的玻璃碎片，也照亮了我心底无边无际的绝望。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我哭自己的命苦，哭父亲的绝情，哭我差点就要触碰到的光明，如今却要被彻底碾碎。
　　我想起句章中学的教室，想起黑板上的倒计时，想起奚隙琉递过来的白桃糖，想起蒋阿姨做的热乎乎的饭菜，想起那些不用面对贫穷和恶意的日子。那些美好，像是一场触手可及却又瞬间破碎的梦，让我连抓住的力气都没有。
　　麻木地坐在稻草上，蚊虫的叫声不绝于耳，让人心烦意乱——可那有什么用？
　　我不甘心。
　　我从这片大山里走出去，拼了命地学习，熬了无数个深夜，从班级中游追到班级第三，从年级百名开外追到前二十，我付出了别人看不到的努力，就是为了能考上大学，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能不辜负村长爷爷和全村人的期盼。
　　我不能就这么被困在这里，不能被卖给一个肮脏的老光棍，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座吃人的大山里。
　　我擦了擦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害怕也没用，我只能逃，必须逃。
　　我摸出口袋里的旧手机，屏幕早就裂了一道长缝。
　　我想给奚隙琉打电话，想给村长爷爷打电话，可开机之后，屏幕上显示着无信号。
　　山里的信号，永远只覆盖在村口那一小块地方，在这偏僻的屋子里，连一点信号都搜不到。
　　我只能靠自己。
　　我环顾着这间破旧的屋子，目光落在墙角那把生锈的柴刀上。
　　我咬着牙，爬起来走到窗边，攥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掰那根最细的铁栏杆。
　　这间屋子本来是关牲口的，栏杆上是密密麻麻的尖刺，防止牲口把墙撞坏后逃跑。
　　冰冷的铁锈蹭破了我的手掌，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滴在生锈的栏杆上，触目惊心。
　　疼，钻心的疼。
　　最可笑的是，这项“大工程”，还是小时候的我为了给阿爸分忧提出的。
　　其实我本不知道人生的戏剧性那么强，强到我无法抗衡。
　　可我不敢停，每多停留一秒，王光棍就会离我更近一步，我逃离的希望就会更渺茫一分。我咬着牙，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手掌的伤口被铁锈磨得更疼，可铁栏杆只是微微弯了一点，根本不足以让我钻出去。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还有村长爷爷压低了的、沙哑的声音：“阿泉？阿泉，你在里面吗？”
　　是村长爷爷！
　　我像是在无边黑暗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崩溃，扑到门边，带着哭腔压低声音喊：“村长爷爷！我在！我爸把我锁起来了，他要把我送给王光棍抵债，你快救我！”
　　门外的村长爷爷听到这话，瞬间沉默了，紧接着，我听见了他压抑的怒火和心疼：“这个丧良心的混账东西！我打死他！”
　　老人的声音气得发抖，我听见他在外面用力拽门栓，可门栓拴得死死的，外面还抵着石头，根本拽不动。“阿泉，你往后退，爷爷把门撞开！”
　　我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屏住呼吸。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老旧的木门被村长爷爷用肩膀狠狠撞开，木屑飞溅，老人冲了进来。他看见我手上的血迹，看见我通红的眼睛，瞬间老泪纵横，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我的乖孙啊，苦了你了，快，跟爷爷走！”
　　村长爷爷的怀抱很单薄，却无比温暖，我靠在他怀里，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别哭，别哭，有爷爷在，谁也别想把你带走。”村长爷爷拍着我的背，拉起我的手就要往外跑，可刚跑到门口，父亲就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粗粗的木棍，目眦欲裂地挡在门口。
　　“老东西！你少管闲事！”父亲挥舞着木棍，面目狰狞，“这是我儿子，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今天他必须跟王光棍走！”
　　“你还是个人吗？”村长爷爷把我死死护在身后，挺起单薄的胸膛，迎着父亲的木棍，气得浑身发抖，“阿泉是咱们全村人的希望，是你亲生儿子！你为了那点赌债，要把他往火坑里推？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得逞！”
　　“希望？他就是个赔钱货！”父亲嘶吼着，不再废话，举起木棍就朝村长爷爷身上打去。老人年纪大了，根本躲不开，木棍狠狠砸在他的胳膊上，村长爷爷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却依旧没有后退一步，死死地护着我。
　　看着村长爷爷为了我被打，我心里的恐惧瞬间被愤怒和心疼取代。我不能让爷爷为了我受伤，不能让他白白被这个混账父亲打。我环顾四周，抓起地上一根断掉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父亲的腿狠狠打了下去。
　　“啊！”父亲疼得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木棍也掉在了地上。
　　“阿泉，快跑！”村长爷爷猛地推了我一把，声音急促而决绝，“往山下跑！去镇上！坐最早的车回明州！别回头！一直跑！”
　　“村长爷爷……”我眼泪模糊，看着老人单薄的背影，心里满是愧疚和不舍。
　　“别磨蹭！你的前途不能毁在这个鬼地方！”村长爷爷厉声喝道，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记住，你是林家村第一个大学生，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好好活着！爷爷没事，快滚！”
　　我咬着牙，狠狠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能回头，我回头，就辜负了爷爷的拼命，辜负了全村人的期盼，辜负了我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
　　我转身，朝着山下拼命跑去。
　　寒风在耳边呼啸，山路泥泞湿滑，我摔了一跤又一跤，手掌、膝盖、胳膊全都磨破了，鲜血混着泥土，疼得我浑身发抖。可我不敢停，不敢回头，我只能拼命地跑，跑离这个让我绝望的家，跑离这座吃人的大山，跑向有光的地方。
　　身后传来父亲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传来村长爷爷的呵斥声，可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只知道往前跑。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直到眼前出现了镇上微弱的路灯，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我才瘫坐在路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疼。
　　夜色漆黑，山里的风更冷了，可我却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绝望之后，重新燃起了火苗。

　　我逃出来了。
　　我摸出怀里的旧手机，依旧没有信号，可我把奚隙琉的号码记得滚瓜烂熟，把蒋阿姨的电话刻在心里，我记得句章中学的地址，记得高三7班的教室，记得我同桌的样子。
　　我坐在路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山，看着漆黑的夜空，眼泪再次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庆幸，因为不甘，因为心底从未被磨灭的倔强。
　　我不会再回林家村了，至少在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前，我再也不会回来。我不会让父亲的阴谋得逞，不会让自己的人生毁在赌博和酗酒里，不会让村长爷爷的付出白费，更不会让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我要回明州，回句章中学，回到奚隙琉身边。
　　我要继续刷题，继续考试，继续朝着我的目标前进。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走出这座大山，用自己的双手，给自己挣一个光明的未来。
　　山里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寒风能吹裂皮肤，能冻僵骨头，却吹不灭我心底的火。我知道，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到来。
　　等我回到明州，章中的香樟树应该会抽出新芽，教室里的倒计时会继续减少，奚隙琉会依旧坐在我身边，递过来一颗甜甜的糖，蒋阿姨会依旧准备好热乎乎的饭菜，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我会擦干眼泪，抚平伤口，把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变成向前走的动力。我会在那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站在阳光下，再也不被黑暗困住。
　　我撑着酸痛到极致的身体，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枯草。镇上的车站就在前面，亮着微弱的灯光，像是黑暗里的灯塔，指引着我前进的方向。
　　我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山外走去。
　　风依旧很冷，夜依旧很黑，可我的心里，早已春暖花开，光芒万丈。
　　我是林纪泉，我从大山里来，我不会被大山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