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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假PART1 ...

  •   窗外的雨下得绵软,是江南冬天特有的湿冷,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把奚家别墅外的香樟树影晕成一片模糊的绿。我蜷在客卧的飘窗上,指尖捏着笔,在理综卷子上划下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
      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向十点。
      楼下传来轻微的关门声,紧接着是皮鞋踩过大理石地砖的声响,沉稳,有节奏——是奚峥叔叔回来了。
      我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把笔搁在桌角,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隔壁。
      一墙之隔,就是奚隙琉的房间。
      我们住得这样近,近到我能隐约听见他房间里空调运行的低鸣,近到只要他轻轻敲一下墙,我就能立刻起身过去。可我们又必须装作只是关系很好的同桌、只是补课的伙伴,连在这栋房子里,都要守着一层谁也不捅破的薄纸。
      从回到明州的那天起,我就是以「不方便回家」的理由,住进了奚家二楼这间客卧。
      蒋阿姨收拾房间的时候,笑着拍了拍我的肩:“纪泉,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别拘束。隙琉这孩子闷,平时也没什么朋友,你能来陪着他,我们都放心。”
      她眼底的善意太真切,我只能低下头,应了一声“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温软的棉絮,又酸又涩。
      我从嘉岭县的山里来,长到十八岁,住过漏雨的土坯房,睡过硬板木板床,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住进这样宽敞明亮的房间。地毯踩上去无声,窗帘是厚实的米白色,拉上就能隔绝所有光线,床头有暖黄的壁灯,书桌大得能摊开所有复习资料,连衣柜都是空出来专门给我放衣服的。
      这一切,都太陌生,太安稳,安稳得让我时常惶恐。
      我怕这是一场一戳就破的梦。
      更怕,这场梦里唯一让我舍不得的人,最后也会跟着一起碎掉。
      隔壁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我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
      奚隙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比在学校里少了几分沉稳,多了点少年人的软。他朝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抵在唇上,眼尾弯了弯。
      我的心跳莫名就慢了半拍。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关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我们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写完了?”他压低声音问。
      “嗯。”我把卷子整理好,“理综刚结束。”
      “我爸回来了,带了点东西,妈让我们下去吃点水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上,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又没开暖风机?”
      我缩了缩手,小声道:“不用,不冷。”
      在这里,我总是不敢太浪费。空调不敢开太久,灯不用就立刻关掉,连水龙头都要拧到最小。我习惯了拮据,习惯了凡事都省着来,这种被人妥善照顾、不用考虑分毫开销的生活,让我浑身都不自在。
      奚隙琉没多说,只是伸手把我桌边的暖风机打开,暖风立刻呼呼地吹过来,裹住我的指尖。
      “走吧。”他自然地伸手,想牵我的手腕,在快要碰到的那一刻,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改成虚扶在我身后,“别让妈等。”
      我跟在他身后下楼,心跳还在不正常地快。
      我们是情侣,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在句章中学高三7班教室里,我们是并肩坐着的同桌,是他花钱雇来的饭搭子——一开始确实是这样,他怕一个人吃饭孤单,我想省下每天的饭钱,一拍即合。后来一起刷题,一起放学,一起在晚自习后的走廊里吹晚风,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关系就越过了朋友的界限。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某个晚自习结束,他送我到宿舍楼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林纪泉,要不要不只做饭搭子?”
      我当时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这样的人,从山里来,借读生,家境一塌糊涂,父亲酗酒赌博,连学费都是全村人凑出来的。我背负着整个林家村的期望,他们说,林家村几辈人都没出过大学生,我必须考出去,必须给村里争口气。
      我没有资格分心,没有资格谈恋爱,更没有资格,和奚隙琉这样的人在一起。
      他家境优渥,父母和气,住三层别墅,房间大得像我小时候整个家。成绩中游偏上,性格温柔沉稳,走到哪里都干净耀眼,像春日里最温和的光。
      而我是从泥里长出来的草,拼了命地往上爬,才勉强够到他身边的一点点光亮。
      可我还是点头了。
      在那个晚风微凉的夜晚,我听见自己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好。”
      我们就这样,秘密地在一起了。
      在学校里,我们和普通同桌没有两样,说话保持距离,不会刻意靠近,只有在传纸条的时候,指尖不经意相触,才会有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只有在没人看见的角落,他才会轻轻揉一揉我的头发,才会在我刷题累到趴在桌上时,悄悄给我披上外套。
      寒假住进奚家,对我们来说,是冒险,也是难得的靠近。
      一楼客厅亮着暖灯,蒋阿姨正把洗好的草莓和车厘子放在玻璃果盘里,奚峥叔叔坐在沙发上,解开了外套,神色有些疲惫,却还是在看见我的时候,温和地笑了笑。
      “纪泉,学习辛苦了,快过来吃点东西。”
      “谢谢叔叔。”我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在沙发角落坐下,不敢太随意。
      奚隙琉坐在我旁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这次回来待两天,公司那边还有事。”奚峥叔叔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皮,“隙琉,你成绩最近有没有进步?纪泉给你补课,你可要认真听。”
      “我知道。”奚隙琉应道,顺手把盘子里最大的一颗草莓推到我面前,“纪泉讲得很清楚,他知道当下学生的思维,比老师好懂。”
      蒋阿姨笑着接话:“纪泉这孩子就是踏实,成绩又好,性格也好。我们家隙琉要是有你一半努力就好了。”
      我低下头,小口咬着草莓,甜意从舌尖漫开,却不敢多说话。
      我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心底那些翻涌的情绪。怕他们知道,我不仅仅是来给他们儿子补课的,我还偷偷地,喜欢上了他们视若珍宝的孩子。
      奚峥叔叔在家的时间不多,大多时候都在外地忙生意,偶尔回来一次,也是待一两天就走。每次他回来,都会带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从来不会忘了我一份。
      蒋阿姨更是细心,知道我是从县里来的,怕我吃不惯这边的饭菜,每天变着花样做,口味偏清淡,合我的胃口。知道我学习辛苦,每天早上都会提前煮好豆浆牛奶,晚上准备好夜宵。
      他们待我越好,我就越愧疚。
      我像一个藏着秘密的闯入者,闯进了他们圆满安稳的生活,霸占着他们儿子的心思,却什么都不能说。
      奚峥叔叔待了没多久,就上楼处理工作了。蒋阿姨收拾了客厅,也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奚隙琉。
      灯光柔和,空气安静,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我们对视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小声说。
      “怕什么?”奚隙琉唇角弯起,伸手,在桌面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干燥而稳定,像一颗定心丸。我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指尖微微蜷缩,回握住他。
      “怕叔叔阿姨看出来。”我低声道,“万一他们知道了……”
      “知道了也没关系。”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林纪泉,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鼻子一酸,连忙别开眼,看向窗外的雨景。
      我从小就没怎么被人坚定地选择过。
      小时候,父亲还不酗酒的时候,会背着我上山摘野果,会把最好吃的东西都留给我,那是我童年里唯一的光。但他染上酒瘾,迷上赌博,家里的积蓄被掏空,房子变得破破烂烂,他喝醉了就会发脾气,摔东西,骂骂咧咧。
      我没有母亲,不知道被母亲疼是什么感觉。父亲从依靠变成累赘,我只能靠着自己,靠着村长爷爷和村里人的接济,一路读书,一路拼命。
      我习惯了独自扛着所有事,习惯了不指望任何人,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
      直到遇见奚隙琉。
      他是第一个,不问我的出身,不问我的家境,只是单纯地对我好的人。他会在我吃饭舍不得买菜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肉夹到我碗里;会在我因为父亲的电话而情绪低落时,安静地陪着我;会在我考砸了自我怀疑的时候,认真地告诉我,我已经很厉害了。
      他是我灰暗青春里,突如其来的一束春阳。
      “别想太多。”奚隙琉捏了捏我的手指,“现在这样,就很好。”
      嗯。
      现在这样,就很好。
      可以每天和他一起起床,一起在二楼的书桌前刷题,一起吃蒋阿姨做的早饭,一起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牵手,偷偷对视,偷偷藏起一肚子的喜欢。
      对我来说,已经是奢望一样的幸福。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得二楼的走廊暖洋洋的。
      我和奚隙琉各自在房间里学习,偶尔他会敲一敲墙壁,我回敲两下,算是无声的交流。
      上午十一点多,蒋阿姨上来喊我们吃饭,说做了我爱吃的清蒸鱼。
      我放下笔出门,正好碰见奚隙琉从隔壁房间出来。走廊里没人,他飞快地揉了一下我的头发,又立刻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脸颊一热,瞪了他一眼,他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饭桌上,蒋阿姨问起我的家里。
      “纪泉,你爸爸一个人在山里,过年你回去吗?”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轻声道:“过年……过年应该要回去的。”
      “那要不要提前买点东西带回去?”蒋阿姨热心道,“我这里有一些补品,还有衣服,你一起带回去,给你爸爸。”
      我连忙摇头:“不用了阿姨,太麻烦了,我……”
      “不麻烦。”奚隙琉开口,“妈,我陪纪泉去买就行,你别操心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安抚。
      我知道,他是怕我尴尬,怕我提起家里的事难受。
      我父亲那个样子,酗酒,赌博,常年不务正业,说出去,只会让人看不起。我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过多提起家里,就连对奚隙琉,我也是断断续续,才把那些不堪的过去说出来。
      我以为他会嫌弃,会远离。
      可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以后有我。”
      就这三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蒋阿姨拦不住,只能由着我。奚隙琉靠在厨房门口,陪着我说话,水流哗哗地响,掩盖了我们低声的交谈。
      “过年……你真的要回去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回去看看村长吧……偷偷的。”我擦着碗,“村里要祭祖,然后就得回来复习。”
      “我等你。”他说,“你回来,我来接你。”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心底却像被春风吹过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整个寒假,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奚隙琉两个人在二楼度过。
      蒋阿姨白天有时候会出去买菜、逛街,家里就只剩下我们。没有学校里的拘谨,没有需要防备的目光,我们可以靠在一起刷题,可以头挨着头看一张卷子,可以在累的时候,悄悄靠在对方肩上休息一会儿。
      他的房间很大,书架上摆满了书,有学习资料,也有小说和杂志。窗边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我们经常一起坐在那里,我给他讲数学题,讲物理的受力分析,讲化学的方程式。
      他听得很认真,不懂就问,从来不敷衍。
      “这里为什么要这样转化?”他指着一道化学题问我。
      我凑过去,指尖在题目上点了点,距离很近,肩膀贴着肩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你看,这里是可逆反应,平衡移动方向……”
      我讲解的时候,他没看题目,一直在看我。
      我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发烫,侧头瞪他:“看我干什么,看题。”
      “你比题好看。”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瞬间红了耳尖,把笔往他手上一塞:“自己算!”
      他低低地笑出声,伸手揽住我的腰,飞快地抱了一下,又立刻松开,在我发火之前,乖乖低头看题:“小林老师,小脾气见长啊?”
      “不过我错了,我听题,小林老师请继续,多少小脾气我照单全收。”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暖得让人犯困。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错觉,好像我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很久。不是高三学生,不是秘密情侣,只是平凡地生活在一起,日出而学,日落而息,安稳,平静,没有秘密,没有顾虑。
      我真的很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偶尔,奚峥叔叔晚上会回来,在家里吃一顿晚饭。
      饭桌上,他会问起我们的学习,问起高考想考哪里的大学。
      “纪泉成绩这么好,肯定能上名牌大学。”奚峥叔叔看向我,“想不想留在明州?还是去北京上海?”
      我握着筷子,轻声道:“还没想好,看成绩。”
      我其实有偷偷想过。
      想和奚隙琉考去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不用再借读,不用再藏着掖着,不用再害怕别人的眼光。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回宿舍,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在阳光下。
      那是我对未来,所有的期待。
      奚隙琉看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知道,他和我想的一样。
      晚上等叔叔阿姨都睡了,奚隙琉会悄悄溜到我的房间。
      我们不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坐在床边说话。
      说学校里的趣事,说高三的压力,说对高考的憧憬,说对未来的打算。
      “林纪泉,”他轻声喊我的名字,“等高考结束,你带我去山里看看吧。”
      “好。”我答应得毫不犹豫。
      “等上了大学,”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月光,“我就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嗯。”
      现在想来,我等那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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