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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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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章中学的高三教学楼永远被一层沉闷的空气裹着,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轻飘飘地落,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被值日生用红粉笔描得刺眼,一天比一天少一个数字。笔尖在试卷上划过的沙沙声是教室里唯一的主旋律,偶尔夹杂着后排同学压抑的咳嗽声,或是讲台上老师翻讲义的轻响。
我埋着头做题,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手指因为握笔太久而泛出青白,指节僵硬,视线在密密麻麻的解析几何图形里有些发花。
身旁的人动作很轻,连翻卷子都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气息清浅,是我在这间拥挤嘈杂的教室里,唯一能安心的存在。
离放假只剩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早已压不住蠢蠢欲动的浮躁,有人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回消息,有人用余光瞟着窗外的香樟树,连平日里最严苛的数学老师,都只是抱着胳膊站在讲台前,没有像往常一样揪着错题反复训斥。
我把写完的理综卷叠好,塞进桌肚最里面,那里还放着奚隙琉前几天给我的错题本,字迹工整,标注清晰,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整理出来的。指尖刚碰到本子的硬壳,胳膊肘就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侧过头,撞进奚隙琉温和的眼底。他的校服永远干净挺括,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指修长干净,握着一支没怎么用过的中性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我一个人听见:“寒假怎么安排?”
空气里似乎飘进了一丝窗外的冷风,我愣了一瞬,才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黑板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在句章中学的日子过得飞快,从夏末到深冬,从陌生到习惯,我早已适应了这里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节奏,适应了食堂三楼的饭菜,适应了每周六下午去他家补课,适应了身边这个人安安静静的陪伴。
我是他的饭搭子,这个关系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他不爱一个人吃饭,我需要省下每天的饭钱,于是我们顺理成章地坐在一起,他刷饭卡,我陪着说话,偶尔在他听不懂知识点的时候,多讲两句。后来慢慢成了习惯,成了旁人眼里形影不离的同桌,成了会在深夜刷题时互相递一块巧克力,会在考试失利时沉默着拍一拍肩膀的朋友。
蒋阿姨总是很热情,每周末我过去补课,她都会准备一大桌子菜,炖得软烂的排骨,新鲜的海鲜,还有我在山里从来没见过的水果。临走时还会往我书包里塞牛奶和面包,说我太瘦,高三耗身子,一定要多吃点。那些温暖细腻的关怀,是我在破碎的家里,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我捏了捏指尖,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笔尖的沙沙声里:“回老家,嘉岭县。”
奚隙琉的指尖顿了一下,原本放松的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担忧。他没有多问,只是从笔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精致的白桃糖,轻轻推到我的桌角,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山里冷,多穿点。”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不管遇到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都能打通。”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是要在老家呆一个寒假吗?”
“可能吧。也有可能提早回来。”
“寒假宿舍肯定不会开,你要是提早回来的话你再来我家住几天吧,上次元旦你不是来住了两三天吗?我妈一直在念叨着你呢。”
我低头看着那颗糖,喉咙微微发紧。我知道他是真心的,可我不敢把山里那些腌臜事说出口,不敢把父亲酗酒赌博的模样告诉他,不敢让他知道,我这个成绩稳居班级第三、被老师当作重点大学苗子的学生,背后是一个早已烂透了的家。
我只是点了点头,把糖塞进校服口袋,没再说话。
下课铃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压抑已久的情绪,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桌椅碰撞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同学之间告别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不真实。我慢慢收拾着桌肚里的书本和试卷,一摞又一摞,沉甸甸的,像是我这大半年来背负的所有期待。
林家村几百年没出过一个大学生,村长爷爷挨家挨户敲门,凑齐了我来明州借读的学费和生活费。他们说,阿泉是村里最聪明的娃,一定要考上大学,给林家村争口气,让山里人也能在外面抬起头。
这份沉甸甸的期盼,压得我从不敢松懈,从不敢浪费一分一秒,只能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往前跑。
奚隙琉帮我把最厚的一摞复习资料抱起来,他的力气不大,却抱得很稳,生怕折坏了我的试卷。“这些带着,回去别落下功课,”他看着我,眼神温和,“我等你回来补课。”
我接过资料,抱在怀里,分量很重。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我转身走进人流,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这座给了我片刻温暖的城市,舍不得身边这个总是默默照顾我的人,舍不得那些不用面对山里冰冷绝望的日子。
高铁穿过连绵的隧道,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起伏的山峦,明州的繁华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我坐了四个小时高铁,三个小时大巴,最后在颠簸的土路上下车,踩着泥泞湿滑的山路,一步一步往林家村走。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钻进衣领里,冻得人骨头都发疼。山里的冬天比明州冷太多,没有暖气,没有干净的街道,只有漫天的尘土和呼啸的风。我走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终于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看见林家村错落的土坯房,看见袅袅升起的、稀薄的炊烟。
这是我离开大半年后,第一次回来。
寒假第三天,我终于踏回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归属感,只有从心底蔓延开来的不安和麻木。
村长爷爷早就等在了村口,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头发全白了,背比我走的时候更驼,手里攥着一个手电筒,灯光在昏暗的山路上晃来晃去。看见我的那一刻,老人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粗糙干裂,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却带着滚烫的温度。“阿泉,可算回来了!”村长爷爷的声音有些颤抖,上下打量着我,眼眶微微发红,“瘦了,也白了,在城里读书苦吧?”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只能强忍着摇头:“不苦,村长爷爷,我在城里很好。”
“好就好,好就好。”村长爷爷连连点头,拉着我往村里走,嘴里不停念叨着,“咱们林家村的希望回来了,等你考上大学,咱们就在村口放鞭炮,让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看看,咱们林家村也出大学生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我是全村的希望,是他们凑钱捧出来的苗子,我不能输,也输不起。
走到家门口,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映入眼帘,墙壁裂着缝,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勉强盖着。还没推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和烟味就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父亲蜷缩在墙角的破床上,怀里抱着一个空白酒瓶,睡得昏昏沉沉,嘴角挂着涎水,地上散落着扑克牌、烟头和空酒瓶,原本就简陋的家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唯一的木桌缺了一条腿,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
这就是我的家。
小时候,这里不是这样的。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会背着我上山摘野果,会在油灯下给我缝补破旧的衣服,会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阿泉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过好日子。那时候的父亲,是我全世界的英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生活的重压,孤独的侵蚀,让他慢慢染上了酒,后来又迷上了赌博。家里能卖的东西全都被他卖光了,田地荒了,牲畜卖了,最后只剩下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每次我打电话回去,迎接我的永远是他的咒骂、摔东西的声响,或是长久的沉默。
我放下书包,默默收拾着地上的狼藉。酒瓶碰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醒了床上的父亲。他慢悠悠地坐起来,揉了揉浑浊的眼睛,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一丝父亲见到儿子的欣喜,只有一种让我浑身发毛的打量。
他的视线从我洗得干净却依旧朴素的衣服上扫过,停在我的脸上,眼神黏腻而贪婪,像一条毒蛇,缠得我浑身僵硬。
“在城里待了大半年,倒是养得细皮嫩肉的。”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笑容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赤裸裸的算计,“比村里的大姑娘还白净。”
我皱紧眉头,往后退了一步,不想和他多说。我只想安安静静待一个寒假,刷题复习,等到开学立刻回到明州,回到奚隙琉身边。我不想和他争吵,不想回忆那些让人窒息的过往。
可我不想惹麻烦,麻烦却主动找上了我。
父亲猛地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尖死死掐进我的皮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手腕上瞬间留下几道青紫的指印。“爸,你干什么?”
“干什么?”他嗤笑一声,一把将我拽到跟前,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我头晕目眩,“老子赌输了钱,欠了王光棍三万块,利滚利,还不起了。”
我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疯狂滋生。
王光棍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快五十岁的人,腿脚残疾,性格暴戾,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喝酒打人,是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货色。因为又穷又凶,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在村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父亲盯着我,眼神里的恶毒让我陌生得可怕:“人家看上你了,说你白净,听话,肯干活。你跟他过,这笔债就一笔勾销,他还能再给老子一笔钱,够老子喝半年的酒。”
那一刻,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头顶,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男人,是生我养我的父亲,是小时候把我捧在手心里的人,可现在,他竟然要把我,他唯一的儿子,当成赌注,当成抵债的物品,送给村里一个五十岁的老光棍当媳妇。
把儿子送给别人当媳妇!
荒唐,恶心,又让人绝望到极致。
“你疯了!”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吼着用力挣脱他的手,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我是你儿子!我是林纪泉!我要考大学!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希望?狗屁希望!”父亲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溅了我一脸,他随手抓起地上的酒瓶,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老子养你这么大,你不得报答老子?考大学有什么用?能给老子钱赌?能给老子酒喝?”
他面目狰狞,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再次朝我扑过来,想要抓住我:“由不得你!王光棍明天一早就来接人,你要是敢跑,老子就打断你的腿!让你一辈子都困在这山里,哪儿也去不了!”
我拼命躲闪,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这间破败不堪的家,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期待,彻底碎成了粉末。
原来在他眼里,我从来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买卖、随意丢弃的东西。原来我拼了命想要摆脱的大山,想要挣脱的命运,竟然被我的亲生父亲,亲手推回了更深的深渊。
他把我反锁在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