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昏》一地李白

4、窥

　　空间扭曲的撕扯感尚未完全消退，浩瀚磅礴的仙灵之气已如冰水般灌入肺腑，刺得他残魂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苏无颇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玉石地面上，喉头涌上腥甜。他挣扎着抬头，涣散的目光好一会儿才聚焦。

　　穹顶高远，星辰般的夜明珠洒落清辉。四周白玉巨柱矗立，云雾缭绕。无处不在的、极细微的弦音震颤构成了此地永恒的底色，宁静而深邃。

　　鸣音阁。他竟真的闯进来了。

　　怀中的碎玉温顺下来，只余一丝微暖。背后的守荒刀硌得生疼。他强撑着起身，墨色长发泼洒而下，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得失了血色。陈旧的宽衫在纯净仙气映衬下，污浊得刺眼。

　　必须立刻藏匿！

　　他踉跄躲入最近的白玉柱阴影，竭力收敛声息。精神力透支，太阳穴突突直跳，耳中嗡鸣。

　　然而——

　　“呃！”他猛地咬住下唇，咽下痛呼。

　　怀中的碎玉再次自发活跃，贪婪“吮吸”着周遭浓郁的谛听弦余韵！无数声音蛮横地涌入感知：

　　·远处偏殿，仙侍低语：“……第七弦异动，落司主已亲临下界……”
　　·高处回廊，窃窃私语（是蝉蜩？）：“……裂痕异动绝非偶然，彻查三年前所有记录……”
　　·脚下深处，神器谛听持续低沉悲鸣，一道细微裂痕正吸收仙气修复，频率与他怀中碎玉隐隐呼应！
　　·以及，侧后方—— 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极轻微的呼吸与心跳！就在另一根玉柱阴影里！

　　苏无颇背脊瞬间绷直，冷汗渗出。他猛地扭头，视线穿透朦胧仙雾，对上了一双沉静无波、却隐含锐利的眼睛。

　　那是一个穿着近灰色袍服的男子，容貌普通至极，仿佛天生就是阴影的一部分。但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是鸣音阁的守阁人？还是静律司的暗桩？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狼狈闯入的凡人竟能瞬间识破自己的藏匿。错愕只是一闪，旋即化为冰冷的杀机——擅闯禁地，格杀勿论！

　　名唤白芷的灰衣男子指尖微动，一道无形音刃悄无声息地撕裂空气，直射苏无颇咽喉！快得超越视觉！

　　死亡阴影罩下！

　　苏无颇瞳孔急缩，所有残存的精神力被碎玉牵引，本能地、绝望地模仿着方才感知到的那道谛听裂痕波动频率！

　　一道极细微却异常尖锐的弦音自他怀中迸发！是扭曲的干扰！

　　碎玉光芒透过衣料一闪而逝！

　　音刃在距他咽喉不足三寸处，猛地一偏，擦着颈侧掠过，“嗤”地在身后玉柱上留下深痕！

　　白芷脸色终于变了：“？！”

　　就在他惊疑不定、欲再下杀手的刹那

　　——“何事。”

　　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自高处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雾微散，落九尘的身影出现在回廊，白衣胜雪，目光淡漠扫下。他去而复返，速度惊人。

　　他先看到玉柱上的新鲜刻痕，再看白芷，最后，目光沉沉落定在柱影里那个墨发披散、脸色惨白、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闯入者身上。

　　白芷立刻躬身：“禀司主，凡间蝼蚁擅闯禁地，属下正欲清除。”

　　落九尘未立刻回应。他一步步自回廊走下，云阶自生。目光始终锁着苏无颇，那审视比在凡间时更深刻，近乎解剖。

　　方才下方引动裂痕的波动……此刻这凡人身上残留的、微弱的干扰弦韵……

　　苏无颇靠在冰冷玉柱上，急促喘息。落九尘的目光比杀意更令人窒息。他手指抠进身后刻痕，指尖刺痛。

　　落九尘停在他面前三步外。

　　“抬头。”命令不容抗拒。

　　苏无颇缓缓抬头。散乱墨发下，那双眼睛因剧烈情绪和消耗显得格外漆黑，里面翻涌着戒备、狠戾。宽大袖袍因动作滑落，露出一截伶仃却线条流畅、白得晃眼的手腕。

　　落九尘的视线在那截手腕上一掠而过，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

　　这张脸，陌生。但某些瞬间的神韵……

　　“是你引动了谛听裂痕？”落九尘问得直接，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无颇抿紧苍白的唇，不言。也无法言。

　　白芷面露难以置信。

　　落九尘不需要他回答。他再次抬手，指尖仙光流转，比之前更精密，探向苏无颇眉心——旨在探查那异常波动的本源及这具躯壳下的神魂真相。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

　　落九尘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紧紧盯住了苏无颇因挣扎而略微敞开的衣襟深处——那里，只有一枚焦黑的碎玉紧贴皮肉，并无他物。

　　但就在方才那极短的瞬间，随着苏无颇抬头、呼吸起伏，一种极其微弱的、源自灵魂本源的震荡频率，透过那枚奇特的碎玉，逸散出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这频率……

　　落九尘的指尖凝在半空。他脸上的淡漠终于出现一丝裂痕，震惊与极其复杂的疑虑在他眼底飞快闪过。

　　魂飞魄散之人，岂能重现于世？还是在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体内？

　　空气死寂。

　　良久，落九尘缓缓收回手。周身迫人威压悄然敛去少许。

　　他深深看了一眼苏无颇。这张惨白的脸生得极好，是一种近乎易碎的美。墨发衬得肤色冷白，眉眼狭长，眼尾天然带着些许上挑的弧度，即便此刻写满戒备与冷意，在那琉璃灯盏的昏芒映照下，也似含了朦胧的遗星碎光，勾出些难以言喻的意味。鼻梁弧度流畅漂亮，唇色却因虚弱和紧抿而淡极。他整个人笼在阴影与微光里，后颈线条没入陈旧衣领，像脂玉延伸至不可见处，脆弱又莫名引人探究，仿佛轻易就能揉碎，却又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危险。

　　落九尘移开目光，看向白芷。

　　“带他去静室。”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鸣音阁最深处一间隔绝外界杂音的静室，亦是落九尘私人清修之所。四壁皆是暖玉，地面铺着深色绒毯，陈设极简，仅一案一蒲团，一盏琉璃灯盏散发出稳定柔和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冷冽的、类似雪后松针的淡香。

　　苏无颇被无形的仙力引至室内中央，那股力量便撤去了。他踉跄一步，勉强站稳。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落九尘并未立刻看他，只是走到案边，指尖掠过灯盏，其光芒稍稍亮了些许，更清晰地照亮了苏无颇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墨发素衣，身形瘦削，像是误入仙家净地的孤魂野鬼。脸色依旧白得透明，唯有一双眼睛，在黑睫下亮得惊人，粗木簪已失，长发尽数散下，更显得那张脸小巧，有种摄人心魄的脆弱感。可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偏又在那脆弱里掺进了几分冷情，望进去，只觉凉飕飕，看不到底。

　　落九尘静静看了他片刻。眼前这少年生得确实美，一种极易引人摧折的美。但他更在意的是那皮囊之下可能隐藏的东西。

　　“现在，没有旁人。”

　　落九尘开口，声音在密闭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如泉。

　　“你究竟是谁？”

　　苏无颇垂着眼，睫羽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无法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胸口，那枚碎玉所在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落九尘的眼睛。

　　“那枚玉，从何而来？”落九尘走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身上那冷冽的香气也隐约传来。

　　苏无颇猛地后退一步，背部几乎贴上冰冷的玉壁，眼中戒备更甚。他依旧沉默，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落九尘停下脚步。他并不急躁，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一寸寸掠过苏无颇的眉眼、鼻梁、唇瓣，试图从那陌生的皮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

　　“你能引动谛听，干扰白芷的音杀。”他陈述事实，语气平淡，“这不是凡人所能做到。甚至不是普通仙官所能企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致命的诱导与审视。

　　“三年前，鸣音阁也曾有一人，能引得谛听天音和鸣。”

　　苏无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但落九尘捕捉到了。

　　室内陷入一种极度紧绷的寂静。

　　琉璃灯盏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落九尘看着眼前这少年，看他后颈细腻的线条没入粗布衣领，看他侧脸漂亮的轮廓在光线下明明灭灭，看他眼角那点勾人心痒却又冷得彻骨的神气。

　　美人易碎，更易藏锋。

　　良久，落九尘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几乎微不可闻。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动作却缓慢了许多，指尖萦绕的不再是强硬的仙力，而是一种更为柔和、带着探查意味的微光，缓缓点向苏无颇的眉心。

　　“若你不愿说，”他道，“那便让我亲自看一看。”

　　苏无颇瞳孔骤缩，退无可退！

　　就在那指尖即将再次触碰到他之际——怀中的碎玉，仿佛被落九尘身上某种同源的气息或是这静室特殊的环境所激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与明亮！

　　“嗡——！！！”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的玉磬清音轰然荡开！

　　与此同时，静室之下，遥远的核心区域，谛听琴仿佛受到最直接的召唤，发出一声穿透层层隔绝的、震彻灵魂的悲鸣与共鸣！

　　两道声音，一清越一苍凉，通过那枚碎玉与谛听裂痕的神秘联系，在这无音室内轰然交汇！

　　嗡鸣声中，苏无颇只觉得脑中轰然巨响，一段被遗忘的、破碎的前世记忆碎片，如同被强光照射，猛地浮现出来——

　　·是仙界某次大典后的宴饮，丝竹喧嚣。他向隅独坐，一人端着酒盏在他身边坐下。白衣，冷清。是落九尘。他们似乎交谈了几句，关于音律，关于谛听弦的某种生僻运用……记忆模糊不清，唯有一句落九尘当时略带感慨的话，此刻异常清晰：*
　　· “……可惜‘听微’之上，‘溯音’难成。否则天地万籁，古今音痕，皆可追溯重现……” *

　　而这记忆浮现的同一瞬间，落九尘点向他眉心的手指，也终于落在了他的皮肤上。

　　并非搜魂的剧痛，而是一种冰凉与灼热交织的奇异触感。

　　庞大的仙力温和却坚决地涌入他的识海，试图触碰那枚躁动的碎玉，以及……碎玉之下，那抹残魂最本源的模样。

　　落九尘的脸色，在仙力涌入、感知到那碎玉核心波动的刹那，骤然剧变！

　　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骇然的确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中。

　　“……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