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昏》一地李白

5、饲虎

　　落九尘的手指像是被那触感灼伤，他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裂纹般蔓延开难以置信的惊澜。他后退半步，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钉在苏无颇脸上，试图从这张陌生却过分漂亮的皮囊上，窥见出向子諲那惊才绝艳又归于死寂的影子。

　　“……别来无恙。”

　　四个字，从他唇齿间挤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苏无颇倏地抬眼看向他，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因这动作而显得格外锐利，里面淬着冰碴和讥讽：“托您的福，还没死透。”

　　苏无颇在落九尘抽手的瞬间便脱力地沿着玉壁滑坐到绒毯上，他急促地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一下，几乎将他最后一点力气抽干。听闻落九尘的话，他低垂着头，肩胛骨在陈旧宽衫下微微凸起，像一只濒死的蝶。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沙哑，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疲惫。

　　“大人认错了吧。”他抬起头，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眸因虚弱而蒙着一层水色，在琉璃灯昏芒下像含了碎星，底子里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他声音低哑得厉害，每个字都磨得人心头发涩。

　　“您说的那个人，三年前不是就已经……僭越仙规，伏诛了吗？”他慢慢重复着当年杳冥的判词，唇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魂飞魄散，死得透透的。怎么会是我这样一个蝼蚁，官奴营的逃奴？”

　　落九尘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他再次上前一步，却并未靠得太近，只是垂眸看着蜷坐在地的苏无颇。

　　“你如今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依旧冷清，却刻意放缓了些许。

　　苏无颇睫羽颤了颤，似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他偏过头，露出那段笼在昏光里、脂玉般细腻易碎的后颈线条，语气平淡无波：“苏无颇。一无所有的无，磨难颇多的颇。”

　　“苏无颇。”他轻生复述了一遍，名字在舌尖滚过，带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他目光扫过对方破旧的衣衫，单薄的身形，以及那截白得晃眼、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咒自己还那么牙尖嘴利。”半晌，落九尘才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情绪。他转身走到案边，将一杯氤氲着温和灵气的暖浆递到苏无颇面前，“‘玉髓露’，温养神魂。”

　　出乎意料。没有追问，没有胁迫，只是一杯温养的灵露。

　　苏无颇盯着那杯玉髓露，又抬眸看向落九尘。对方神色平静，那双含光的眼眸垂视着他，里面竟寻不出一丝虚伪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或许连落九尘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歉疚？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森然：“大人这是……可怜我？还是打算喂饱了再审？”

　　他模仿着某种记忆里模糊的、带着毒刺的语气，轻声道：“驯养悍兽，总得先给点甜头？”

　　落九尘递着杯子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苏无颇那张带着讥诮冷笑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自毁，心中那根细针似乎又往里深扎了几分。

　　他忽然俯身，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却不是攻击，而是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抬起了苏无颇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动作略显轻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苏无颇。”落九尘的声音低沉下来，靠得近了，他身上那冷冽的松针气息几乎将苏无颇全然笼罩，“我若想审你，何必浪费那么长时间？”

　　他的指腹微微用力，摩挲着对方下颌冰凉的皮肤，目光落在那两片因缺水而有些起皮的淡色嘴唇上。

　　“还是你觉得，”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现在这副样子，值得本君大费周章地来骗？”

　　这话直白又刻薄，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破了苏无颇强撑起来的伪装和尖锐。

　　苏无颇身体一僵，眼中的讥讽瞬间凝固，闪过一丝痛色。他猛地偏头想挣脱对方的钳制，却被那看似随意的手指牢牢定住。

　　落九尘凝视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继续道：“九阙城的鹰犬要你死，而我……”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或许想让你活。”

　　他松开手，将那杯玉髓露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无颇冰凉的手里。

　　“苏无颇，你现在选哪边？”

　　杯壁温润，内里灵浆暖意融融，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他几乎冻僵的指尖。苏无颇握着杯子，指节泛白。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涟漪，良久，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嘲弄。

　　“我有的选吗？”他抬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冰棱，直刺向落九尘，“司主大人此刻捏死我，明日就能向九阙城交差，全了您‘天律纲常’的忠义之名。”

　　落九尘闻言，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波澜。他忽然抬手，就在苏无颇以为他要动手之际，却只是就着他手里的杯子，隔空取了一滴玉髓露，递到自己唇边，极快地尝了一下。

　　“味道淡了点，”他语气平淡地评价，仿佛品尝寻常茶水，“但没毒。”

　　接着，他俯身，靠近苏无颇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那白玉般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至于交差？”落九尘的声音里染上一抹极其轻微的冷意，“向子諲，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他退开些许，目光再次落回那双微微睁大的、眼尾上挑的眸子。

　　他的指尖轻轻掠过苏无颇散落在肩头的墨发，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占有。

　　“既然你没死透，”落九尘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从今日起，你苏无颇就是鸣音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