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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机 ...

  •   苏无颇蜷缩在通铺最潮湿的角落,鼾声与磨牙声在他四周起伏。污浊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灯油、汗臭和未洗净的衣物留下的皂角混合的沉闷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绝望的粘稠。

      他紧紧攥着那枚焦黑的碎玉,玉石滚烫,几乎要烙进皮肉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耳中那清越的玉鸣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银针,穿透这凡俗的污浊,直刺入他残魂的最深处。

      杳冥的到来绝非偶然。

      静律司司主,九阙城权柄最重的人物之一,亲临这蝼蚁聚集的污秽之地?巡查?鬼话。他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是因落九尘那日的探查引起了警惕,还是……这枚越来越无法压抑其鸣响的碎玉?

      三年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神魂被硬生生撕裂碾碎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杳冥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仓慕长老漠然背身的姿态,高台下那些或讥诮或怜悯的注视……无数画面碎片般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不能坐以待毙。

      留在这里,杳冥或许还会再来。下一次,落九尘未必在场,那瓶仙药也救不了他。搜魂术下,他无所遁形。

      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然而,仙凡有别,他如今灵脉尽毁,与凡人无异,甚至更糟——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虚弱不堪。浣衣局虽苦,至少有一口馊饭续命。逃离官奴营,便是翎朝律法下的逃奴,天下之大,再无立锥之地。更何况,外面世界有什么在等待他?荧惑异动,边境战火将起,他一个“哑巴”,能逃往何处?

      绝望如同冰水,浇灭刚刚燃起的念头。

      就在此时,怀中的碎玉猛地爆开一团极细微、却锐利无比的光芒!那清越的玉鸣声骤然拔高,穿透他的颅骨,并非刺耳,却带着一种亘古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瞬间,周遭所有的杂音——鼾声、梦呓、风声、远处隐约的犬吠——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玄妙的状态。

      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某种更深层、近乎本能的神念。

      他“听”见身侧同伴血液在血管中潺潺流动,听见老鼠在丈外墙角啃噬木头,听见夜露从屋檐滴落、砸在泥土上绽开的细微声响。更远处,巡夜守卫沉重的步伐声,皮靴碾过砂石的摩擦声,甚至他们怀中铜钥匙随着走动相互碰撞的轻响……一切声音,层次分明,巨细无遗地涌入他的感知。

      这感觉……熟悉得令他心脏骤痛。

      是“听微”秘法!

      鸣音阁“谛听弦”基础法门之一!需以灵脉驱动,辅以神器谛听,方能聆听万物细微之声。他前世苦修数年方能初窥门径,为何现在……

      是这碎玉!

      它代替了灵脉,代替了谛听琴,将这鸣音阁不传之秘,强行灌入他这凡胎□□之中!

      还不等他消化这惊人的突变,感知如同失控的野马,继续向外疯狂蔓延。

      穿过后院,越过破损的围墙,触及外面荒凉的官道……然后,他“听”见了。

      官道旁枯死的槐树下,土壤深处五尺,埋着一个硬物。那东西与土壤、碎石摩擦发出的声音,与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同——一种内敛的、沉郁的、却隐含金戈之气的摩擦声。

      是金属,而且绝非寻常铁器。

      更像是一种……制式兵刃。被匆忙掩埋,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重见天日之时。

      几乎在“听”到那兵刃的同时,另一段“声音”蛮横地撞入他的感知。

      并非实际声波,而是一段凝固的、残留的“印记”。是曾经发生在此地的激烈情绪与片段画面,被某种力量强行烙印在环境中:

      · …黑暗中粗重的喘息,铁锈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 …一个压抑着巨大痛苦和决绝的男声,嘶哑低吼:“……藏好……等……”*
      · …冰冷金属被强行塞入某种容器、深深埋入地下的摩擦声。
      · …远去的、踉跄的脚步声,以及最终,一声闷响,如同重物倒地。再无声息。*

      这段声音印记残破不堪,充满了绝望和不甘,最终戛然而止。

      苏无颇猛地睁开眼,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玉鸣声已然消失,那玄妙的“听微”状态也如潮水般退去。周遭鼾声依旧,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那槐树下埋着东西。那里死过人。有一个绝望的秘密被掩埋。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改变他绝境的机会。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悄无声息地坐起,在黑暗中摸索。同铺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他屏息凝神,直到鼾声再起。

      动作必须快。

      他赤着脚,像一抹幽魂滑下通铺,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肢体。冷硬的土坷垃硌着脚心,但他浑然不觉。夜巡的守卫刚刚走过一轮,下一轮还有片刻间隙。

      破损的墙角有一个狗洞,被枯草半掩着,是他平日偷偷倒洗衣污水的地方。他瘦削的身体勉强能钻过去。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寒噤。月光惨白,照得荒芜的后院一片凄凉。他依据方才“听”到的方位,无声地奔到那棵枯死的槐树下。

      没有工具,只能用双手疯狂地刨挖。冻土坚硬,指甲很快翻起,渗出血丝,混合着泥土,钻心地疼。但他不管不顾,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挖下去!

      汗水混着血水滴落。五尺,对于一双徒手而言,如同天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似乎传来了巡夜守卫隐约的交谈声。他心头一紧,动作更快。

      指尖终于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他奋力扒开周围的泥土,露出一截腐朽的木匣。匣子很沉。他用力将它拖拽出来,也顾不得细看,抱着它踉跄奔回墙角,奋力将木匣塞过狗洞,自己也紧随其后钻了回去。

      几乎在他缩回角落、用破草席勉强盖住木匣的瞬间,巡夜守卫的灯笼光扫过了后院墙角。

      他背对着光亮,蜷缩身体,假装熟睡,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敢慢慢转身,颤抖着手掀开草席。

      木匣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一碰就碎。里面躺着的,是一把刀。

      刀鞘古朴,没有任何花纹,却透着一股沙场百战余生的煞气。他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一抹寒光在黑暗中流淌而出,刃口锋利,映照出他苍白失措的脸。刀身靠近柄处,刻着两个小小的翎朝文字:“守荒”。

      这是翎朝边军“守荒营”的制式佩刀!绝非普通官奴所能拥有。结合那段残留的声音印记……这把刀的主人,恐怕是数年前某位遭遇不测、奉命潜伏或传递消息的边军信使或斥候!

      他握着这把沉甸甸的军刀,冰冷的触感从掌心直达心底。

      有了它,荒野求生便多了几分依仗。更重要的是,“守荒营”……他记得这个编制。三年前他作为向子諲惊艳九天时,曾隐约听闻翎朝西北有一支孤军死守边城,几乎全军覆没,却无援军。后续似乎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这把刀,或许不仅能助他活下去,还可能牵连着某些被掩盖的真相。

      就在他心思急转之际——怀中的碎玉,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烫嗡鸣!

      这一次,不再是清越的玉磬声,而是陡然变得尖锐、高亢,带着一种强烈的、指向性的预警!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庞大无比、冰冷威严的神念,如同无形的滔天巨浪,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下,缓缓扫过整个浣衣局区域!

      这神念……是仙识搜查!而且其强横程度,远非寻常仙兵所能及!

      苏无颇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死死攥紧碎玉和军刀,将自己彻底埋入草席和阴影之中,连呼吸都已停止。仙识扫过他所在的棚屋,缓慢而细致,似乎在极力分辨着什么。

      是杳冥去而复返?还是落九尘?

      碎玉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发出的嗡鸣越来越急,越来越亮,那光芒甚至透过他的指缝隐隐渗出!它像是在与那股庞大的仙识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抗和干扰!

      他感到那恐怖的仙识在自己身上略有停顿,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异常,但碎玉的干扰起了作用,仙识未能深入探查,最终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危机暂解。

      苏无颇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如同离水的鱼。

      而远在九天之上,鸣音阁中。

      静立于谛听琴前的落九尘,猛地睁开了双眼,眸中尽是惊疑与难以置信。

      方才他以仙识搜查翎朝边境,探寻白日那丝感应的源头。就在仙识掠过那处凡间浣衣局时,谛听琴竟再次自主鸣响!

      而这一次,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并非单纯的悲鸣,而是一段极其短暂、却异常熟悉的“弦音”波动!

      虽然微弱到几乎湮灭,转瞬即逝,但他绝不会认错!

      “怎么可能……”落九尘喃喃自语,指尖抚过仍在微微颤动的琴弦,目光穿透重重云霭,落向那凡尘深处。

      “子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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