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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鸣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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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阙城,司礼殿。
“——谛听弦异动?”杳冥负手而立,冷笑,“落司主,三年前向子諲试图窃取神器,已致谛听受损。如今稍有风吹草动,你便草木皆兵?”
殿内诸位长老神色各异。
落九尘面沉如水:“异动源头在翎朝边境,与三年前事发之地相去不远。且‘谛听’悲鸣中伴有碎玉之音,我认为绝非巧合。”
“碎玉之音?”司礼长老仓慕缓缓开口,“据古籍载,唯有上古神玉‘灼璆’崩毁时,方能引动谛听至此。然灼璆早已湮灭于万载洪荒。司主大人,你是否过于劳累?”
话中关切,实则驳回。
杳冥顺势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荧惑异动。其巫祝竟敢截杀我静律司特使,分明未将仙界放在眼中!我提议,即刻增兵翎朝西北边境!”
众长老纷纷附和。
落九尘沉默。他知道,杳冥意在借此揽过边境兵权。而关于谛听的一切异常,都会被这“更紧迫”的议题压下。
议事毕,众仙散去。
仓慕行至杳冥身侧,低声叹道:“落九尘至今不肯接受向子諲已伏诛的事实,难免执念成障。”
杳冥勾唇:“师徒情深,感人肺腑。可惜,罪仙向子諲魂飞魄散,是九阙城共同裁断。他翻不了案。”
“但他提及的碎玉之音……”
杳冥笑意微冷:“世间玉碎之声万千,岂能皆附会为灼璆?长老多虑了。”
从砚峰,鸣音阁。
万籁俱寂,唯有中央高台上,古琴“谛听”第七弦无风自动,发出断续低鸣,如泣如诉。
落九尘孤身立于琴前,指尖轻抚过微颤的琴弦。
“你也听到了吗?”他低声问。
琴弦震鸣,哀戚不绝。
三年前,正是他向九阙城力荐那位惊才绝艳的翎朝少年向子諲。他亲眼见证对方如何引得谛听天音和鸣,那是连仙界翘楚都难以企及的天赋。
亦亲眼见证杳冥如何突然发难,以“僭越仙规”为名,当庭诛杀弟子。仓慕长老及众仙冷眼旁观。
他甚至连出手相救都来不及。
落九尘合眼,压下翻涌心绪。
无论那丝微弱的感应是什么,无论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他必须查清真相。
……
浣衣局的日子照旧。
苏无颇背上的鞭伤因那瓶仙药悄然愈合,未留痕迹。他依旧沉默劳作,仿佛那日林中惊魂从未发生。
只有怀中那枚碎玉,日渐频繁地散发微热。夜深人静时,他甚至能听见极细微的、清越如玉磬相击的鸣响自其中传出。
这玉,定非俗物。
他试图回忆古籍中关于“玉鸣”的记载,脑中却只零星闪过“灼璆”、“谛听”、“天音”等词句。三年前魂飞魄散之痛,似乎也损伤了他的部分记忆。
这日,局内突然戒严。
“都听好了!”管事婆子尖着嗓子吆喝,“九阙城仙使莅临巡查!都给老娘打起精神!冲撞了贵人,仔细你们的皮!”
马蹄声如雷鸣,银甲仙兵开道,簇拥着一架华贵车辇缓缓行入浣衣局破败的前庭。
所有官奴皆被驱赶至院中跪迎。
苏无颇跪在人群最末,尘土沾满他低垂的脸。
车帘掀起,先踏出一双织银云纹的靴子。
随即,是一张苏无颇永世难忘的脸——杳冥。
静律司司主亲临这蝼蚁般的凡间浣衣局?
寒意自脊椎窜起。他竭力将头埋得更低。
杳冥的目光淡漠扫过匍匐于地的众人,如同扫视虫豸。他缓步前行,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近日,可有何异常?”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管事婆子磕头如捣蒜:“回、回禀仙君!一切如常!绝无异常!”
杳冥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苏无颇的方向。
一步,两步。
靴尖停在他眼前。
苏无颇屏住呼吸,能感觉到那道冰冷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这个哑巴,是何时来的?”
婆子慌忙答:“三、三年前!官奴营发卖来的!一直很安分!”
“三年……”杳冥轻声重复,指尖微光隐现。
苏无颇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感觉到怀中的碎玉骤然发烫,嗡鸣声在耳膜内震荡!
就在此时——
“报!!!”一仙兵疾驰而入,“司主!西北急报!荧惑大军异动,围攻翎朝镇荒关!”
杳冥指尖光芒倏熄。
他最后扫了一眼脚下颤抖的官奴,漠然转身。
“走。”
威压远去。
苏无颇瘫软在地,冷汗淋漓。怀中之玉渐渐冷却。
他清楚,杳冥绝非无故来此。他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是因为落九尘?还是因为……他自己?
当夜,他攥紧那枚救过他一次、亦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碎玉,做出了一个决定。
必须离开这里。
无论前路是仙途,还是炼狱。
他必须活下去。
唯有活下去,才能弄清楚三年前的真相,才能向那些高高在上者,讨回一笔血债。
窗外,忽有流萤划过夜幕,坠向西北方向,拖曳出短暂而明亮的轨迹,似在指引着什么。
像极了传说中,九天仙界的虹桥蜃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