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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异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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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甸之外是荒漠,巴瓦音之外黄沙无垠。天气转凉,太阳已不再烤得大地炙热。伏行的狼群盯住羔羊,以诺加固好庭院的篱笆,磨尖石子作箭头。月光下他最后一次检查羊圈周边,握紧斧头,遥遥望见一个影子披银沙缓慢地行走,倒在绿洲外围。
夜间还有猛兽,以诺赶忙带武器上前,近看才认出那是一名女子。她发色乌黑,四肢染血,似乎是被野狼撕咬。血腥味会引来狼群,简单包扎过后,他把女人背回家中,在木箱上铺上毯子,使她能够平躺,然后去唤母亲。拿玛走出卧室看见女孩鲜血淋漓,立刻双手合十念了一声,接着命令以诺拿药,再让他回避。
以诺回到后院,坐在劈柴的木桩上,因心中牵挂那姑娘,已然困意全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太阳才刚匿于山后不久,他仰头细数天琴座的弦,忘记放下手中的弓,第一次没有注意到老师的接近。
“你带回了一名女子,”雅威的语调一如既往,身着素袍,发辫格外整洁,“她来自这片草木之外,你将属于黄沙的生灵夺去了。”
以诺已经能够从他的声音里品出些许意味——这是不悦,他想。他也不似从前般惶恐,站起身对雅威俯首:“我发现她时,她正进入这片草地。现在的天气尚暖,夜间有狼,她又浑身是伤,我不能让这片土地再流淌手足的血。”
“是‘不能’还是‘不想’?以诺,这女人非你的姊妹。”
“在我会念你的名字之时,我尚有幸见过所有行走地上之人共同的父与母,自此我便认为凡地上劳作之人均与我血脉相连。倘若她是我的姊妹,我就不能让地流血;若她不是我的姊妹,我也不想旁观异邦来者客死我乡。”
学生抬头去看他的老师,却惊讶地发觉那永远温柔的眉眼此刻微皱。仅仅一瞬,雅威闭上眼睛,学生在此之前捕捉到内里的悲伤与痛苦。仅仅一瞬,风又带走这些情绪,以诺只看见一双洁白如月的眸,和有些被风吹散的两人的发丝。
“你今天没有喊我的名字。”
他惊讶地发现雅威的声音又失去了颜色,变得平和,变成白。原本被克服的恐慌重新回到青年的身体,使他再次扯住雅威的衣袖:“抱歉,请原谅我,不知具体为何,我现在无法去赞美太阳。”
“我的以诺,我的孩子,是什么遮住了你的眼睛,使得你光芒不再闪耀?”
“我看见太多血色,当我望向那名女子,只觉得悲伤。”
雅威直视他的眼眸,抚摸他的发顶,不知不觉中,这孩子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他眼里的太阳在融化,雅威长叹一口气,用手掌盖住那对金瞳:“为什么?以诺,为什么你的眼里总是盛满忧愁?”
比起质问,更像是自言自语地呢喃。老师向他的学生提问,总是知晓答案的,但以诺却在清明的目光里发现他的困惑。这困惑不是羔羊的迷茫,以诺想起阿拉克来问自己“夏蝉为什么鸣叫”时,亦带有此类目光。
我的以诺,你为何悲伤?
忽有冷风自东来,天蝎的星横跨半个夜幕,穿过摩羯后消失。白眸紧盯流星,以诺的眼前却还只有雅威掌心的黑暗。他听见树叶摩擦,听见声音越来越高,仿佛群星私语。他望着眼前的黑,望出一片红,望见遥远的土地上,人们短兵相接,有野兽撕咬尸体,血混进沙流到他的脚下,染红他的白袍。
“那是什么地方?”他用颤抖的声音反复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你的悲伤。”雅威放下手,将面前颤抖的孩子搂入怀中。
“我为什么会看见这些?”冰凉的温度离开他的眼睛——雅威的温度总是冰凉,他紧抱住他的身体,再睁眼,看见后院里渐枯的草。
“你没有看见,”老师抚摸着他的发丝,回答,“你只看瞧那女人浑身是血,便想象她的来路,擅自悲伤。”
“可我听见声音。”
“星群因你而起争执,以诺,当你看见流星,记得祈祷。你要为他人之苦难、自身之罪孽忏悔,有人要因你受累。”
闻言,以诺脱离怀抱,有些急切地抓着雅威的双臂:“不,老师,我不愿连累任何人……”
“那就多看看星星,我的孩子,我可爱的学生,在日出之前,也像你父亲一样,唤我‘弥赛亚’吧。”
老师没有告诉他更多,也没有等待回应,几乎没有用力就从他手中挣脱。以诺攥住一缕风,然后风从指缝溜走,吹散那人的发辫,金色丝带飘回人之子脚边。那一瞬间他没有看见雅威的影子,他轻飘飘地走了,仿佛他不曾存在。
以诺捡起丝带,上面没有温存,用它束起长发,重新坐在树桩上仰头望天。没有流星,上千颗星同频闪烁,回望这个人类,片刻后便移开视线,专注于自身轨迹。直到日出,篱笆里的公鸡打鸣,那颗有着淡金光芒的星沉入地底,他才垂下头,目光黯淡。
屋里慢慢有了人声,他站起来,关节发出声响,活动一下僵硬的肌肉,未待其把弓箭放好,吵闹声接近。以诺看向门口,木门被用力推开,打在墙上发出“咚”一声巨响。他先注意到来者艳红的瞳,失神数秒,再通过面容与黑发确定她是昨夜昏倒路边的女子,接着才看见身后跟着自己的母亲。拿玛试图阻拦姑娘,但她已经推开那扇门,赤色眼眸直勾勾盯着以诺,拿玛便摇摇头,回到屋内,不去听两人的谈话。
“昨夜是你救我?”那姑娘问,看向以诺的眼睛仿佛在看另一个灵魂。
以诺摇头:“是神使我发现你,我只将你背到这里,是我的母亲医治你。”
“那便是你救了我,”她说,又向前跨出一步,拖着伤腿站到院子的泥地上,“我名路德,你母亲告诉我你叫以诺。那么以诺,告诉我我该如何答谢你。”
“神叫祂的子民相爱,你无需回报我,因为我是行我必须要行之事。如若可以,我只希望您能不再受伤。”
一夜未眠,疲惫涌上他心头,四肢沉重。混乱的、秩序的星轨依然印在他脑海里,他暂时无暇给出热情的回复,走到墙边,丢下弓与箭。
“那就是你与拿玛救了我。”路德跟上去,对他的背影说,“我从拉麦来,那里最多岩石黄沙,胡狼不光吃尸体,也吃活人。我要保护我的族人,不能不受伤。”
“你是个伟大的人,”以诺没有转身,低头看墙角的白花,“你的兄弟无法握剑吗?”
“我的兄弟被狼群撕咬,所以我用矛刺它们,与它们厮杀。”
他闭上眼睛,觉得酸涩:“那里在流血,人也咬人。”
路德感到奇妙,更加靠近他:“你知道我们的族人在打仗?你很聪明,你手臂的线条也证明你的年轻力壮。可为什么你这样强大的人却像花儿似的躲藏?”
“我没有躲藏,”以诺无奈地头面对她,“我在思考我老师给出的问题。”
“你有老师?那个白头发的家伙吗?”
“你如何得知?”
“用眼睛看,”路德说,“这屋子里再没有比他更智慧的人。”
她的话使得以诺恢复些许精神,后者向她投去惊讶的目光,刚准备问话,路德就摇摇头,打断他,自顾接上最初话题:“十分抱歉,我想我暂时报答不了你和拿玛了。我必须要猎狼,会受伤,无法满足你的希望;再者,拿玛希望我能留下做你的妻子,也请恕我拒绝。”
女子表述得直白,反而令以诺愣了两秒,才作回答:“还请您莫将两件事放在心上,我不会要求您做任何事。至于我母亲所言……我该向您道歉才是,她不该这么说,请您见谅。”
路德歪头,谈话间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等以诺说完也没有要移开的意思。两人间保持了几分钟的沉默,这种静默没有像从前一样让以诺安定,相反,他心跳极快。他也只能看着对方眼中燃烧的红。
“我会杀那些狼,”她突然说,“然后你可以拿走狼王的头颅和皮,算作对你们就我的报偿。”
“这很危险,我代我和母亲谢你的好意,但请不要这样回报。你若真心感恩,便赞美上帝吧。”
“无论你收不收,我都是会去打猎的。”路德已经站到以诺跟前,他低头,那抹红色逼近,“你总是催我谢上帝做什么?我在和你说话,两个人的事情不要牵扯其他。”
“……好,这是我的疏忽,抱歉。”以诺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
她露出满意的笑容,再次转变话题:“那么,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我依然会为你和拿玛献上狼头。但那群畜生伤我太狠,这些日子恐怕腿脚不便,还需打扰你们几日——放心,我愿意用劳动与兽皮来支付租金与药费,不会让你们吃亏。”
“你被兽群伤至如此,如何再狩猎它们?”
“放心,那是意外。我掷矛从未失手,那夜武器离身,才被那群崽子钻了空。我会一次次地杀它们,一只一只,直到它们全死。”
她又笑了笑,眼睛睁大,沐浴日光,充满自信。以诺看她的脸,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好答应她在此住下,与小妹同个房间。
下午,雅威照例指导阿拉克等人的学业。眷顾这土地的阳光较往日更冷,以诺把玫瑰搬进屋内,但它们依然熬不过时间,在他掌心枯萎。以诺抱着花盆,靠在墙边,又一次偷听老师的课堂,贪恋他的声音,再想象他把花朵戴在发间。算了,他扯下泛黄的花瓣,认为它们不再适合雅威。
“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你的老师不想给你上课吗?”路德从前门进,正准备回阿拉克的房间,瞧见以诺站在后门边上,便好奇地询问,手里还提着短刀和木棍,木棍两头削得极尖。
“我犯了错,要忏悔过后才有资格再聆听老师的教诲。”他把仅剩绿与枯黄的花盆放到窗台上,窗外的光洒进来,攥满一手凋零花瓣。
“可你躲着这里偷听,不像在忏悔。”她也走到窗边,饶有兴致揪下盆栽里所剩无几的叶子,“我没见过这种花,是你自己种出来的吗?”
以诺不满于她的行为,握紧拳头,片刻后松懈,叹息,把手里的花瓣撒在土里:“你生活在沙漠里,本该没见过太多植物。”
“那倒也是,”路德学着他的动作,也丢掉刚摘的叶,“如果它们长在拉麦,就该要有刺保护自己。这花叫什么?”
“它叫玫瑰。”
指尖拨弄光秃秃的花茎,以诺想起雅威同样问他这花的名字。那时他非常诚恳地、逾矩地将它们编入老师的发丝,草木混着花香溢出夏天的味道。虽然花不永绽,但那之后的雅威总是梳起辫子,耳边别朵玫瑰。
隔着墙,雅威讲课的声音在他背后,今天老师披头散发,白发直垂到大腿。他送给雅威的玫瑰死了,他送给雅威的发带被扔回他手中,他闭上眼睛再睁开,路德的红瞳笑眯眯地看他:“这个名字太不适合白色,它应该更热烈些。”
“我希望它是白色,繁荣与完美应当是洁白。”
“因为你的老师有一双银白的眼吗?以诺。”外乡人毫不留情地掀开遮掩他思维的帘,不顾其反对,把削尖的木棍塞到他手上,“你该跟我去打猎,你想得太多,才让你的行动像这些白花似的软弱。”
“你杀心太重。”以诺说。
“很重吗?”路德反问他,“如果阿拉克葬身狼腹,你会怎么做?”
“为她祈祷,然后宰杀伤她的兽。”
她抬头注视着以诺的金眸,里面充满认真、严肃……诸如此类无聊的色彩。可惜了这太阳的颜色,死在这样一块石头里。她想,然后噗嗤一笑:“你和我一样,只是我没有在战前祈求上帝保佑。”
“这很不一样,”以诺说,“但我还是会跟你去猎狼。它们靠近这片乐土,伤害了我的羊。”
“你宰狼的借口就是羊吗?说实话我怕你葬身狼腹。”路德说,“你把这盆花给我,我教你怎样不被狼吃掉。”
“这你不能问我,它们已经属于我的老师。”
“你在说笑吗?”她像对待兄弟似的揽过以诺的肩膀,“这是你种的东西,又不是弥赛亚浇的水!你从来不懂得保护自己的东西吗?”
“不,这是两码事。”以诺没有挣扎,“请原谅我不能把它送给你。”
“好吧,这你说了算。”路德摊了摊手,拿回自己的木棍,转头就要回暂住的居室。
“我可以教你用弓,那样更有利于狩猎。”
路德停下脚步,回头打量着他,稍加思索便应允:“好啊,不过箭用尽之后,我总是还要拿斧头的。”
“你用不惯剑吗?”以诺问。
“拜托老兄,上帝让女人失去太多力气,我只好从斧头和矛上补回来。我敢打赌你的二位兄弟或许在这方面还不如我。”
“我敬佩你,但请你不要非议我的兄弟。”
“乖孩子呀,祂的羔羊如同你的羔羊。”赤色眼眸中毫不掩饰恶作剧般的笑意,抿了抿嘴唇,然后发出邀请,“跟我比试比试吧,以诺,我要确定你在狩猎中不会拖我后腿才行。”
“你想比什么?”
“射箭、投掷、近战,答应我吧,否则我不会带上你。”
“那么如你所愿,我们可以在屋外比试。还请你在门外稍等,我准备一下。”
以诺温和地微笑,目送她拿着矛离开,长舒一口气,背靠在窗台边,余光瞄见院内雅威的白发和背影,接着对上坐在木桌前的阿拉克直勾勾的视线,摸了摸鼻子。他的弓在院子里,以诺苦恼片刻,还是推开后院的门,小心翼翼不打扰老师的课堂。直到他取回弓箭关上门,“弥赛亚”的语调没有一丝改变,小妹时不时瞟他几眼欲言又止,老师也不加制止。
掩上木门,紧握弓臂的手心已经湿润。他略作调整,待到眼眸重新明亮才出门,看见那名拉麦女子就蹲在檐下等候,火红的太阳照进她火红的眼:“抱歉让你久等。”
路德摆摆手,指向百步外刚竖起的木牌,牌上隐约用炭粉画了只狼:“无妨,可惜我没有带兽皮来,只好用画笔将就。”
“如此便好。”以诺说罢,用箭头草地上划出一道浅痕,站在线后拉弓,松手,箭头入木三分。
“漂亮!”路德非常配合地鼓掌,以诺的箭头正好扎在画的“狼头”上,“希望你不介意我借你的弓箭一用。”
以诺把木弓和一支箭交给她,路德先削细了箭杆,再模仿他的模样站立,同样射中狼首。“平手,再来。”她把弓扔回给他,“你瞄它眼睛试试。”
半晌,出乎她意料地,草甸养出的孩子正中狼眼。路德抿了抿嘴,第二次接过弓,却没有射中另一只兽眼,箭头扎在眼眶边缘。她垂下手臂:“行吧,射箭算你赢了。”
“百步距离,你有这样的水平实在难得。”以诺由衷夸赞道,手掌搭在她肩上。
“闭嘴,”路德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记住你答应我的,在我伤势痊愈之前教我射箭。”
“嗯,我答应你。”
日暮前,他们比过了掷矛与对战,用矛路德更胜一筹,但用剑她尚不如以诺。本来比试应当结束,可那女人换了石斧又发起挑战。切磋到黄昏时以诺已经厌倦,不知何时院子里已经没了书声,阿拉克踮脚站在门口,瞧她的大哥与外人相争:“以诺哥!”
今天比农忙更累,以诺示意路德暂歇,放下兵器上前拥抱妹妹:“怎么了?”
“母亲喊你们吃饭。”
“知道了,我们去吧。”他回头看向路德,后者理了理衣裳,看上去仿佛未尝血腥。“走吧。”她说,摆出“请”的姿势就像这房屋的主人。
“她好坏。”走进餐厅前,阿拉克扯了扯长兄的袖子对他耳语道。以诺则是无奈地抚摸小妹的头:“不能这样说你的同胞,神教我们要相爱,你可莫要往那东边去。”
“我知道,我又没说讨厌她,”阿拉克回道,“就算以诺哥要娶她我也不会有意见的。我在院子里看见你们两个在窗前搂搂抱抱,换作妈妈一定会生气。”
“阿拉克!别这样说话。”
以诺再想辩解,可女孩已经跑走坐到母亲和路德中间,偷偷朝他扮了个鬼脸。主桌的左位是空,雅列招呼长子近到身边,却不见雅威。
“弥赛亚老师说他有些事,今晚不回家中。”
“我知晓了,父亲。”他坐在左侧首位,俯首等待祈祷。
为什么离开呢?餐前祷告时,他也请求神的原谅:原谅他又惹得师长不快,原谅他身上将要染血。人子将双手长久地置于胸前,除那真理外无人知晓他的思绪。
父亲亲昵地问起今日,约拿单比仆役更谦卑,而弥迦炫耀新知顺便夸赞老师。以诺头一回在餐桌上提起刃与血,吓得约拿单在胸前直划十字,雅列闭上眼睛,老二发出嗤笑后被父亲喝止:不可嘲弄你的长兄。那名外地女子定然听见了这场微妙的闹剧,投来一瞥,掩唇却挡不住眉眼间的戏谑。
“你大哥的心奔到巴瓦音之外去了,”夜晚,路德坐在阿拉克房间的窗台上削着箭头,头也不抬地朝那女孩搭话,“瞧,多么伟大的上帝啊,给了他这样一颗替所有人流血的心,和替一双替所有血流泪的眼。”
阿拉克无言,已对这外人心生不满,裹紧被褥闭目塞听。
“妹子,你见过他哭吗?”
“即使我们都出于神,你也不要喊我是你的妹子。”阿拉克生出些怨气来,把头探出被子,“我未见过以诺哥流泪,因为他会把手递给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你不要想着接近他,母亲要为他寻的女子必定生在巴瓦音。”
少女尚稚嫩的嗓音模仿老成的口吻,女猎人手里的刀一顿,肩膀轻颤,阿拉克猜到她又在笑,恼羞地拿枕头扔向她:“你才来几日,便屡次笑话我们家,有什么不满何不直说?干什么总是发难,用言辞捉弄救你性命的人?”
路德把箭头搁在窗台上,翻身跳到床榻,阿拉克惊呼一声立即避开,看向她的眼神已经充满不满。“这个送你,”路德指了指窗台,“我想你总有一天要用到它。”
“我不会打猎。”
“让你哥教你,他能教我也能教你。”
“这太荒谬了!你的母亲教你拿弓而不是针线吗?”
“哦不,我的母亲教我缝纫,”赤色眼眸又眯起,迎着月光使得阿拉克有些不寒而栗,“但我的父亲和哥哥教我怎么杀那些畜生。我有个哥哥,他也叫‘以诺’,我们真有缘不是吗?阿拉克。”
“不,一点也不。我对神发誓,我的以诺哥比他更善良。”
“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难怪你哥哥这么爱你。”路德跪坐在榻上挪到阿拉克身前,像亲姐姐似的捏红她的脸蛋,“你看见以诺对我挥剑了,你比我更清楚他有多么强壮,而有些激情不是挥舞锄头就能够挥发的。”
年轻的一位排开她的手,红着脖子争辩:“他是义人!”
“我知道我知道——那他为什么没有住进乐园呢?我们都被扔出来,所以我们都有罪,你凭什么说他是义人呢?你在忤逆神吗?”
路德追问到,又自言自语般地低下头去凝视月光的投影,仿佛陷入难题:什么样的“人”才叫“义人”?她在脑海中描绘以诺的身影,再把它和自己的哥哥重叠,看见两双燃烧烈火的眼,可为何后者会迷失在黄沙里先死?同样的名字,茂林与沙漠,阿拉克无言以对,做完祷告后进入梦乡;而不眠人百思不得其解,仰望夜空,只好憎恶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