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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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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洒满大地,暑气从草茎里溢出,热浪蒸红了他的脸颊。昨日还咿呀学语的孩子,今天已经举起锄头,到他父亲身边干活去了。时间过的真快,雅威遥望田里劳作的身影,少年栗色的鬃发已经及腰。
老师站在树下,并不去打扰他的学生。他并不会常伴以诺左右,除了教导其心智,他基本不出现在这家人面前。他一直望着,直到以诺放下农具休息时发现了他,立刻像小时候一样跑到他身边。
“雅威!”少年的眼睛闪闪发光,变戏法似的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朵白花,“这个送给你!”
雅威没有接过花朵,无奈地刮了刮学生的鼻梁:“我没有地方保存它的美丽,以诺,可还记得我所说过的?”
“记得,你说我不能收获我未曾耕耘的果实,所以我亲手浇灌这些花,将它们移到屋檐下守护。”少年绕到老师身后,把白花插入他的发间,“雅威雅威,我用它们给你编辫子好吗?”
雅威稍稍回头,以诺正揪着他的发尾,满脸期待。
“你有发带吗?”也许是为了弥补良久未见的遗憾,他暂且应允了少年失礼的请求,接过花朵,花香清甜。
“没有,我可以回家取。”以诺依旧把玩着老师的发丝,上面草木的清香总是令他安心。那并不是任何一种皂角或油的气味,使他不禁怀疑雅威是否真实存在:他像月亮、像浮云,教训完自己就消失。学生每次练字写下的第一个单词就是“雅威”,然后偷偷撕下这一角,埋进花盆,迎着阳光种出一个人的思念。
“雅威雅威,今天跟我回家好不好?”少年得寸进尺地提出了一个请求,他还记得以往他牵着老师的手往家里去,回过头那人却在风里不见,心头莫名酸涩。
雅威看了眼太阳,又看向身边人金色的眸,微笑:“好。”
“真的吗?太好了!”
少年兴奋地挽过雅威的手臂,几位兄弟早已走在前方。最小的妹妹阿拉克跑出家门,迎接归家的人,扑进长兄怀里:“以诺哥哥,今天也可以教我写字吗?”
以诺张开双臂,单手把妹妹抱在肩头,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向她指认雅威:“阿拉克,这是客人,我常念及的老师……”
“弥赛亚,”雅威打断了他的介绍,报上另一个名字,“你可以唤我弥赛亚。”
阿拉克歪头,一双琉璃色眼睛与兄长相似:“弥赛亚老师好!以诺哥哥常说您教的最好,却不提您的任何事,害得我们都找不到到您这样优秀的老师。弥赛亚老师,您也能教教我吗?”
“弥赛亚”老师偏头瞧了瞧他唯一的学生,以诺心虚地移开视线,眼望向太阳。雅威将花朵别在耳边,从他手中抱过这个尚幼的女孩。阿拉克乖巧地没有乱动,趁雅威看向以诺时,朝自己的哥哥扮了个鬼脸。
“阿拉克,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你长兄的教诲呢?”雅威问她,以诺发觉这声音比对待自己时更加温柔,便低头,双手交在背后,不去参与他们的交谈。
“哥哥总说您教的好,而且——”阿拉克眨了眨眼睛,对雅威招招手,凑近他耳朵边,“哥哥每天都要帮父亲干活,回来还要教我和另外两个哥哥学习,实在太累。所以如果您能当我的老师,顺便再教教另外两个笨蛋,以诺哥哥就不会那么辛苦。”
阿拉克十分满意自己的回答,为自己能够减轻兄长的负担而沾沾自喜。雅威笑而不语,把她放在地上后,再告诉她先行回家,下午会由自己教他们读写。
“以诺哥哥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你先去,我同你兄长有些话说。”
支开阿拉克,雅威看向以诺,后者依然低头,鞋尖碾着坚韧的草茎。“谢谢你帮忙教他们。”他闷闷地说,尝试尽量让语气愉悦。
“你不高兴吗?以诺。”老师轻轻念他的名字,少年的身形已经快高出自己。抚摸他的发顶,顺着发丝,手掌自然滑到背后,雅威解开对方纠结的双手,牵到身侧,少年的眼睛里才慢慢又盛满阳光。
“没有不高兴,”他一字一顿地说,回避雅威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我替弟弟妹妹谢过您。”
还在闹别扭。看着他孩子气的行为,雅威止不住地笑:“以诺,我的学生,告诉老师,你为什么不愿意面对我。”
“我不知道,老师,大抵是因为您如今不再是我一人的老师,我应当像他人尊重您一样待您。”
“我的以诺,难道你要嫉妒你的手足吗?”
“不,雅威,我并不嫉妒。”以诺终于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眼里还有些许不明原因的困惑,“我很高兴你愿意随我回家,我能邀请你成为我的客人已是受了神的祝福。只是你刚刚对阿拉克比对当年的我更加温和,我在想我是否做的不够好,不能像阿拉克一样做个更加听话的学生。”
“阿拉克很乖巧,但并非我的学生,以诺。”雅威又摸了摸少年的长发,仿佛安抚受惊的羊羔,“我只把我的名字给了你一人,你也没有把它交与他人,这世间只有你会呼唤我的名,由此可证,雅列之子以诺便是雅威唯一的学生。”
以诺似乎没有想过这样的答案,愣了许久才回过神,看见雅威一脸笑意,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抱歉,又说了一些很傻的话。”他庆幸阳光正烈,使得他本来被晒红的脸颊不会因为羞愧而变傻。
“没关系,你应当经历这些。我既已教会了你的耳目口舌,还应教导你的心,我要你学会人所拥有的全部情感,如此我才配为你的师。”雅威摘下耳边的花,趁对方还红着脸,将花朵缠在褐发间,抬起头吻了吻他的前额:“现在,可以继续履行你主人家的责任了吗?”
“……当然可以!”
以诺重新与老师并肩而行,沿着河流,雅威早就看见了雅列一家的棚屋。他曾多次从远处眺望,看着少年在屋前屋后种下一盆盆同样的白花。
阿拉克早就向父母传达了客人到来的消息,片刻也闲不住地在门口徘徊等候:“以诺哥哥!弥赛亚老师!”
听见女儿的呼喊,雅列亦出门迎接,看见雅威的眼睛,便叫女儿一同行礼,让以诺招待他,吩咐妻子端上葡萄酒与小麦制的面包,又亲自宰杀一只嫩羊羔。
阿拉克捧着酒罐不解地问:“父亲,干嘛要搬出节日才会吃的食物?”
雅列同样地向女儿投去疑惑的眼神:“你难道看不出他的尊贵?”刚欲进一步解释,雅威已经跟随以诺进屋,纯白眼瞳再注视着他,使其下意识改口:“弥赛亚是你兄的师长,便是我等的恩人,你们侍奉他就要如同侍奉我,我待他将如待我的亲兄。”
语毕,雅列觉得口吻有些奇怪,但女儿已经信服地跑开,给除了自己的席位都斟满果酒。他也不再纠结,只是再次感谢雅威对孩子们的悉心教导,似乎忘了初见时他为何要对这个白发男人行大礼。
宴席之间的话语多无趣,男主人领头赞美上帝,接着敬雅威,良好的家教让跳脱的阿拉克也不会在餐桌上随意发言,女主人拿玛时不时添酒加菜,除了赞美神与贵客,亦不多言一字。
这大概是以诺最难熬的一次饭局,他并非没有招待过外客,从前的宴席上他比今天更加善言。只是今天坐在对面的是他的老师,餐前祷告结束后他便一直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偶尔抬头就能对上雅威平淡的、直勾勾的视线。如果此刻只有他们两人,那么以诺会回以一些俏皮话来逗他的老师发笑。可是父亲正坐在上首,他方才的语气过分冷淡与客套,不如平时热情,使得以诺不能不担心父亲是否讨厌自己的老师。
此时雅列亦陷入懊恼,他的长子从未对他隐瞒过这位神秘老师的存在,却也不过多讲述,时至今日他才知道这位贵客的姓名样貌。对于以诺的师长,他本该给予最热烈的欢迎,可当他真正见到那双白眸,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个声音——这人使他感到熟悉,第二眼望去时又变得陌生。
以诺今天很沉默,雅列看向他的长子,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排斥教导自己孩子的恩人,于是拿玛再为他倒满一杯酒,他恢复以往热情的笑容,举起酒杯:“弥赛亚,尊贵的客人,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以诺的悉心栽培,若您有所需求,我必竭力相帮。”
“您太客气,我不过是旅至此地,见令郎聪慧便不忍明珠蒙尘。”雅威也饮尽杯酒,拉开话题,与其相谈甚欢。聊天的间隙偷瞄向以诺,学生紧张的神情已放松下来,脸上是他熟悉的笑容。
餐后,阿拉克帮母亲收拾残羹,雅威答应要教她,就在后院等候,俯身观赏檐下的白花。木门被推开吱呀作响,那人只踏出一步,雅威便晓得来者是他最爱的学生,故意不抬头,等他靠近自己身旁。
“雅威,我把发绳拿来了!”烦心事在艳阳下总是来去迅速,唯有盛开的花儿永存心间,少年仍记得老师的承诺,捧着条金色的发带,眼里阳光明媚。
老师不会收回许下的诺言,淡淡一笑,坐到一旁的木桩上,任由学生摆弄他的长发。以诺摘了满满一篮白花,说要是用不完可以让雅威带走。
“虽然它随处可见,但你说过,只有我种下的,才能交给你。”
雅威背对着学生,看不见他的神色,但能听出话语里的认真。他从篮子里拿一朵花,花瓣轻薄,像绸缎般细腻:“以诺,这花叫什么?”
梳拢他发丝的手顿了顿:“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我从河边找到它们,再移植院中。”
“那么你给它们一个名字吧,就像你父亲把‘以诺’送给了你。你培育了它们,它们已与河岸的野花有异,成为你的造物。”
身后人的动作完全停下,似乎碰见一个难题:“雅威想要叫它什么?”
“这该由你定夺,以诺,我只是你的老师,无法代你行事。”
“抱歉,雅威,我只是觉得它们像你。”以诺重新梳理老师的头发,一朵花簪一股发,花香很好地混进他本身的草木香里,雅威仿佛不存在一般,没有属于人的味道。
“雅威,我们叫它‘玫瑰’好不好?”他依然有几分不确定,低声询问老师。
这回雅威没有说笑,而是温和地发出质问:“以诺,我的学生,我不在你身边时,你也似这般优柔寡断、甚至不敢叫出一朵花的名字吗?”
“不是的!”以诺把手搭上老师的肩又松开,急于辩解,不愿让这些小花成为与他的芥蒂,“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因为它欢欣,雅威,倘若你不在此处,那么这花与河畔的众多野花并无不同,我也不会给它姓名、叫它‘玫瑰’。”
没有回应,以诺也不敢凑上前去看雅威的脸色,默默用绳束起他的发,那抹金黄成为他身上唯一的亮色。以诺看得出神,两次呼吸才理好思绪:“老师,扎好了。”
雅威还是坐在那里,捻着花瓣,日光给他洒上朦胧的色彩:“以诺,你种的玫瑰很好看。”
“诶?”
“弥赛亚老师!”
少年尚未来得及欣喜,小妹便从后门跑出来,身后跟着弥迦和约拿单,她的另外两位兄长。他们向老师问好,以诺慌忙把梳子藏到身后,借口到牲畜棚那干活,匆匆忙忙离去。
给食槽铺满草料,然后注满水槽,以诺蹲在墙角,拿树枝逗弄刚会走路的羊犊,位置恰好能听见雅威的说话,还有小妹夸张的答题声。弥迦是家中次子,总是第一个接上老师的提问;约拿单的反应较慢,以诺希望雅威能待他宽容。
一不留神,面前的小羊咬住了角落花盆里的玫瑰,以诺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从羊嘴里拽出,可惜依旧烂了两个花苞,细碎的瓣落在地上,像雪。无奈地把羊牵回圈里,抱着他的花盆靠在墙根,少年轻抚花茎的伤口,渐渐地,渐渐地,在夕阳温暖的怀抱里睡去。
直到夜深,银河照耀在他的长袍,梦里鱼跃半空,山羊抬起两蹄,天鹰展翅其侧,东南日出之所,眼眸化作一颗淡金的星俯瞰流放地的黄沙,醒来时已泪流满面。
泪水滴入玫瑰,他不知所措地仰望星空,却看见雅威温和的笑眼,那双手抹去他的泪痕:“我的孩子,为何于睡梦中哭泣?”
声音缥缈得仿佛是被风吹进梦里,以诺抱紧怀里洁白的玫瑰,尽量让发音不再颤抖:“我梦见巨星代替日出凝视红海,故土的黄沙漫过河流与草地,鱼虫鸟兽相争,而我只能流泪。”
长者没有说话,把手搭在少年头顶,静静地等他呼吸平稳。以诺流尽了噩梦的泪,抬头看向他的老师:“雅威,我睡了多久?为什么没有人来喊我。”
“你直睡到日落,南鱼座尚在摩羯之南,你所梦的巨星未至天幕中央。你的妹子要来唤醒你,我便守在此处,叫她离开,待你苏醒,我就要教你观星。”
雅威仍留着白天编的发辫,花香使得他眼眸清澈,从梦魇里挣脱。少年疑惑地摸了摸面前人的脸颊,眼眸笑得眯起:“太好了,原来雅威不是梦里幻象。”
“我已向你父亲请求在此借住,在我见证你美德充盈之前,我会留在你身边。”
束气的发丝不会垂下,于是以诺的眼里仅剩那对白若玫瑰的瞳。星光璀璨之下,说什么都是理想般的浪漫,天龙自北追猎天鹅,太阳与天狼沉没地底。雅威告诉少年,每颗亮星都是圣灵,它们的轨迹命中注定。
他说这话时眼望繁星,而以诺的视线终于从无垠宇宙上下坠,回到大地,回到老师身侧,瞻仰他眼眸中更加闪烁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