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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浴血,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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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繁星在天上睁开眼睛,明月高悬照拂谷地蜿蜒的河,年轻人将弓箭削尖放进篓里,攀上晒谷的屋顶,视线略过浮光跃金,定格于山边躁动的兽群。夜中闪过一抹亮红,路德踩着羊圈围栏扒住房檐,不消那人搭手便翻身跳上房顶。
“为什么不用梯子?”以诺放下伸出的手,抽出一支箭架在弓上。
“我有些兴奋,情难自禁,”她重新将长发用金色丝带盘起,从他的篓里取箭,“那些畜生要死于妇人之手,这是他们的荣光。”
“你要当心,万万不可下去,免得被狼撕咬。”
“我也有爪和利齿,以诺,犯不着为我担忧,我们的箭矢应付它们显然足够。”女人踢了篓筐。她养伤一周,每日造十支箭,第七天也不知歇息,反而多造三只,分别在三餐的时间。
以诺望那赤瞳,不再多言,回看自山间逼近的野兽。狼狡黠都没有长嚎,离羊尚余百步,就已有一箭贯穿它的咽喉。他的箭还在手中,是路德,她又抽两支,箭无虚发。他转头看那兴奋的姑娘,星群忽黯淡三瞬,拉麦之血流进淌着奶与蜜的乐土,草地上开出前所未有的生长荆棘的红花。
“别发呆啊,卧在羊圈里的可不是我兄弟!”
笑语间,女子已射出第五箭,以诺却仍将弓搭在肩上。素来狡黠的野兽仿佛着魔般不再识得恐惧与疲倦,前仆后继,哪怕同胞的血溅进眼睛溢出红。倒下的站起来,站起来又倒下,箭矢划过的风吹到人子耳边,他听见深深的叹息,在一颗颗血染的兽首里看见老师的模样,箭便落空,击中一片黄沙。
太不对劲,因为晴朗的夜,星光却黯淡。他所熟识的巨星迷失于天幕,远处山间腾升云雾遮掩圆月,他们失去夜里的眼睛,陷入无光的黑暗。
狼要带走他的羊,屋里还睡着他爱的人。路德在他身后取箭,篓里的已经所剩无几,那狼却来自无垠泥土,倒下又站起。头狼扒住羊圈的篱笆,骤然抬头,使人子惊觉它双眸血红。以诺拾起数日前新铸的剑,从屋顶跳下刺穿它的头颅,利刃深入兽口从脑后透出,嚎叫卡在咽喉里挤出几声羔羊的呜咽。它的血蜿蜒爬进了羊圈,不被大地所容,不为泥土所纳。血腥只能不停流淌在这地上,掺进羊奶与蜂蜜,待雨来洗净。
“你疯了?你差点受伤。”路德抓起斧头也从房顶翻下,顺手砍下一颗头颅,其余的狼终于四散逃回山林。她依然不死心地射出两箭,最后又把斧头扔出去,剖开一匹狼的腰腹。
她拽过以诺的手臂把人转了一圈,确认其未受伤后,继续埋怨:“你把畜生都吓跑了。我要扒了它们的皮做衣裳,阿拉克和拿玛各一件,再给你缝一顶皮帽。”
“我不需要皮帽,路德。”他把剑扔在地上,仍旧盯着那滩红,绿茵地上开满的大片大片的红,无一例外倒映着拉麦的断壁残垣。他闭上眼睛,哭喊不绝于耳;他睁开眼睛,看见无数双赤瞳。
“你戾气太重,去睡吧,去休息吧。别吵醒旁人,他们今夜不该醒来。”他说。
“那你呢?”路德没有跑去捡她的斧子,而是望着那双太阳眼睛在黑暗里更加疲惫的颜色,上前两步,如兄弟把手搭在他肩上,“我看不清,但知道你的脸定是比我更苍白,为什么不一同进屋躲进庇护?”
“我要洗净这污浊,使它们不能染指我的羊。”
“你太固执,已经染上的颜色是可以洗褪的吗?”她拿箭头割下一缕发,捻去血渍后依然留下红,红在夜里刺痛双目,她摘下发带,黑发铺开夜幕染点点赤星。金色连同这缕红被一同塞到以诺手心,她直视他的眼睛:
“你不要太犹豫,让对准敌人的刃都变钝。在拉麦我们操刀必割,沙漠并不给我们太多时间,行走的伪神超过天上的星星,连上帝也不眷顾我们,所以你要像爱护神灵似的爱护你的剑,不可让它离身片刻。你现今因这些畜生的血就痛苦,日后就不能用你信仰的仁慈安抚流血之地,这片大地必将一直流血。
“我陪你洗掉你所恶的污浊,然后你不准再闭上眼睛。我要你看这一切,看我们受过的罪,再把你的圣光带到拉麦。”
路德抓起他的手腕,把人拽到河边,双手捧起河水冲刷地上的红色,它们褪去,流进河里,余下黑暗。水流经由她手染上血色又冲淡,风刮去指尖的滴水,犹如剜去骨肉生疼。
以诺按住她伸向河水的双手,黑暗中唯有那抹红是亮色,他沉默半晌没有回应,握住她的手将双手合十:“父神在上,我答应你,等西方的巨星降临天幕,我也会为你洗净黄沙地上的罪。”
“我要给我你的血作为承诺。你有我染血的发,我也要你的。”
他不犹豫,拾起剑在水中浸过,捻一缕棕发置于掌心,握住剑刃,断发便染上他的血。路德接过它,把断发与她保存的药草放在一个囊里,拎过家门口的木桶没再看他一眼:“要洗地就赶快,看不见星星和月,我哪知道东方何时破晓。”
水流淌在地上,像泪淌在脸上,待最后一汪清水回归大群,巴瓦音的土流尽血泪,雾散去,天穹终于睁开它千万只眼。待东边日出,朝霞铺满地的尽头,两种红色混在一起看不见,把栗色鬃发映成白。
路德静悄悄回到阿拉克的房间早已睡去,以诺到远处把尸体垒作一堆,拖回路德的斧子丢在后院,自己又坐在树桩上,半梦半醒地望他心爱的太阳。
太阳啊,他在睡梦中疑问:你能驱走黑暗,为什么赶不走这片大地上火红得发黑的腥气呢?
可太阳啊,它只是眼睛,俯瞰再不新鲜的新事,静默地又挂在天空了。
睁开眼,以诺又看见那轮发光的星体,雅威的掌心覆他额头上,嘴唇翕动,说他听不懂的话语。
“你在发热。”老师拿着毛毯,又说一遍,他这才听清。但什么是发热?他要像太阳似的燃烧了吗?
叹息,雅威亲吻他的额头,愈来愈多地叹息。金光洒满大地,他抚着学生的发,清风绕指尖,以诺最后把头靠在老师肩上,陷入无梦深眠。阿拉克看见路德,大清早就开始吵闹,她兴高采烈地要带小妹去看他们猎杀的兽,后者捂住眼睛,吐不出恶毒诅咒只好作罢。她们从前屋吵到后院,羊羔叫得比狼还响,阿拉克推开门,看见那白发就退却了,剩下路德站在那里,带来前夜未消的腥香。
“你就是他的老师吗?”拉麦的女子问他,反倒上前两步。
“我教导他们四人。”雅威的声音极轻却清晰,连呼吸亦静止般,不曾惊扰那垂在他身边的沾染日光的鬃发。他双臂半搂着以诺,如同树荫下那孩童第一次捧来苍白玫瑰。
“我看出这四人中只有阿拉克和以诺敬你为师。弥迦机敏却怠惰,妄图以巧言令色换得成果;约拿单勤勉却懦弱,你稍微放亮声嗓他就恇怯不前。他们对我谈论你时直呼大名,唯有这妹子和她长兄时刻称你一句‘老师’。”
雅威轻轻松开以诺攥着自己衣角的手,缓缓起身将毯子盖在学生身上,扶正他的脑袋,再看向女子的笑容淡漠:
“你又从何得知他们秉性?他们的轨迹当交由神来定夺,而你也当从你自身的路。路德,你应回拉麦去,寻那里的男子成家,并祈愿耶和华宽恕你的罪。”
“我在流血的时间里总是很少能有余力祈祷的,弥赛亚,你既顶着这个名字,为什么不放开你的学生呢?他的心飘到巴瓦音之外去了,他已承诺与我回那黄沙地里。”
“我不干涉你们的选择,我也没有困住他。他若深陷心的囚笼,我必不能做帮扶的那人,你亦不能。”
“你说话过分难懂,看来以诺学你学得极好。我听不懂你所言的,但你若要我回拉麦,我就要带走他。”
她言辞激烈,抬高了音量惊走枝头鸟雀,白日底下里殷红翻涌。雅威无言,因为以诺正迷迷糊糊地转醒,看见太阳后第一声仍唤他的名字:雅威。
他的名字,只有他能听见的名字,星星在黯淡的白日里也呼唤他的名字,呼唤太阳。
“你醒了,”雅威轻抚他的发顶,“回屋去再睡会吧,你昨夜太累。”
以诺只望见那纯白玫瑰,熟悉的音节呼之欲出,又在看见路德的瞬间戛然而止,尴尬地起身叠好毯子,向老师礼貌问好后便去关切猎狼的同伴是否有安好,抛下身后银白眼睛里渐趋冰凉的温度。
“托你的福,我没被它们伤到一点,倒是你,没有流血却一副受伤模样。”路德自然地伸手理顺他糟乱的发,余光瞥见那位老师仍站在原地未离去,照例用以诺的绳束发,咧嘴冁然:“你什么时候同我去拉麦?”
“得等我两个弟弟能够分担家里。”
“老天啊,在拉麦,他们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了。以诺,你也太惯着你的弟兄,使他们比妇人还要柔弱啦!”她笑嘻嘻地捏了捏人子的脸颊,趁其发愣时变本加厉,“我说,以诺呐,哪个姑娘要是能娶到你这样可爱的丈夫,可真是幸福啊。”
“路德。”他握住她的手腕,下意识看向老师,雅威却已不在那里,不知何时,像阵风。
路德拽回他那没有着落点的眼神,让阳光只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她夜一般的发和眼眸,再附耳低言:“看着我呀,除非你不爱我,不爱你的同伴。
“以诺,如果我种出红色的玫瑰,你能做我的丈夫吗?”
她直勾勾地盯着,至少眼神没有说谎,滑落手心十指相扣,让生长在草甸的孩子畏缩了。黄沙的温度炙烤他,使得两颊都红透。他松开手,却被眼睛所吸引,后退半步,恳请对方允许自己在两日后答复:
“抱歉,路德,我的头脑发热,不能许诺你一生。我不逃避,只希望你能予我两日清净,来思索我对你的爱为何物。我既已向你许诺,就一定会去拉麦,你不须成为妻子来束缚我与你自己。”
“你以为我不爱你会愿同你结婚?以诺,你按行自抑太过,让眼睛里的太阳都熄灭。昨天夜里没有月光,你看不见我,可我看得见你呀!我弄不懂你在看见血时悲凉的眼睛,我只在看见爱的人的尸体才这样。你爱我,但你也爱所有人,甚至不是人的牲畜。你爱你的上帝耶和华和祂所造的,唯独不知道怎么爱一个具体的人。
“你呀,时而像个孩子,又像个战士,使我不能不爱,以致愿意同你结为夫妻。弥赛亚说我总是要做妻子的,你总不能像他一样叫我背叛我的心,同一个不爱的男人结婚。你向我要两天,不必这样着急,你可以慢慢思考,我也多住些时日。阿拉克是个好妹子,我也想教予她我所学的。”
她把一块石头塞到他手心,像鸟儿总把喜欢的玩意衔回巢穴。她说昨夜在河边摸到,觉它清润,就想送给阿拉克做项链。
两日变成两周,没有雨,冬阳洗净地上的红,只有草根沾着些许弥留的腥气。路德请以诺找来针线,白日里教阿拉克如何狩猎,午后放她去雅威那儿上课,晚间就缝制剥下的狼皮。她仍欠拿玛一个恩情。她还要走了那盆快枯死的玫瑰,无端爱它甚于其他。
以诺看在眼里,迷茫在心。他沿着河漫步,徘徊在记忆里的夏日,靠在树荫下捻着玫瑰,荆棘刺破指尖,映红苍白面容。他的玫瑰长出了刺,他要带它们到荒芜去——他要把它们送给路德。
主啊,若我全心全意地爱您,又如何爱人?
风将沙粒吹进眼睛,泛出几抹泪花,模糊天际朦胧的光斑。新播下的麦子钻出泥土,伸展幼叶,他举手够向那片新绿,摸到一缕白发,似梦初觉般地抬头。
“你又在困扰了,我的孩子。”
雅威在他身旁坐下,素袍不染尘埃,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划痕。他又像风,轻飘飘来到那孩子面前,而年幼的孩子已经长大,他的掌心已布满像树一样深刻的纹路,他眼睛已看过了无数血和四季。他仍然年轻,却不年少,他一如既往地信仰着、生活着,在地上。名为以诺的孩子不再是孩子,他与老师同坐,心里装了太多太多的事和人。
老师抚平他紧皱的眉头,仿佛从前每个教他认星的夜里,不曾有过分歧:“我可怜的以诺,你是在质疑你的信仰吗?”
“不,雅威,我对父神的信仰依然故我,有加无瘳。我只不希望这地上流血。雅威啊,我爱您,正因如此,我愿意把一切都交给您,使您成为父神之外唯一知晓我全部的人。”
他翻过身,盯着视野里唯一纯粹的白色,好似这样清风就能宽恕他,带走他胸口的沉闷。
“我爱您啊,”人子喃喃道,“故我听从您。可我忘不了那双眼睛,红与黑比任何颜色都要刺痛我的双目。路德,路德,在那姑娘身上我看见我不曾拥有的,或许是美德,或许是异乡的苦难,但绝不会是深渊。我不忍看见她浴血,也不忍她的同胞流血,我不愿让悲哀出现在她那意气风发的脸上。雅威,我敬爱的老师,请您告诉我,就像您一直以来为我解惑:难道我真是爱着她、爱着路德?”
孩子成长是如此之快,仿佛蒲公英春天破土,夏末就随风到远方。雅威是太阳,是风啊,他让他生长,就不能阻止他去远方。他已经不能再用双手遮掩他的眼,人子行走地上,注定要看遍黄沙。
“你爱她。”他说,没有叹息。雅威揽过他一缕发,又放任其从手心溜走,铺在散落一地的细碎的阳光里。
“但不像你爱我。神许你太多美好,可你终究要受制于人犯了罪的皮囊和心脏。以诺啊,以诺,总有一天你不会再仰望星空,而是升入其间;也总有一天,你不会再唤我‘老师’、再念不出我的名字。
“你不要着急辩驳,你要戒骄戒躁,才不愧为我的学生。以诺,我最可爱的孩子,且听我说:我一手造就你,使你灵魂有形,你所成长的方向,皆为耶和华的理想。你不要害怕失去,因为你会拥有一切。我不愿你知足,亦不愿你欲求,只因我教你知识与美德,不替你抉择。戒律用以规训群羊,而你手持响鞭。
“以诺啊,我已同你说太多,很快你将不单是我的孩子,更是他人的丈夫,亦将为人父!你为我献上白玫瑰,我就爱你;她为你献上红玫瑰,你自然也会爱她。我亲爱的,收下玫瑰,却不要收取任何人的灵魂、让他们在你身上盖下洗不去的烙印;我亲爱的,去写你的故事,去传颂耶和华,要把我的名牢记在心间;我亲爱的,去走你的路,去娶你心爱的姑娘吧!你总是要看的,去看吧,去用你的双腿行走吧。”
雅威语毕,声音终于失了真切,比风更轻;双手终于失了形体,趋于无的白色比天上的星都耀眼,变成地上另一个温暖的太阳。祂慈爱地望向祂亲自雕琢的孩子,他没有跪,祂允许他的一切。圣光照拂,枯草复绿,万物安宁,唯独那孩子泪眼朦胧似被灼伤。他伸手却不敢触碰,那副他日以为常的面孔,消失在光里,像每夜历井扪天的星。
他流着泪赞美,流着泪喜乐,他所忠爱的上帝耶和华一直伴他身侧——雅威啊!他拭去泪唤老师的名字:我愿您仍是我的老师。
神说:我是你的老师,亦是你的主,雅威只留你一个学生,我不会食言。不要悲伤,不要哭泣,因为我爱你就如你爱我。我没有离去,因为我的意志无处不在,你若需要,便向我祈祷。雅威不会离去,我们还会相见,届时你就要有新的启程。
虚幻的影子抚摩他眼角泪痕,一如既往,亲吻人子的前额。他像个孩童,送别后停止抽泣,却止不住颤抖。他跪在地上,双手向上托举消失的太阳,直到日光刺痛眼眸。
他闭上眼睛,一片温热覆在他掌心——血液在肉里涌流产生温度,路德在他面前蹲下身,将他搂进怀里:“阿拉克说她十四年没见过你哭,我只待了十四多天,就见你哭得像个婴孩。”
以诺没有回音,他在这个怀抱里平息了颤抖,拾回脚边带刺的玫瑰,举到她面前,声音沙哑:“你要的玫瑰,它可以长在荒漠,可以和我一同到你的拉麦。”
血渍尚留指尖。路德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的荆棘,掏出怀里火红的玫瑰,扯下一片花瓣擦去对方指尖干涸的血:“以诺,我把种子撒向泥土,翌日它就长成红花。以诺,我把这似火的玫瑰赠你,你愿意做我的丈夫吗?”
以诺用未染红的手隔着发丝,轻抚她的脸颊,送去一片夏日幻影:“路德,路德,我把这似你的玫瑰赠你,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花瓣拂去血污,荆棘坠进泥土,十指交握,掌心相贴。注视代替接吻,金合欢与黄连木的枝叶伸向天幕纠缠,相视交换一个绵绵不息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