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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还有人在等他 宋闻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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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闻郁一个人去看海了。
洱海,最开始他们初遇的地方,也是他降生的地方。
其实他小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听外婆后来提起才知道,也一直记到现在。
他拄着拐棍,一个人站在海边,听着七月里呼啸的海风,打算就此结束生命。
可是太阳太耀眼,太温暖,无端的,他又想起那个人,想起沅听春,那个知道他走一定会哭泣的人。
所以他停住了,蹒跚着找了个礁石坐在上面,一点一点感受夏风的暖意。
虽然医院还没彻底和他宣判死亡,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不想待在爱人身边离去,才会悄无声息地离开。
不过他还在接受治疗,期待奇迹可以发生。
七月的风携带着暖意迎上他的脸,满世界都是她出现的痕迹。
在礁石上坐了将近一天时间,天色暗下来,宋闻郁才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起身,打车去医院。
医生晚上要查房,看他有精力一个人去外边还挺高兴:“坚持坚持,会好的。”
他点头。
大理七月的风其实是有些冷的,但他穿的不少,只感觉到一点零星的寒意。
看过他的信息,知道他在凌海是企业家,一等一的优秀,医生是想尽力为他治疗的,就怕他放弃,不肯接受,所以问:“大理环境还算不错吧?”
他答:“和我小时候看过的不太一样。”
小时候?
医生问:“你是大理人?”
他点头又摇头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妈妈愿意的话,那他就是大理人,但他不知道答案。
“小时候在大理出生。”
“大理养人,算是你的故乡,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吧,看看小时候的一切,还有机会。”
品出他话里的意思,宋闻郁有些愕然地抬头,愣了会儿惊喜地问:“你能帮我?”
“我尽力。”把轮椅从门后推过来,扶着他坐下,医生说,“我觉得你可以。”
其实他没有把握,只是看到他的眼底还有坚韧和希冀在,想尽力一试。
“谢谢,还有人在等我呢。”
那是第一次,他生病之后,第一次一个人流下眼泪。
医生给他递了张纸,让他自己擦去滑落的泪。
“擦掉吧,那个等着你的人不想看到。”
他就真的一点一点用力把它们擦掉,一个人看着高楼之外的夜色,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
宋闻郁,不能放弃啊,还有人在等你呢。
还有人在等他呢。
大理和凌海一样,温度不高,不同的是这边太阳格外晒人,还在凌海的时候,因为体能急剧退化,宋闻郁肤色白的像纸,到这边后晒过两次太阳,竟然黑了不少。
医生笑着说他要好起来了,他就跟着笑,但还是感受到生命在一点一点,缓慢地消逝。
之前在凌海的时候,他总和沅听春一起去吃米线,那家店面叫大理寺过桥米线,宋闻郁就想趁还有时间,最后尝一尝那个味道,一个人去到店里,找寻当初的感觉。
店里人头攒动,或许是他太年轻,不该拄拐,或许是他病的惹人心疼,不少人回头看他,他笑着低下头,拉着丝巾往脸上挡。
沅听春经常要加麻加辣多豆腐皮的,最后额外加醋,那时候宋闻郁总笑,不肯和她点一样的,现在竟然也会笨拙地回忆,学着她的样子点餐。
他放了很多辣椒和醋,麻油也滴了不少,进口的瞬间却感觉不到任何味道。
眼泪再次落下来,全都滴落在那方丝巾上。
沅沅,我们大概没机会再见了。
略带苦涩地低下头,宋闻郁又吃了两口,发觉自己依旧尝不到任何味道,干脆起身离开,眼泪穿成串儿地往下掉。
他一个人回到医院,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屋里很安静,连手机也没响。
他把之前的电话卡丢了,微信也没用,一个人回到最初享受孤独的感觉。
男人闭上眼睛,倔强地擦去眼泪,但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躺在床上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他睡了一觉,梦里到处都是暖阳和荆棘,醒来却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屋里很安静,一丝声音都没有,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感受不到。
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坠入了看不到顶的深渊,耳边只有安静和自己无助的心声,任凭自己怎么呼救都得不到一点回应。
风还在吹,雨也在下,沉闷地砸在窗户上,一点一点留下痕迹,宋闻郁用模糊的眼睛去看,努力控制自己聚焦眼神。
他又想起在江宁的最后一个晚上,他让她对着“流星”许愿,却没听到她说了什么,最后在床上追问才得到答案。
她说她的愿望是他身体健康。
他的身体健康。
想到这里,宋闻郁猛的从黑暗中睁开眼,怒目环视周围的夜色。
他想她的愿望能够实现,所以一个人在黑暗里,不顾一切地吼道:“到底要做什么,沅沅已经失去池焕了,还要把我也夺走吗?我一个人循规蹈矩的过了快三十年,吃尽所有苦,好不容易得到一点春天,你们却要把她夺走,不让我再见到她。”
“老天,你太自私了,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走过的路,我不服,我过了二十八年的苦日子,只在沅沅出现后感受到幸福和快乐,现在还要夺走我的生命。”
“我不服,你的公道在哪里,为什么不睁眼看这世间的苦难,为什么要在我得到一切时夺走一切,还是说你心胸狭隘到,看不得我们这么人得到幸福,只让我们体会浅尝辄止的痛。”
雷声轰鸣,雨点落地的速度不断加快,他喊的累了,有些脱力,汗水在身上滑落,却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凭借自己残存的意识去感受无边的寂静。
听到这边传出声音,护士赶过来,就见他发了狠地一下一下用拳头往被子上锤,脸上写满不甘,汗水如窗外的雨水一样不停滑落。
“915床,还好吗?”
护士问出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听到他的抽泣声。
“915床?情况怎么样?”
她依旧得不到答案,只好叫来值班医生。
医生过来,看他这副模样已经猜到情况,伸手在他眼前头晃了晃,看他茫然又缓慢地抬头,已经有了结论。
“他听不到了。”
五感衰退,离死也就不远了。
外头逐渐安静下来,宋闻郁模糊的眼睛紧盯窗外,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恍惚间,他又想起来,最开始她们见面也是一个雨天,一切还没发生的雨天。
他有些累了,躺回床上任由眼泪滑落,却没有力气再次抬手去擦那些泪水。
……
沅沅,我要等不——
他的眼泪停了,湿润温热的纸巾一点一点擦去他眼角的泪水,阻碍了他在黑夜里前行的路。
宋闻郁缓缓睁开眼,有些紧张地抬头。
交叠的人影出现在眼前,模糊一片,但他辨得出,那人不是沅听春,是韩老,他的干爹,他再生的父亲。
“干爹。”
那是宋闻郁第一次这么叫他。
从医生那儿得到他听不到的病况,韩老坐在床边,擦去他所有的泪,打开手机给他看了一张照片。
是在凌海,韩老的别墅门前,他日思夜想想要见到的那个女孩子,不顾一切地跪在地上,求着韩老,让他帮忙找一找宋闻郁的痕迹。
所以他来了。
韩老打字告诉他:你要坚持,我们都在等你,不要放弃,小沅她很想你,眼睛都快哭花了,白天肿着眼待在公司主持大局,晚上到处找你,闻郁,你走了的话,小沅一定不会独活的,你要记得,这个世界还有你牵挂的人,还有,小沅你们两个是干爹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了。
宋闻郁的眼泪再次掉下来。
他想要坚持,想要努力,却怎么都使不上力,连继续苟活下去都觉得是奢望,更别说好好的活。
所以他摇头,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发疼:“干爹,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听不到,我现在很绝望。”
屏幕上再次映出一行字。
“闻郁,听不到的话,试着画画吧,小沅在你房间里看到你画的那幅画了,她很喜欢,再给她画一些吧,让她多笑一笑,不然她总是哭。”
他说好。
之后就每天握着画笔专心画画。
可惜他的眼睛还是模糊,看画纸时总是重影,再也找不到当初的感觉,连带那份悸动也感受不到了。
不少时间,他的心脏都在停止工作,每天靠呼吸机和针灸续命。
韩老找来了国内外不少有名的医生来替他看病,每天待在一起围着他转,先是矫正视力,再是教他手语,让他一点一点恢复过去的感觉。
他也配合,就算流着泪都还在学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八月底的时候,他的眼睛没那么花了,虽然还是听不到,但手语已经格外熟练,再一次“听”到外界的声音。
眼睛不花之后,知道她在期待自己的画,宋闻郁就每天坐在太阳底下作画,脑子里都是她们曾经的回忆。
他没办法以残缺的身体去面对她,就让韩老帮忙转达,一句话也不说,远方传来故人的消息,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沅沅,我在努力重新回到你身边,以最好的状态和你再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