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伤赋》梅花送暖也驱寒

23、第 23 章

　　万山书院每逢节假，众学子离校，剩下的就是院长以及几位夫子留守，他们都是读书之人，必要吟史著论，练字撰文，闲暇时间聚在讲堂走上一局对弈，炒几道小菜渡日。

　　如今书院里来了擅长厨艺的女子，他们纷纷抚掌，总是能换换口味了。

　　孟灵霜自告奋勇下厨，做了手撕包菜，小鸡炖蘑菇这样的简易菜肴，炉火上煨着粥，香气四溢，烟气弥漫，她站在大锅前对院长道谢，忙中有序，“早上辛苦您了，这一顿就请您和夫子们都尝尝我的手艺。”

　　她虽然不精通各类菜肴，但也有拿手的几样，趁着时间还早，她又蒸了松软米糕作为饭后餐点，院长扇了扇鼻尖，嗯，味道还不错。

　　他可算不用吃那几个老家伙做的饭菜了。

　　忙在锅炉灶火前的孟灵霜实则也有私心，早上一睁眼见过言哥哥平安，她安心了不少，与他一起给家中寄了回信，这才知道书院对他的判定还未下发，是罚是责都在外头那几位眼里。

　　她盛出菜来，中午这顿，是要大家一起吃的。

　　院子里露天摆了张方木桌，足够容纳孟灵霜和段言，院长，以及三五位夫子，书院内除了他们，当时与段言动手的学生早已离开书院，今天这饭吃着并不尴尬。

　　孟灵霜不曾问段言二人动手的缘故，可饭桌上院长借着谈论书院中学生才干，多透露了几句，这才晓得，那动手的名叫宣虎，家住都城北一座老宅院，性格张扬跋扈，只学业不行，家里期望他功名进取才送到这儿读书来的，虽不曾闹出大事，但平日里和同窗们的冲突可不少。

　　听着夫子们说话，时不时皱眉摇头，孟灵霜夹菜放入口中，注意听，心里泛起嘀咕，这样说来，连他们也偏心段言一些。

　　兢兢切切用过饭后，午后孟灵霜给段言换药，他身上外伤不多，只手和手肘，倒是身上各处淤青很重，她轻轻碰了一下，他就“嘶”了一声，孟灵霜嗔怪，“这就疼了？听说可是你先动手的。”

　　看着他身上这一块那一块，她如何不心疼，段言垂眸，硬忍住，接下来如何疼也不叫出声。

　　“是那小子说些浑话，我忍无可忍，这才动手的……”他说着，底气越来越不足，耳尖还有些红。

　　孟灵霜猜想也是，不然言哥哥那样和善的人，怎会大打出手呢？

　　她有些心疼他，给他的手缠了圈纱布，拉到眼前，这是一双颇为秀气的手，不该习武练功，不该砍柴伐樵，应该提笔写字才对，段言看她睫毛颤颤，刚想安慰她不疼，孟灵霜低头，爱惜握住他的手带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片刻缓缓抬头，目光极度纯挚，“这样就不疼了。”

　　段言再次脸红，看到她的神情与干净无暇的水晶一样，屡屡能触及到他心底，实属全天下少有，说到底，他也是个纯情之人，最吃这样。

　　给家中寄去书信后，段家安心不少，段夫人对孟灵霜的喜爱又多了一层，儿子是她的心头肉，心头肉被人这样珍视，她多多少少也会感动的，生出些爱屋及乌之情，为此也觉得这门亲事她点头的对，她该是段家的媳妇儿。

　　孟灵霜伴着段言回来，已是三日后。

　　一进门，方氏不知和段夫人说了多久话，两个妇道人家凑在一处能说些什么？无非就是些家长里短，儿女甥侄的事，没回来之前方氏少不得和段夫人说话叫她放宽心。言哥儿这样懂事孝顺的孩子绝不会出什么大错，学院夫子都是明事理的，只是暂且扣他几日，休养好了查明事情真相，就安然无恙的给他放回来了。

　　对于孟灵霜一冲动就请假跑去了万山书院，方氏连连拍额，嗔她行事冲动失了女儿家的教养，她如此说，段夫人却按住她的话，眉头松弛几分，“这也不能这样说，灵丫头这样心善的姑娘能够进入我们段家，是言哥儿的福气。”

　　段夫人此刻说的都是心里话，她捂住心口，推心置腹:“听容儿说，她一听见言哥儿受了伤，什么都不顾就赶去了书院，放下手头一切的活，这样的心我们如何能不感动？恐怕就是言哥儿见到了灵丫头，也恨不得把自己半颗心掏出来给她。”

　　这样的举动就连他们亲生父母都没能做到，可见孟灵霜对段言是一颗真心的，见到这样的真挚情感，段夫人忍不住落泪，拿帕子抹了抹眼睛。她年轻时候，和段父感情也好，彼此都是真心的，如今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也为之动容。

　　既然婆家认可，方氏也无话可说，只帮着两个年轻人说些好话，安排他们的婚事。

　　大暑之后，段言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清爽的夜，门全敞开纳凉，一张木桌子前，段夫人帮儿子拆掉手上的绷带，仍有些唏嘘和心疼，好端端的，闹出这样一码事。

　　段言瞧出母亲的神色不对，好声好气安抚，“一点皮外伤而已，再说了，夫子央我俩互相道个歉，不记大过，这事也就过去了。”

　　他没说与宣虎动手的原因，那些拉低灵妹妹的话，他半点都听不得，一时冲动才动手的，不过，下次再如此，他依然要动手，绝不能让灵妹妹受折辱。

　　段夫人虽不知是何缘故，但不放心要叮嘱他出门在外要与人交好才是，像这样大打出手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做，又不是武状元，外头的人他哪里斗得过，以后遇上不平事，也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忍忍就过去了。

　　段言揉了揉手背，一边点头，一边揣摩，是否这时候说会好，但还是按捺不住，蠢蠢欲动：“还记得母亲过年时答应，等回来就给我和灵儿议亲，这眼看着……”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段夫人打断，睼着眼，“好了好了，这事用得着你说，灵儿这样的好媳妇儿娘就不想要了？”

　　她的好她也看在眼里，就等儿子身上的伤好透彻，带着他上门提亲。

　　“真的？”段言先是吃惊，随后笑弯了眼，半开玩笑：“娘可不能跟我抢。”

　　灯舌摇晃，就如同他的内心，炽热躁动，半黄偏暗的光掠过他脸庞俊挺的线条，笑意浮现出来，经久不息。

　　既然打算提亲，时间就没再往后拖，寻了一日好日子，段夫人带着媒人和庚帖上门，两家本就满意，提亲的过程也就更容易了许多，再多说些好听话，大家听着开心也喜庆，更遑论段言与孟灵霜本就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合适至极。

　　耳房外，一抹身影摆了摆，孟灵霜攥拳在心口，颇为高兴，她还远远听说再过几日就纳采纳吉，此刻又激动又紧张，只可惜言哥哥就在里面，他们一时见不得。

　　不过，那她也高兴，依稀人里面瞧见了他的面孔，大家喜笑喧阗，时不时也能听见段言表示衷心的话，“定然好好待灵儿，不会叫她吃半点苦”云云。

　　里间一片欢闹，男子俊逸的脸庞飞上红晕，像他这般腼腆的男人，多是受不得众人打趣的，只能点头应是。

　　外头孟灵霜心里吃了蜜一样，听见聊得差不多，便也悄悄退出，当做自己全然没来过一样。

　　双方考虑着婚事议程，婚期年月就定在了段言试后，不愿耽误他的前程，也不想届时落榜，女方跟着心里头难受，不禁交代他平日里可要用心读书，争取明年秋后双喜临门，高高兴兴把媳妇儿娶回家。

　　孟灵霜何尝不担心段言的学业，生怕他发挥不好，自己就成了罪人，于是能少见他便少见一面，自己倒也忙着，家中的杂务、糕点坊的生意，都要她上心操神。

　　近来暑热，卖的糕点多为了伴茶食用，皇城里百姓们自有其习惯，往往要的也是那几样，凤梨皇酥、豌豆黄、花饼……孟灵霜带来的丰州点心倒不多有人买，于是她听着宋孃的话做些老式点心，来人便卖。

　　新出炉一锅玫瑰花饼，两面烫的金黄，她刚摆上台面就有人来，下意识道了句：“客人要么？刚做好的花饼，花香扑鼻——”

　　话没说完，她抬头，对上了一张眼熟的脸，有所忆起，这人去年中秋就曾见过，怎么是他？

　　对方也不打算要买她的糕点，只有话传送：“我家主人想见姑娘，华音阁天字号厢房见。”

　　这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孟灵霜还未缓过神来，他又道：“主人说了，姑娘随时来，他随时恭候。”

　　说完，那人便要回去复命，孟灵霜也不知道都已经近半年没有过干系，如今好端端的对方为何又来纠缠，半边身子越过窗口，忙拦下他，“哎……”

　　那人转身，隔着糕点坊的小窗，看她半冷着脸说，“我不会去的。”

　　孟灵霜也不想多说，垂着眼乖唳的模样要把糕点都收走，那人又凑上来，隔了案面声音压低，“我家主人也说了，姑娘若不愿见，他就不能保证下一次只是皮外伤了。”

　　孟灵霜刚要走，闻言一震，慢慢转过头，一下子脑袋破开了似的，这才联想起来，觉得可怕，兜了这样大一圈，原来不是凑巧，而是早有蓄谋。

　　如今更是再显而易见不过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