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伤赋》梅花送暖也驱寒

22、第 22 章

　　谢家的事很快被段夫人修书传给了段言知晓，他的回信当中也颇为感伤，如何好端端便遇上了这样的事，顿觉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不过，信中他也宽慰表妹容儿，言道日后段家就是她家，他与许儿就是她的亲兄弟，尽管放心住下，若有人胆敢欺凌，他们断然不会放过。

　　这番话谢容儿听了点点头，神情不似先前那样怏怏，只是她仍有忧虑，扶着姑母的手，“容儿出来的匆忙，当时六神无主赶来投奔，爹娘的葬礼一应不全，尸骨未寒未能找出凶手…还有家里的房舍田地，都搁在那儿……”

　　她泫然欲泣，段夫人当然知道还有诸多要操心的旧事，但她一介妇道人家，容儿又不懂事，这些事情少不得要男人出面帮着解决，于是央丈夫段清明放下手头的事，赶去谢家援手操办。

　　事不宜迟，段清明很快赶了过去，谢容儿也要求一同前往，跟着官府跟进这事。

　　几乎两个多月的时间紧赶慢赶，先是将谢家二老尸身迁回家中庭院，亲友们前来拜别吊唁哭坟，随后选了坟址下葬，又把家中房舍器物土地变卖这才赶回皇城。

　　任孟灵霜也没想到谢容儿日后都会留下，她多了个小姑子，也少不得要与她好好处着。

　　先前没有过多了解，现如今孟灵霜知道，容儿表妹性子极柔和，这回失了父母双亲，脾气里又多了几分忧郁，穿着也多朴素无华，不施粉黛。

　　日子一天天的过，初伏来临，也是谈婚论嫁的时候，这时新人身上会洋溢出动人的幸福感，孟灵霜听说段言回来，但奈何自己这阵子糕点坊实在是忙不过来，她每天都要做几十笼糕点，晚上星子遍布天空才捶打着胳膊腿回来。

　　巧的是段言也没来找她，兴许家中有旁的事给绊住了，等他处理完便会来找她，就跟以前那样，得迟两天。

　　孟灵霜如此等着，也不禁幻想是否这些天没见着段言，是他准备领着冰人上门提亲呢？

　　心思翻涌，又过了两日，仍旧不见人影，她不禁心急，明明信中说的时日已经过去，该回来了，但眼见着双方谈婚论嫁，自己不能太过主动逾越了规矩，只能干着急，料想再等等。

　　忽然一日她正在后厨做点心，听见有人来找，一看竟然是谢容儿，她憔悴的脸上焦急，把事情娓娓道来。

　　孟灵霜这才知道，原来书院歇假的前一日，段言与同舍好友滋事斗殴，闹大了便被院方留下，段夫人迟迟未见儿子回来，反收到书院修书，不禁正色起来，信中所说，言哥儿负了伤，躺在学舍休养，也被扣留住等待书院下过错处分，她一下急得不成，跑去丈夫教书的书塾商量一通，至今还没回来。

　　谢容儿也为他着急，到底在家待不住，只能来找孟灵霜，把事情告诉她。

　　孟灵霜听完火急火燎，扯住谢容儿问段言伤的可重？伤到了哪处？因何与人动手？这些信中未说，谢容儿也干着急，一问三不知，只说姑母已经赶去同姑父商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下孟灵霜坐立难安，当即告了四五日的假，要去万山书院看他。

　　事发突然，她临时告假，糕点坊正是忙的时候，宋孃虽不甚乐意，但也顾及着情面，考虑出事的人又是段言，她放心不下也正常，于是放假。

　　这段日子孟灵霜攒了不少钱，这趟出行还算绰绰有余，她临走前要谢容儿转告段夫人别急，她去书院瞧瞧，一到那儿就来书，要他们等她消息，还与方氏孟长生交代一二，便即刻坐车赶往外地。

　　万山书院建在山中，为图清净学子能安心读书，特意选在这样宁静幽远的山林里，而这样的地界只有皇城之外才有，与外镇毗邻，只要下山的功夫，再多走一炷香路，就能抵达镇上，平日里采买些用品吃食，也算方便。

　　孟灵霜雇车将自己天黑前送至山脚下，山不算高，小山而已，但到底是林子，树影婆娑，又恰逢学子们归家，书院里不剩多少人，灯火微弱，林子和上山的小路也是漆黑一片。

　　她听那好心的赶车夫说，就是这条路，通往万山书院，只是自己从没来过，不知前方还有多远，也不知道有没有走错路，万一再遇上恶人或是凶兽，又是一片险恶啊！

　　不过，对于孟灵霜而言倒是没有畏惧之意，她心系段言，心急如焚，哪有功夫担心害怕。

　　走了许久，气喘吁吁，夏夜里还走出一身热汗，黏答答的，她不禁停下来歇歇，站在一方石头前给自己扇风。

　　谁知林子里突然有窸窣声，她还瞧见一道黑影闪过，不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对方也在瞧她，原来在不远处有一块菜地，这时候正有人在施肥，听见了动静以为是山上什么野兽，没想到会是一名女子。

　　好端端的，她为何出现在此？

　　对方迈步出现，借着月色露出了真容，苍老的面庞花白的头发，身上沾了土，可惜夜太黑看不清晰。

　　他严肃问：“你是何人？天都黑了出现在这山上，也不怕遇见什么老虎蛇虫。”

　　孟灵霜知道自己此刻在此显得很是突兀，可她心有担忧，正好遇上山上有人，方要问路：“老人家，您可知晓万山书院？”

　　她心提起来，汗也因为方才这下晾凉了许多，抓紧衣裳，对方仍有迟疑，她跺跺脚，“我是来寻人的。”

　　“这时候山上早都没人，你要寻何人？”对方不信。

　　孟灵霜叹气，“是朋友。”

　　“听说他在书院出了事情，我赶来瞧瞧。”

　　对方一阵打量，转头往前走，跟她招手，“跟我来。”

　　这处位于半山腰，书院还在上面，但也不算太远，途中，孟灵霜才知道这年长者竟是万山书院的院长，看中了这处地势低平土壤肥沃，于是撒了菜籽，种些青菜自给自足。

　　这个时候正是空闲时，于是浇水施肥，松土除草，不料会遇上她，不过也好在遇上了人，不然这山里迷路了可一时难走出来，何况体力不支摔下山去，更是危险。

　　“你这姑娘实在实诚。”

　　院长摇头，孟灵霜不解，为何如此说？

　　不等他答，已远远望见了院门，两盏黄灯笼悬挂，照亮了石板路面，飞虫在灯下萦绕，二人一前一后进入。

　　孟灵霜瞧见这儿书舍众多，漆黑中只依稀亮着几间，知道书院的学子几乎都已经归家。

　　院长领着她往东学舍去，还不等入，就见着一间房舍亮着烛火，一道身影靠在床榻边读书，眉宇俊朗目不转睛，显然是投入极了。

　　那是言哥哥！

　　孟灵霜眼前一亮，院长停住，指着那窗上影子道：“你要找的，便是他吧。”

　　对方心平气和，语气九分肯定，孟灵霜奇了，院长是如何知晓她要找的人的？

　　睼她一眼，院长道了些她不知道的事，书院临近假日，不成想会有学生斗殴，当时众学子在旁围观，没有一个上去拉架的，等夫子赶来，其中一个已经倒地不起，身上遍布伤痕，将人都拉开，事后才知晓，二人斗殴一事都是起源于一方丝帕。

　　孟灵霜听其道：“学生甲错用了丝帕主人的这方丝帕，两人语生龃龉，后来学生甲出言不逊，两人便动起手来。”

　　院长虚指着灯下那道读书身影，“丝帕主人不敌，伤情来得更重些。”

　　不愧是书院院长，三两句就概括了情况，但乍一听双方都有过错，孟灵霜却觉着，言哥哥那样温和的性子，不可能是他的错，定然是对方的问题。

　　“既然您都已经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还望劳烦让我见一见他。”孟灵霜说着，还把段言家中情况说了出来，“您不知道，儿女在外，忧心最重的是父母，一听说他受伤，他的母亲失了平日的端重，心心念念。”

　　院长沉思，孟灵霜瞥眼去看，段言灯下翻了翻书页，调了调卧姿，专注到全然不知外头如何，只形影随灯烛摇晃。

　　看着他的剪影长的不像话，孟灵霜思念至极，眼中温柔似水。

　　但终归院长没有让她去见段言，一是此刻夜深，相见不便，二是段言卧床休养，那儿到底是男子学舍，不便她进去。

　　因是书院，各间房舍都有人住，孟灵霜一介女子，多有不便，只能安排她在讲堂委屈一晚。

　　这样的状况是不可避免的，毕竟她突然到来，一夜里，她乖乖趴在课桌上睡，睡得半梦半醒迷迷糊糊，中途不知道换了多少姿势。

　　黎明时分，天蒙蒙亮，书院的鸡打过鸣，嘹亮不已。未过半晌，书院内有动静一二，孟灵霜在讲堂睡得沉沉，自然不觉。

　　隐约有快步传来的声音，但不曾将她吵醒。

　　女子睡得恬静，只眉头锁起，不知是梦见了什么，睡得不适，还是如何。

　　晨熹透过窗子落到她脸上，柔软无暇的容颜光影明净，段言担心这抹光亮会吵醒她，伸手去遮光。

　　却也是这一举动，孟灵霜嘤咛醒来，交错的光线里，她第一眼便是他关切的目光，还有少年的难为情，歘就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