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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恨难平(壹) 魂消魄散 ...
“你想过回来吗?”
李悟忽然开口问道。
阿生终于把目光从泥土上移开,转过头望向李悟。
“回不去了。”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划过自己的脸颊,从额头连到下巴,
“我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再也没有资格戴上关公的脸子了。”
阿生的手指愣怔地停在半空中,兀自颤抖着。李悟不忍心去看,握着引魂木的手垂了下来。
引魂木能带走任何魂魄,可是他不能。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夜风,他把那股从刚才起就堵在喉咙口的酸胀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随后挺直腰板。
“但你必须跟我走。”
他盯着阿生望了两秒。这幅自暴自弃的模样让他实在太过熟悉。前阵子自己也是这样,觉得横竖不过一个废物,结果殷朔跟他说了什么来着?“若是一直挣扎,本该是很有趣的。”
想到这里,李悟不禁苦笑一声。他学着记忆里厉鬼说这句话时的语调,声音变得冷硬了一些,
“你以为你在这深山老林里唱唱独角戏就是赎罪了吗?你这戏是唱给谁听的?是唱给这些树听的,还是唱给你自己听的?”
先前舞出的一身热汗早已干透,被风一吹,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于是捏住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拉拽,领口紧紧地勒在他脖子上。
“你再不走,就凭你现在这点力量,迟早有一天要灰飞烟灭。到时候,你连站在这里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他注视着阿生那道越来越浅淡的影子,语气没有放软,
“若你和师父、和戏曲还缘分未尽……下辈子,下下辈子,总能有机会再遇上还债,可若现在魂飞魄散了,就真的无可挽回、一切成空。”
“先生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懂?”
阿生的身形在月光里晃了一晃。他没有争辩,低下头看着自己几乎看不清轮廓的身体,嘴唇动了动:
“只是知道又如何?说我狼心狗肺也好,胆小如鼠也罢,我再没有什么脸面去见师父。”
他轻声说着,想要飘近一些,可又忌惮一直站在李悟身侧默不作声的殷朔,那鬼身上的戾气让他本能地要远离。
“先生,若我不和你走,你会受到什么惩罚吗?”
“不会。”
李悟低下头,弯腰将手中的引魂木放回脚边靠着的背包里。
“那么……魂飞魄散便是我金阿生这出戏的落幕。”
见阿生心知肚明并去意已决,他也不准备再去强迫对方必须轮回。总归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缺这一两点功绩。
“没想到在这里还会有戏客出现,真不枉我拼尽力气化形唱完这最后一出戏,只是苟延残喘久了,早没有从前的气派,希望你不要嫌弃。”
阿生沉默片刻,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
“我与师父再无缘相见,他大概早入轮回,人死如灯灭,也无需我的供奉。”
“他活着的时候就不图我什么,死了更不会图,只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去做的话,心里总觉着亏欠。师父待我如亲子,我却……却……”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别过脸去,半透明的眼眶中似有泪盈出。
李悟知道他有话没说完,默默蹲下身,将包里的东西简单归拢了一下。傩面用布包好,鸡骨裹紧纸中塞进侧兜,引魂木还残有掌心的余温。他拉上包链站起身,沉肩背上。
“先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阿生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扯得极细长的丝线,下一秒就会崩断,
“恳请你帮我把脸子都收好,别让它们埋没在土里,如果可以,请找一个地方,为我的师父,还有庆晟班这些枉死的无辜之人,烧点纸钱,一次就行。”
他转回脸来,那双快要消散的眼睛定定地望向李悟,
“再告诉我师父,是徒儿不孝。”
话音落下,那本还凝着浅浅虚影的轮廓忽地氤氲开来。
月光仿若一捧融化的初雪,软软地覆在四野,风掠过野蒿,阿生的魂魄也跟着轻轻晃了晃,一点一点淡下去,融进夜空慷慨洒下的银辉中。
他周身的光气丝丝缕缕散入夜色,最后天地间只余下一片匀净的白,没入月色深处,归于山林,也归了长夜,悄无声息,再寻不到半分痕迹。
李悟望着眼前这一幕,沉默良久后轻轻点头答应了下来。
林子里重又归于寂静,月光还是那样清清冷冷地照着,夜风还是那样凄凄切切地吹过,只是再没有面具从泥土里浮出来,再没有锣鼓与弦子的声音从深处往外渗。
他又蹲下身,拨开茂盛的野蒿。泥土很松,手指一抠便陷进去,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湿凉的泥。他挖出一副,用袖子把上面的土擦干净,搁在脚边,又开始继续挖。
“你还真是好心。”
殷朔慢悠悠地来到李悟身边,俯下身轻笑一声,语气不咸不淡,说不出是挖苦还是讥讽。
“这样一副副挖得挖到猴年马月,要我帮你吗?”
“不用。”
李悟手上的动作不停,再挖出一副,再擦,
“不劳烦您纡尊降贵。”
不知为何,他心中忽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也不知道是因为阿生就这么散了,还是因为殷朔那句话里某种他不想深究的东西。
这股烦躁压过了他对殷朔的害怕,便口无遮了一句。但他很快便后悔了,幸而对方心情不错,并没有在意他的冒犯,反而好言劝慰道:
“这结局是他自找的,你又没做错什么,何苦为了旁人苦闷?”
李悟闻言指尖一顿。
“我不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也没打算再解释什么,直接闭上了嘴,专心致志地继续起手中的动作。
面具上的彩绘被泥土侵蚀得太久,有几幅边缘已经朽了,指腹轻轻一蹭便簌簌地往下掉木屑。他更加小心。
身后的空气忽然停了一瞬,紧接着,殷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别收拾了,现在回民宿。”
他语速很快,音量压低了,却格外认真。李悟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手指还停在娃娃生面具的额头上。
殷朔的眼睛没有在看他,而是望着民宿的方向。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眸子此刻微微瞪大,瞳孔在月光下扩成一个圆,周围的虹膜泛着泠泠冷光。
他也感觉到有事要发生,连忙把娃娃生的面具往包里塞。背包已经快满了,他只能往里压了压,塞进去两副,又拿起一副,实在塞不下。
包口撑得滚圆,拉链只能拉到一半。他一手按着一副,抬眼看了身旁的殷朔一眼。
“殷大人,能麻烦你帮我拿两个吗?”
他脸上浮起浅浅的赧色,目光局促的绕来对方,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殷朔挑了挑眉,刻意扭身移到李悟眼前。
“好啊。”
他的脚尖落了地,身形开始从下往上凝实。红黑相间的宽袖衣袍,腰间系着一条暗色的革带,古制的右衽领口交叠得很整齐。宽阔的肩膀,线条利落而平直。一头黑得几乎发蓝的长发,从肩头披散下来,有几缕垂在胸前,被山风吹得轻盈扬起。
厉鬼站在月光下,周身没有一丝鬼气,完全看不出前两天堵他在房门口时的那副危险模样。他伸出手,主动弯腰拾起溢出背包拉链外的两副面具,花脸的一副抱在怀里,旦角那副托在手上。
如果不是那一身古朴的衣服太过扎眼,让殷朔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几乎会让人错认他是某个古装剧组的男演员。
李悟怔怔望着他,一时忘记了做出反应,似是意外于厉鬼的“听话”。
“怎么?还嫌我拿的少了?”
“没、没有!”
他猛地回过神来,欲盖弥彰地低下头去,手上也忙活起来,勉勉强强地拉上背包拉链,一把背上,转身往山下走。才迈开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殷朔一眼。
对方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不大,衣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枯枝与落叶,发出一路轻微的沙沙声。怀里与手中的面具衬着这一身宽袍广袖和一头披散的长发,在深山月光底下走着,怎么看怎么诡魅。
倒不是有多吓人,只是会让你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错位感。
李悟没由来地觉得熟悉,可又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他只能回过头继续向前走着,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想要甩开心口忽然漫开的怪异感觉。
“邺家瞧着也不缺钱,新中国都成立那么久了,他们没给你理过发,烧点现代的衣服让你穿吗?”
他语气很直,是真心实意地困惑:堂堂一个千年厉鬼,被不缺钱的大家族压制着打了那么多年的白工,吃没好吃穿没好穿,头发也不给剪,邺家也太抠门了。
虽然是有意将话题引开才刻意提起这问题,但他确实诚心在替殷朔的遭遇打抱不平。
“他们说是在供奉着你,实际上根本没上心嘛。”
殷朔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如果不是李悟正悄悄侧过头看他,大概不会注意到。他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可嘴角却浅浅地弯了起来。
“我是被他们囚禁的,又不是什么尊贵的座上宾。”
他声音里的笑意似有若无,嘴角眉梢轻轻扬起,又往前赶了半步,与身边的人并肩站着。
“况且我找到空子就要报复他们家,待我这么好做什么?”
殷朔顿了顿,偏头盯着李悟。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还有唇边那个没散干净的笑。
“你若关心我……”
他说着,语调压得又低又缓,像是在用气声说话,
“不妨帮我烧点东西?”
两人肩膀抵着肩膀,李悟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凉意。
听见殷朔半开玩笑似的话,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脚步走在前头,低头跨过了一根横在地上的枯枝。
左脚先迈过去,右脚接着跟上,鞋底板踩在枯枝旁边的碎石上,一颗小石子咕噜噜地往旁边滚了半圈。
“真难为你在仇人手下生活那么久了。”
他微微蹙起眉头,眉心挤出一道浅纹,
“等我赚到钱了,一定帮你烧点东西过去。到时候你可以自己挑——”
李悟慢慢停下站定,回头望向殷朔。冲锋衣的帽兜随着转身的动作扫过他的下巴。
“不过我买不了太贵的,还要攒违约金……”
他的声音渐渐变低,似乎在为不能财大气粗地答应下对方而感到羞赧,
“你目前不在冥府生活,应该用不了冥币吧,元宝啥的也一样不用准备了……”
李悟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开始自言自语地盘算起来:
“衣服肯定要,头发要不要剪?烧个剪刀过去吧。”
他掰着手指头,嘴里嘀嘀咕咕,脚下一深一浅,
“但是头发剪短了万一不能习惯怎么办?古代人好像都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什么的……那剪刀也不用烧了,换成皮筋……”
第三根手指还没掰出来,他的精打细算就被打断了。
“都不用。”
殷朔轻笑出声,他看着眼前的后脑上那几撮被夜风吹得翘起来的碎发,看着冲锋衣领口里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还有李悟那颗突然偏过脸正面对着他,因而能看见的、藏在灵魂深处的小小泪痣。
“若你真的想帮我做些什么……跳一支祈福的舞给我怎么样?我这辈子活着有够倒霉,什么惨绝人寰的坏事都摊上了,死后也不得安生,正需要清清晦气。”
听到这个要求,李悟不由得一顿。他扭头对上殷朔那双在月光下隐隐透出幽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乌沉沉的,仿佛裹着幽深的夜色。万般心绪都敛在黑幕之下,只隐约闪烁了几下极淡的星点。
这目光太认真了,李悟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就心慌意乱了,只是忽地觉得不能继续看那双眼睛了,再看下去会被深深吸进那片夜色之中再也寻不到出路。
“……行。”
他低下头,默默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拽着冲锋衣的拉链上下拉动。拉链在轨道上划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行的,没问题,别的我还真不擅长,这个我敢打包票,保你一段时间不倒霉没问题的……肯定、没问题的……找上我算你有眼光,哈、哈、哈——”
李悟干巴巴地答应着,笑声有些不自然,尾音破音似的往上翘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仿佛要把什么甩在身后。走开好远又发现自己走得太急,一直勾着嘴唇不紧不慢跟在后头的殷朔被落下了一段距离。
“对、对了——”
他放慢了些,又不好意思停下来等,便一边走一边大声开口,声音比平日响得多,大概是为了盖住刚才那阵没由来的心慌。
“你刚才让我回民宿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殷朔走在后头,与李悟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一头长发被山风吹得有些缭乱,有几缕拂过他手里那张旦角脸子的胭脂红嘴唇。
“当然有。”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眼眸被垂下来的睫毛遮住大半,
“不过回去不就知道了?”
“切,装什么神秘……”
李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也不追问,小声吐槽了两句便又向前快步走去。他戴上冲锋衣的帽兜,往下拽了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两片抿紧的唇瓣。
脚下的山路从枯叶地变成了碎石坡,又变成了民宿后头那片菜地边的土埂。上面长满了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打湿了他的鞋面。
李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尽量不去想殷朔方才看他的眼神。
那厉鬼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他好像很信任他的能力……为什么?他们明明在邺家堂屋才第一次相见,那次他还被欺负得根本还不了手。他怎么就偏偏选中了自己呢?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悟无论如何也甩不开脑子中反复映出的深邃眼神。脑子里的问题没想通,索性不想了——反正殷朔不想说清楚的事,料他有再大的本事去想也是白费功夫。
不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嘈乱声音将他彻底拉回神来。隐约、尖锐、混乱的声响,像有人在尖叫,又像有人在哭,仔细辨认后,好像还夹杂着玻璃碎裂的脆响和重物砸在木板上的闷响。
那声音从民宿的方向传过来,被夜风撕成一片一片的,断断续续地往他耳朵里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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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恨难平(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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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