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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恨难平(贰) 狭路相逢 ...
李悟忙收敛起心绪,不敢在胡思乱想。
脚下的石子被他踢得四处乱滚,包里的面具发出磕磕哒哒的木头碰撞声。身后殷朔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淡淡的凉意始终萦绕在自己后颈几寸远的地方。
从民宿后门绕到前院,刚好听见了那一声沉闷的响动。他心有所感地抬起头,看见一道身影从高处坠下楼来,砸在铺满碎石的泥地上,骨骼和地面撞击的钝响让李悟的动作骤然一顿。紧接着便是阵阵嘈杂的人声。
“快来人帮忙——”
有人在呼喊。
“啊——啊——姚制片跳楼了!”
有人在尖叫。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有人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民宿的木地板,窗户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同一个方向围拢。
李悟拐过墙角,前院的景象转瞬便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挂在檐下的红灯笼都还亮着,昏红的灯光摇摇晃晃地铺在地面上。院子里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半圆中央,姚佳文正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睡衣,上面沾满了泥土与草屑。残损的眼镜摔在一旁的地面上,左脚的拖鞋掉在两步之外,右脚还趿着一只。
李悟抬起头,二楼只有一扇窗户敞开着,窗帘被夜风吹着呼啦啦直往外飘,那是制片人房间的窗户。窗台上还有一块被撞掉的木桩,断口参差,白生生的木茬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恩是恩——仇是仇——”
含混的声音从制片人趴着的身体里传出来。像是在水底下说话似的,流水灌进了喉咙,所以每一个字都被泡得发胀发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腐烂腥气。
这和他平常的声音大相径庭。
有个场务小姑娘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紧紧攥着亮着屏的手机,大概是刚播完急救电话。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尽管心中害怕,还是颤着声音问道:
“姚老师?您没事吧?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姚佳文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整只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翻转过来,手背贴住地面,十根手指像蜘蛛腿一样慢慢地蜷起又展开。
他的胳膊随之撑起,脊背一节一节地往上拱。不似人的动作,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里往外把一具身体硬生生地顶了起来。可双腿无力只能拖在身后,左腿膝盖反常地向内弯曲着,瞧上去完全使不上劲。
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歪歪扭扭地站起身,在原地晃了两晃。没有方向,没有目标,行尸走肉般向前走着。碎石扎进他光着的那只脚底,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几个暗红色的血印子。
“恩是恩——仇是仇——两者不可抵消——”
沉钝的字句从姚佳文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一遍又一遍。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眼睛半睁开,瞳孔往后翻去,露出了一线眼白。
那个场务小姑娘见到这一幕,尖叫着连连退开好几步,撞在身后一个别组助理的身上。助理扶住了她,自己的脸色也是惨白的,嘴里喃喃地自语着“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
几个场务男倒是往前迈了一步,可很快便被姚佳文的诡异姿态给唬住了,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靠近。
民宿工作人员里的一位当地人大哥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茶杯,应当是在值夜班,想喝茶提提神,可茶还没泡开就听见了动静。
他把茶杯往身旁人手中一塞,撸起袖子要上去阻拦,状态诡异的姚佳文却猛地转过头,那双翻白的眼睛对准了来人的方向。嘴里发出一声咕咕唧唧的古怪声调。当地人大哥当即钉在了原地,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抖动个不停。
李悟停下脚步,站在了人群最外边的一棵老樟树旁边,肩膀贴着粗糙的树皮。他看到状如丧尸的姚佳文,脸色骤变,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身后的背包内侧放着引魂木与傩面的位置。
他眼中的姚制片,已经不是姚制片了。
那个溺死鬼已经彻底地、完全地依附在了姚佳文的身上。从后背、肩膀、后脑勺处嵌进去了大半。肿胀的轮廓把姚制片整个人都包裹在了里面,腿穿着腿,它的却长出一截,每走一步,那双滴着水的脚便在地上拖一下,在碎石和泥土上留下两道旁人看不见的湿痕。
李悟被眼前一幕震到,后脊背不禁也紧紧贴上了樟树皮,上面凹凸的纹理透过冲锋衣和T恤衫两层布料硌着他肩胛骨。
这幅恶心的画面对算得上是久经沙场的他来说,还是有些超过了。尽管难以适应,但他还是沉了口气,脑子里快速地飞转着——
这溺死鬼已经完全失控了。周边无关人员实在太多,他不能直接跳出来解决。要是这东西突然暴起伤人了怎么办?说不定还会害得姚制片受更重的伤。
他当机立断,手脚麻利地从背包里翻找出了引魂木。乌木的触感冰凉而光滑,他把引魂木牢牢攥在手里,手指紧了紧,随后小心谨慎地贴着墙根的阴影往最近的民宿出路那里挪了过去。
李悟闭上眼睛,嘴唇无声翕动,引魂的口诀一个字一个字从舌尖上滚过去。乌木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纹,水波一样慢慢地荡漾开,再无声无息地蔓延到空气里。
姚佳文被溺死鬼操控着的身体霎时僵住,它不得不停下了脚步。那条拖在地上的左腿还保持着往前迈进的姿势,可身体却停在那里不动了。
“恩——是——恩——”
声音也卡了壳,它一顿一顿地转过头,颈椎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双翻白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对准了出口之外某个藏身的角落。
李悟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引魂木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乌木表面泛起的冷光从木纹深处往外渗,越来越亮,越来越热。
他能感觉到那个溺死鬼在对抗他。那股力道比他制服过的所有魂魄都要厚重。之前收的不是刚死一两天的游魂,就是稍微难缠一点的怨鬼。有点怨气有点执念,但性子都还算正常,听得进人话,好声好气劝几句,解开心扉,或者威逼利诱,总能带走。
可这个不一样。对方应该是一个身负业债的恶鬼,它的怨气具有攻击性,像是沉在河底泡了几十年的淤泥,又冷又黏,裹着一股水草腐烂的腥臭,浓郁到化不开。
引魂木的力量被它吸进身体里,仿佛往那片淤泥地里扔了一颗石子,陷进去,闷闷地响一声,便再没动静。李悟咬不由得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出两道硬邦邦的棱线。
掌心的引魂木烫到他的手开始发抖。只能将另一只手也抬起握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借着引魂木的力量,艰难地把那头劲比牛还大的鬼东西往自己这边拉。
溺死鬼一边在姚佳文的身上挣扎,一边一寸寸地靠近出口的位置。它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又不受控制地想要向前迈。
李悟的胳膊抖动个不停,膝盖也跟着发软。呼吸变得短促又急切,每一次吸气都能听见从自己喉间里发出的干涩嘶鸣。
他快没力气了。引魂木从汗湿的掌心中滑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溺死鬼便找到了他露出的破绽,拖着残损的身体极速往前一冲。
李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了过去,后背狠狠撞上一面墙壁,肩胛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后脑勺也跟着磕了上去,眼前顿时一黑,引魂木差点脱手。
一阵阴风突然从侧面涌过来。空气在刹那间变得干冷无比,他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那股风卷走了。
掌心中的引魂木在这股没由来的风里被一股沉厚而稳固的力量托住了。李悟没有回头。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帮自己的人是谁。
后背靠着墙砖,肩膀微微下沉,借着这股力量的支撑他重新站稳了脚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段咒诀从牙缝里硬挤了出来。
溺死鬼发出一声凄厉又痛苦的尖叫。
姚佳文的身体猛地一弓,如同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上被强行撕扯开了一样。那件深青色睡衣的后背处洇开了一大片水迹,散发着河底淤泥的腥臭。紧接着他的腿一软,整个人便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脸上那副翻白眼的可怖表情终于松懈下来,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他呼吸粗重却不急促,起伏的胸口昭示着他生命无虞。
姚制片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好几声喊叫——
“姚老师!你还好吗?姚老师?”
“昏迷了昏迷了!快扶起来!”
“轻一点!没看到他腿断了吗?”
“打120了没有?再打给山里的救助站,让他们来接人下山!”
“让一让——让一让——”
那几个场务男冲上去,一个托着姚制片的头,一个小心地帮他把脚放平,还有一个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攥着手机的场务小姑娘连忙打电话报地址。当地人大哥蹲在躺着的人旁边,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不知是在安慰倒霉的当事人还是被吓到的他自己。
七八双手臂交织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询问和指挥糊成一团。他们抬着姚佳文的肩膀,扶住他的腰,一群人簇拥着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往民宿门口挪,不知道是谁碰倒了门边摆着的小花盆,陶盆摔在地上滚了半圈,“咚”地撞到墙根上。
李悟被这一声砸醒,来不及喘口气休息,就赶紧攥着引魂木往外边更深的林地里退去了。他的大腿还不怎么能提得上力气,却一刻也不能停下。他得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姚制片身上时,立刻将这溺死鬼引到无人的安全之地。
在无人注意的老樟树旁边那条窄窄的过道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冲锋衣的身影正在悄无声息地往更深的黑暗中移去。
引魂木的冷光被他用手掌掩住大半,只有几缕微弱的银光从指缝中漏出来,在黑暗中像几根比较粗壮的蛛丝。
溺死鬼离开了姚佳文的身体,在引魂木之力的牵引下被强行拖拽着离开了那片院子,离开了围着制片人的那群人。李悟一步步往山野里退,脚步踩在碎石和泥地里,直退到那片来时走过的菜园子处才停下。
芋头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把那些宽大的叶子照成了银绿色,也将溺死鬼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托了出来。它浑身淌着水,立在菜畦之间,芋头叶从它半透明的小腿间穿了过去。那张被湿发遮住大半的脸此刻仍对着民宿的方向。
它的嘴张着,凄厉的尖叫已经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持续的呜咽。
李悟将引魂木举至心口处,两手同时握着。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冲锋衣内侧全是汗水,T恤黏在皮肤上,风一吹便凉嗖嗖的。
没有墙壁可以依靠,他微微躬身站在菜地边,脚底下是松软的泥土,脚后跟陷进泥里一小截。又强撑着念了一句咒诀,将引魂木往前推了半寸。
溺死鬼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可它立刻就开始往回挣,一双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来形状的脚死死地蹬着地面,脚趾扣进泥土里,在芋头行间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它拼命地想要去往民宿的方向,每一次发力嘴里便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执拗。怨气让他失去了理智,整个魂魄好像在仇恨里泡了太久太久,泡得那些愤怒、委屈、不甘已经渗进了魂体的每一寸血肉之中,与它融为一起,让人分不清哪里是仇恨,哪里是它自己。
引魂木的冷光又在闪烁,忽明忽暗。李悟渐渐支撑不住。他的胳膊从肩膀到手腕都在发抖,手指因为用力过久而僵硬不已,如同生了锈的齿轮,每弯一下都在发出咔咔的呻吟。
体内的魂魄似乎也在跟着用力,在溺死鬼往回拽时,他能感受到一股震荡,像是有什么要从这幅不属于他的皮囊里被拖出来。
脚下的泥土被踩得越来越软,运动鞋的鞋底花纹里塞满了湿泥,每挪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呼吸在耳边变得格外明显,李悟的视线晃了晃,菜地里的芋头叶瞬间模糊一片,月光也糊成了一团白晕。
膝盖弯下去,他咬着牙又直起来,然后又一次弯了下去。他再也支撑不住,脚底下的泥地一滑,带着他往一侧倒下去。天旋地转间,他跌进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怀抱。冰凉的,沾了披着月光的夜露,稳稳地接住了他。
殷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发出一声极轻的嗤气。他按住怀中人的肩膀,把他往后一推。
李悟踉跄着撞上菜地边一棵歪脖子的构树,他靠着树干滑下来些许,脚在泥地里勉强找了一个踏实的落点,歪歪斜斜地站住了。
他立刻抬起头,却发现殷朔已经不在他身边了。那厉鬼站在菜地中央,毫无保留地幻化出鬼像,袍角无风自动,周身鬼气烈烈,所到之处,芋头叶上凝结的露水立刻冻成一层薄霜。
溺死鬼彻底僵住。它不再往民宿的方向挣扎,定定地立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身上的河水也发了讯。它战战兢兢地瞥了殷朔一眼,脸上所有的怨毒、所有的执拗、所有刚才那股蛮牛般的戾气,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覆盖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殷朔站到它面前,不再往前走。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却没有抬起来。他还记得李悟每次收魂回来都要跟他念叨的那句话:“别动不动就大开杀戒,你这样很影响我工作业绩的,殷大人也不想我还没帮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就早早魂飞魄散了吧?”
他收回手指,曲起指节摩挲起来。
溺死鬼眼见着逃脱无望,也不挣扎了。虽然他看上去混沌邋遢,但脑子还算清醒,大概是知道自己这一遭不是被那个半吊子阴差制伏,就是被眼前这个更可怕的东西碾成齑粉,没有第三条生路可走。
它不再装神弄鬼,那双一直翻白的眼睛慢慢地恢复了瞳仁。泪水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河水。肿胀的脸颊上,阴狠的怨毒被泪水冲刷得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痛苦与委屈。
“求你们了……”
它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放过我吧。他害了我,我不过是想——是他害的我……”
李悟闻言皱起眉,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冷汗直流,体力不支到必须要依靠树干撑住他的后腰才不会狼狈地倒向地面。
他把引魂木搁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气就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要……要报仇的人……是上辈子的姚制片……这辈子的他,已经不再是……你的仇人了……”
“怎么不是!”
溺死鬼倏地抬起头来,它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撑大。菜地里的芋头叶被它发出的声浪震得齐齐一抖,叶片上凝结的白霜簌簌地往下落。
“就是她!就是她!她站在岸边——我在水里后悔了,拼命地喊她!她明明听见了!可她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就那么看着我在水里挣扎,看着水没过我的头顶、夺走我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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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恨难平(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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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