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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单刀会(叁) 一曲终了 ...

  •   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李悟的胸口上,震得他不得不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土坎上,几块碎土从土坎边缘滚落下去,沙沙地掉进底下的灌木丛中。

      红生的嗓子,膛音宽厚,脑后音苍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炸出来的似的。整片林子的温度都被这一嗓子吼得往上一跳。树梢上栖着的几只不知名的夜鸟也随之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下慌慌张张地转了两圈,往更深地山里逃去了。

      他后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来,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细碎而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往上拱。

      李悟低头一看,长满野蒿的地面上,泥土正在开裂。无数道裂缝如同蛛网一样在他脚边蔓延开来。裂缝里,树根旁,植被下,一副接一副的面具破土而出。

      全都是戏班用的脸子,不是傩面。生旦净末丑,红黑白花脸,每一副面具的彩绘都被泥土腐蚀得残缺不全。它们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陈年的泥土腥气,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中。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

      末字拖得极长,从高亢转入苍凉。唱腔渐渐落下,所有的面具同时转向了李悟。

      几十张脸,在月光下,面朝着他。

      手中拎着的背包摔落在地,他下意识地又往后退开半步,忘记自己身处土坎边缘,一个踉跄要向后倒去,一只冰冷的手却先一步稳稳托住他的后腰。

      殷朔及时赶来,李悟劫后余生,正偏头想要道谢,最中间那副关公面具忽然偏斜过来,仿佛被人戴在了脸上。他蓦地一怔,嘴唇微张,想说的话止在喉间不动了。

      月光穿过面具上空荡荡的眼洞,落在荒地的杂草上。那两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两团比月光更亮、比雾气更浓的暗金光芒。接着是下颌,隐隐约约显出了一条下巴弧度,然后是脖颈、肩膀。那些轮廓都是半透明的,将散未散地在空中飘浮不息。

      李悟望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心中既欢喜自己没找错地方,又被惊得有些慌乱。他的后背紧紧贴在殷朔的胸膛前。腰后那只手渐渐移到了腰侧,被半扶半抱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空中的那些面具散开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像是乐队里吹拉弹唱的师傅在候场。还有几副面具悬在凝成人形的面具身侧,姿势端端正正。

      没有鼓,没有锣,没有胡琴,没有唢呐。可当一副娃娃生面具点了三下头之后,林间便响起了鼓乐声。

      板鼓的敲击清脆而干冽,由快到慢,由密到疏,如同暴雨前第一拨砸在瓦檐上的雨点子。紧接着弦子跟了进来,细而韧,颤颤巍巍地往上爬,笛声也起了,从弦子的银线上头划过去,在林间绕了一圈又转回来。

      锣和钹在最后一齐炸开,李悟浑身一震,霎时醒过神来。

      感受到身后抵着的冷硬胸膛,他顿感无比尴尬。一想到自己现在还蜷缩在厉鬼的怀中,他不禁打了个寒噤,忙不迭地侧身退开,状似无意地移开视线,发现面前的关公面具在这铿锵的乐声中缓缓向前飘了半尺。

      那戏鬼的身形已经完全显现出来。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戏袍,布丝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他微微昂起头,胸膛挺得很直,肩膀也端得四平八稳,定定地站住,袖袍一甩,那宽大的袖口便在半空中铺展开来,袖筒里灌满了月光与夜风,猎猎作响。

      李悟拾起背包翻找的动作顿了片刻,在戏鬼视若无人的表演中,他捏紧手中的引魂木,直起了身,却没有打断对方。

      戏鬼左手在胸前挽了一个腕花,手指一根根地展开,右手在腰侧轻轻压下,那是一个起霸的手势。板鼓在他脚下密密地敲着,一步一顿,他随着弦音,左脚慢慢提起,膝盖抬到腰际,靴尖往下绷得避笔直。

      踢腿,绷脚,停顿。

      姿势保持了好几秒,整个人纹丝不动,衣袍被夜风吹动翻卷,身体却像一根钉在地面上的台柱,纹丝不动。

      板鼓猛然一收。

      “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戏鬼突然收了功架,肩膀塌下来。李悟望见眼前挺拔的关公瞬间矮了半截,变回了一个唱戏的普通人。

      关于这地缚灵的准确消息,他后来也从鬼差那里问清楚了,和当地人口中的传言大差不差。怨气经年累月,就会越悔越恨,再也没法回头,只能在这荒郊野岭的林间,日复一日地唱着无人听懂的悲情。

      “师父……”

      戏鬼向前迈了一小步,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是在听台下有没有鼓掌声吗?还是在听幕后有没有师父的咳嗽声?听侧台有没有师妹师弟们匆匆的脚步声?

      可是万籁俱寂。只有呼啸而来的风。

      “阿生回来了——”

      念白的声音跟唱腔并不一样,沙哑的,低沉的,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吐出来。

      板鼓轻轻地敲了两下,自称阿生的戏鬼转过身,侧对着台下唯二两个看客,仰头望向漆黑的天幕。他抬起手,指向当空皓月。

      “庆晟班旧戏台寒鸦数点——”

      指尖慢慢落下来,又指向满地乱蓬野草,

      “破锣鼓积灰土断弦难接——”

      声音忽地拔高了,带着尖锐而又短促的冷意。他踱步慢移,不再有方才的沉稳,踉跄着又抬手往远方一指。

      “那军阀执戟沉沙早烟灭——”

      那里是山外,是山外更远的地方,是当年他狠心远走的方向,

      “只落得蓬头儿典当残靴——”

      阿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他佝偻着脊背,面具仰起来对着天空,月光从眼孔里灌进去,把那两团暗金色的光映得更加幽暗。

      “师父啊——”

      “您教我站如松坐如钟肝胆皆冰雪——”

      “您教我单刀会青龙偃月横天阙——”

      他跪坐起身,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撑开,肩膀往后展开,胸膛挺起。可这身姿越挺拔,便越显凄清。

      “贼只想攀高枝读书换紫蟒袍——”

      “全不念三年奶水五年功十年恩泽——”

      阿生的声音从高亢跌入低回,唱得又短又促。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抠进戏袍坑洼的布料里。

      “师父啊——”

      他整个人伏在了地面上,面具贴着草植,身体缩成了一团。嘶哑的呜咽像是要把心肝肺都掏出来搁在虚无的戏台上,搁在清冷的月光下,搁在六十年的尘土之间,血淋淋的,还冒着热气。

      李悟愣怔着,一动也没有动。他的手指攥着引魂木,力道收得太紧,指尖已经被木块边缘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他浑然不觉疼痛,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如同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口气喘不上来,也咽不回去。

      “不想听?”

      殷朔低声说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仅有一两寸的地步。他倒是没有和对上产鬼那次直接动手,而是先问了一句。

      “有我在,让他闭嘴还不简单么。”

      他们之前约法三章过,凡是工作上要收的鬼魂万不可以轻举妄动,非必要不出死手。

      李悟没有回头,他心里震荡着被殷朔看透的烦乱,连忙松开手上的力道,垂到身侧。又沉默了片刻,才喃喃回应道:

      “殷大人,我没有不想听……请再等一等。”

      板鼓又响起,极轻极缓。

      阿生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戏袍上的灰尘,唱念中的哭腔越来越明显:

      “到如今……荒山埋骨秋草半截……”

      “老戏箱里翻出旧年彩贴……”

      “红脸的关公……绿蟒的蛇蝎……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

      他站在一张张漂浮着的面具中间,转了一圈,看了一圈。四周满满当当,明月、野蒿、樟木,还有两位不期而至的看客,可他还是只有孤单一人。

      “都散了啊……”

      “空对着满台蛛丝飘摇似纸钱叠……”

      板鼓和弦子的敲拉都退了下去,唢呐尖利而苍凉的吹奏从夜空中幽幽升起。阿生扬起面具,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呜咽一声,又唱道:

      “这的是英雄泪不洒在儿曹手——”

      “偏洒向五丈原头灯灭——”

      “偏洒向霸王垓下虞姬血——”

      “偏洒向这木雕的面壳金漆裂——”

      他抬手摸了摸关公面具上那些被年岁和泥土侵蚀出来的裂纹,从额头细细密密地展至下巴。金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

      阿生的手指沿着一条最深的裂纹缓缓地描了一遍,像是在抚摸一道伤口。他把功架重新端了起来,脊背挺直,肩膀平展,下巴抬起,胸膛迎着月光。

      “夜夜唱——”

      “大江东去浪千叠——”

      音调猛地拔高,直冲云霄。高亢里不带怨恨,没有不甘,他认了命,认了罪,认了输,身体微微前倾,左脚向前迈了半步,靴尖踩下。

      袖袍一展,身躯仿若一棵迎风的孤松,在空旷的、独属于他的戏台戏上,撑开了最后一个挺拔的身段。

      “只不见那年炊烟——”

      “那碗热汤面——”

      声音从高处陡转直下,很快便碎裂成微颤的尾音。阿生抬起手,手指拼命张开了,仿佛想要够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

      那碗面就在他面前,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星,师父那碗搁在后台的桌子上,用袖子擦了擦筷子,回过头来叫住他——

      阿生,趁热吃。

      他的手伸进了白得晃眼的月光里,什么也没够着。那碗面不在这里,不在他任何能去到的地方。

      手指慢慢地合拢,空了,空的。他收回手。正中的关公面具兀自抖动起来,侧边的生旦净末丑也跟着一起颤动。娃娃生的打板停了,唢呐的终声散在夜空里,被山风吹成几缕,断断续续地飘远不闻。

      阿生也唱完了他一生的故事。

      林间安静片刻,远处那条溪涧的水声重新渗透而至。

      所有的面具同时从空中跌落。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哗啦啦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泥土像水面一样泛起细微的涟漪,枯枝落叶打着旋儿往旁边漂开,那些面具一副接着一副,被一股从地里升腾而起的力量温柔地、一点一点往下拉。

      泥土吞没了它们的边缘,吞没了它们的眉眼,吞没了它们最后一点残余的彩绘金漆。

      阿生脸上那副关公面具也脱离开来,它在泥土表面停了一瞬,眼孔里那两团暗金色的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两个空空的黑洞。

      “你们是何人?”

      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已经很难用肉眼看清。即便李悟有阴阳眼也不能。

      未生厉煞之气的鬼魂很难在冥府之外的地方生存这么长的时间,这戏鬼已经到了极限,再逗留下去,只怕很快就会魂飞魄散。

      “我是……”

      李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他皱起眉想了想,随即举起手中的引魂木晃了晃,

      “来带你走的人。”

      他上前一步,半劝说似的,又说了句,

      “跟我走吧。”

      四野无声,那一点低低的嗓音,反倒显得格外清楚。

      阿生没有动。面具沉下去之后他的脸便露了出来。虽然模糊,但依稀能看清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瞧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清秀,眼神却有些倔,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就吃了很多苦的孩子,柔和的五官底下藏着一副不肯服输的骨头。

      “不走。”

      他说得理所当然。

      李悟闻言也没有收回引魂木,他看着阿生,阿生看着地面。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僵持了一会儿,身边的野蒿被夜风吹得相互碰撞着,沙沙作响。

      “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是……”

      “不,你不会懂的。”

      李悟的话被阿生打断了,

      “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在他们的长眠之地,唱一辈子的戏。”

      他刻意把“一辈子”三个字说得很重。于他而言,死了同活着没什么区别,魂飞魄散不过是第二次赴死,或许还能带着五十余年赎罪后的释然,不再像第一次死亡那样悔恨交加。

      “我是个罪人,我不能走,永远都不能。”

      阿生怔怔地低下头,仿佛能透过长满野蒿的泥土,望见底下埋着的无数枯骨。师父的、兄弟姐妹的、同班的……

      所有他对不住的人,所有过去的人。

      “是我没听师父的话,在他们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了……”

      阿生的目光一动不动,声音却开始渐渐发颤。他深吸一口气,肩膀跟着耸起来又落下去,

      “我以为走出去就是活路。师父求我,说我是班里的台柱,我走了庆晟班就真的散了。可我偏不信,总觉得他是在吓唬我。外面天大地大,凭什么我要被困在这个破戏台上,扮演关公一遍又一遍呢?我已经很累了,我要选择自己真正想要干的事情。”

      他顿了顿,微微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可是走出去便再也回不来,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悔之晚矣。”

      李悟捏着引魂木的手又收紧了。一时间,他好像从阿生身上看见了自己。

      “你想不想当傩师?”

      教他功夫的师父们从没有问过他这句话。可他日日夜夜都会扪心自问。

      从小在傩堂里练功,练到膝盖跪得发青,练到手腕被师刀打出血痕,练到半夜一个人躺在木板上望着房梁叹气。愈发艰难的苦练让他更加明白自己难当大任。

      明明有更合适的人选,为什么族亲们偏偏认定了他,赶鸭子上架般逼着他,推着他走。

      不过他比起阿生还是要幸运得多。至少这样的苦闷已经结束了,并没有折磨他更多时日,乃至五十余年。

      时代是好的时代,虽然傩巫确实日渐式微,但是并没有迎来面顶之灾,依旧能偏安一隅,后继有人。死的只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天赋与建树的传承人而已,没有他李悟,还有更多有能力的子弟们呢。

      思及此,他甚至开始庆幸,先死的是他,而不是他的族亲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单刀会(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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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