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落茉莉》 ...
-
苏茉回到茉光科技时,沈若薇正蹲在办公室外的露台上浇茉莉。暮色把白色花瓣染成半透明的玉色,沈若薇回头时,发梢还沾着点水汽:“谈判崩了?”
“没崩,也没成。”苏茉把文件扔在藤椅上,扯掉扎头发的皮筋,碎发披下来遮住泛红的耳尖,“林砚想让我们签独家授权,还……”她顿了顿,没说画展的事。
沈若薇却从她微颤的指尖看出来了:“还说别的了?”她递过一杯冷泡茶,“上次酒会之后,他可是托人打听了你三次。”
苏茉猛灌了口茶,茶香混着露台的茉莉香漫上来:“他想谈的不是合作,是招安。”
“但我们茉光的欧洲渠道确实卡壳了。”沈若薇戳了戳她的胳膊,“上周德国那边又发邮件,说检测标准要再提高三个百分点。没有林氏的供应链背书,我们至少要多耗半年。”
茶杯在苏茉手里转了半圈,她望着暮色里摇晃的茉莉:“我怕一步退,步步退。”
沈若薇忽然笑了:“别忘了三年前我们在车库创业,你说要让茉光的名字亮得像星星吗?”
她慢慢走到花台旁,“现在星星快被乌云挡了,借点月光又不丢人。”她摘了朵半开的茉莉别在苏茉耳后,“林总那人是深沉,但我看,他对你不只是……像借棋子那么简单。”
苏茉没说话,耳后的花瓣带着微凉的湿意,像谁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对了宝贝,你画展怎么样了?”
“嗯,差不多了,还是老样子呗。”苏茉喝了一口茶,淡淡开口。
“行,大老板。”沈若微哼着小曲走出了办公室。
苏茉这才敢松下一口气,将自己陷进办公椅里,脊背抵着冰凉的皮革,却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她蹙着眉,指节抵在太阳穴上按了按,眼尾因疲惫泛着淡淡的红,连眨眼都觉得沉重——桌上堆着的文件还带着油墨味,窗外的天色早就沉成了墨蓝,连空气里都飘着化不开的倦意。
可就在视线落在旁边的文件时,她顿了顿。
那些熬到凌晨的夜晚,被驳回无数次的方案,还有对手眼底藏不住的轻视,忽然都像被风卷着退远了。她慢慢松开蹙着的眉,嘴角先勾了个极淡的弧度,随即笑意漫进眼底,连带着眼角的红都柔和了几分。
弯着的嘴角忍不住的加深,五年了,她想。这一次,该轮到她站到前头了。
周五傍晚,苏茉还是去了画展。
画廊藏在老洋房里,雨丝斜斜打在彩绘玻璃上,把“雨与植物”的主题映得像场流动的梦。
林砚站在《落茉莉》前等她,穿了件深灰色羊绒衫,少了些商场上的凌厉。
“画里的茉莉是雨夜折的。”他侧过身,让她看清画布上的细节——被雨水打蔫的花瓣沾着泥土,却偏有一滴水珠悬在花苞尖上,亮得倔强,“画家说,凋零里藏着撑下去的劲。”
“别说,这个画家跟你还挺有缘的,也叫茉。”
苏茉的目光在画上游移:“林总特意带我看这个,是在暗示茉光快凋零了?”
“苏总倒是会理解,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而是在说撑下去的劲。”林砚从口袋里拿出个小锦盒,打开时飘出缕淡香——是两朵压平的茉莉干花,花瓣呈琥珀色,“那天被雨打落的,花匠说能存很久。”
苏茉的呼吸顿了顿。她认出这是沈若薇后院的品种,当初创业时随手种的,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回到她眼前。
“林氏的渠道,我可以先开放欧洲区给茉光试用三个月。”林砚忽然开口,语气比会议室里温和,“不签协议,不算授权,就当……朋友帮忙。”
雨还在下,画廊里的钢琴声漫过来,把他的话泡得软软的。
苏茉看着干花,忽然想起酒会上被她扔掉的半朵茉莉,原来有些东西扔了,总会以别的方式再回来。
“试用期间出了问题,林总可别翻脸。”她接过锦盒,指尖碰到他的温度时缩了缩,“还有,我只当是……盟友互助。”
林砚笑了,眼底的沉云散了些:“好,盟友。”他抬手想替她拂开沾在干花上的一缕发丝,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要喝杯茶吗?我看画廊后院有种了新的茉莉。”
苏茉低头看着锦盒里的干花,轻轻“嗯”了一声。
高跟鞋踩过石板路的声音,比离开会议室时慢了许多,这次不像逃离,倒像在雨里,等着那朵被雨打下的花,稳稳的落入另一片泥土中。
画廊后院的雨比前院小些,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苔藓,沾着雨珠发亮。新栽的茉莉种在白瓷盆里,沿廊檐摆了一排,花瓣被雨洗得发亮,香气混着湿润的泥土味漫过来,比会议室里的合同纸墨味柔和太多。
林砚坐进廊中放在避雨的两把藤椅上,服务生端来一壶碧螺春,茶杯碰在石桌上轻响。苏茉坐下时,锦盒被她放在手边,干花的淡香时不时飘进鼻息。
“听说这些茉莉是上周刚移过来的。”林砚倒茶的手顿了顿,“看起来和你露台上的品种一样。”
苏茉抬眼:“林总这是连我种什么花也要打听?”
“不是打听。”他把茶杯推给她,水汽模糊了他半张脸,“三年前创投峰会,我记得你在台上说过,要做‘像茉莉一样扎实的技术’,当时投影幕布上放的就是这个品种。”
苏茉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那场峰会她记得清楚,台下坐着几十位投资人,大多眼神游离,只有后排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始终在记笔记——原来那时他注意到了。
“林总记性真好。”她低头吹了吹茶叶,“不像我,只记得林氏当年给的拒信上写着‘模式过重,风险过高’。”
林砚摸了摸鼻尖,指尖在杯沿划了圈:“那时林氏的新能源板块还没成型,错过茉光,是我的失误。”他说得坦诚,没有商场上的圆滑,“所以这次不想再错。”
雨敲在廊檐上嗒嗒响,苏茉忽然想起沈若薇的话:“借点月光又不丢人。”她抬眼时,正看见林砚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茉莉花瓣,指尖轻轻捻了捻。
“德国的检测标准,我让周燕礼整理了份应对方案。”林砚从公文包里拿出个文件夹,“里面有林氏合作的第三方检测机构联系方式,他们对欧标很熟。”
苏茉接过文件夹,指尖碰到他的,两人都顿了一下,像电流轻轻窜过。她迅速收回手,翻开文件夹——里面的批注密密麻麻,红笔圈出的重点比她自己做的还要细致。
“林总这是……提前备着的?”
“备了两天。”他承认得干脆,“算准了你会来。”
苏茉忽然笑了,是这次见面以来最放松的笑:“林总就不怕我还是拒绝?”
“怕。”林砚看着她,目光比茶水还沉,“但更怕茉光的技术被埋没。”他顿了顿,“也怕……再等三年。”
这句话说得太轻,被雨声吞了一半,却清晰地落进苏茉耳朵里。
她合上文件夹,忽然起身:“茶很好,但我该回去了。德国那边的邮件,明天得回复。”
林砚也跟着站起来,没再挽留:“我送你。”
车驶出老洋房时,雨已经停了。苏茉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画展里的《落茉莉》——撑下去的劲里,除了倔强,也可以有接受帮助的勇气。
第二天一早,苏茉让沈若薇联系了林砚推荐的检测机构。对方效率极高,三天后就给出了优化方案,比茉光自己摸索的路线至少节省一个月时间。
“这林砚为了你可真是下血本啊。”沈若薇把方案拍在桌上,“周燕礼昨天还打电话问要不要对接欧洲的经销商,说都是林氏的老关系,账期能放宽到九十天。”
苏茉没注意沈若微的话,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是林砚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渠道对接会定在周五下午,我让周燕礼过去。”
她指尖悬在键盘上,忽然敲了行字:“不如林总亲自来?茉光的茉莉开得正好,请你喝杯茶。”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苏茉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走到露台,沈若薇新摘的茉莉插在玻璃瓶里,阳光透过花瓣,亮得像星星——三年前她说要让茉光亮得像星星,只不过星星要发光,有另一束光的映照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