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雨落时》y小雨迟巷

1、强强联手

　　星州市的梅雨季总带着股执拗的湿意，连空气里都飘着化不开的黏。
　　星洲年度商业峰会，永远是名利场的缩影。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衣香鬓影间流动着资本的暗涌。林砚在二楼的露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目光扫过台上夸夸其谈的演讲者，眸底是惯常的淡漠。
　　他是林氏集团的掌舵人，星州顶级豪门的继承人，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里，流淌着林家半个世纪的根基。
　　衣香鬓影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精心打磨过的瓷器——包括他自己。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遮阳棚上，混着厅内溢出的爵士乐，倒有几分诗意。
　　正看着，视线里闯入一个异数。
　　站在香槟塔旁，一身极简的白色西装，没戴任何首饰，连头发都只是松松挽在脑后。她手里没端酒杯，反而捏着半朵不知从哪捡来的茉莉，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发皱，却被她指尖捻得很轻，像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
　　林砚收回目光时，主持人已经念到了他的名字。他起身，步履沉稳地走上台，台下瞬间安静。演讲不长，却字字珠玑，将新能源行业的未来趋势剖析得淋漓尽致。
　　退场时，他特意绕到角落，恰好听见女人掷地有声的结尾：“技术的价值从不由资本定价，而是由它能照亮多少人的生活决定。”
　　几个投行大佬围着她，看架势是在谈合作，脸上带着惯有的审视。女人微微偏头听着，忽然抬眼，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直直撞上角落里的林砚。
　　那眼神太亮了，像淬了冰的刀，带着点不驯的锋芒，却又在看清他是谁时，极快地敛了下去，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随即她转回头，对着大佬们说了句什么，语气平稳，却让原本咄咄逼人的几位瞬间收敛了姿态。
　　林砚挑了下眉。
　　他认得她，苏茉，茉光科技的创始人。半年前在一场新能源论坛上，这个名字像匹黑马，踩着“三年内颠覆行业格局”的豪言壮语，闯进了星州商界的视野。
　　有意思。
　　他掐灭雪茄，转身下楼。经过她身边时，恰逢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那半朵茉莉从她指尖滑落，正掉在他锃亮的牛津鞋前。
　　苏茉弯腰去捡，手指刚要碰到花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拾起了那半朵残花。
　　“林总。”她抬头，声音比想象中要低哑些，带着点雨气的清冽。“久仰。”
　　“刚才的话很有意思。”林砚看着她别回衣襟的茉莉胸针，“新能源领域，敢和资本叫板的人不多。”
　　“不是叫板，是讲道理。”苏茉抬眸，目光坦诚，“林总刚才的演讲，也让我很受启发。”
　　林砚捏着那半朵茉莉，花瓣上的湿气沾了点在他指腹。他没递回去，反而问：“苏总对残花感兴趣？”
　　苏茉直起身，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两秒，不闪不避：“总比对虚情假意感兴趣强。”
　　雨还在下，宴会厅的空调冷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茉莉香，在两人之间织了层看不见的网。
　　林砚看着她眼底那点毫不掩饰的锐利，忽然觉得，这场冗长的酒会，或许没那么无聊了。
　　他松开手指，将那半朵茉莉放回她掌心，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指腹，带着点冰凉的触感。
　　“说得好。”他轻笑一声，转身融入人群前，留下一句，“下次谈判桌上，希望苏总的锐气，能抵得过林氏的筹码。”
　　苏茉捏紧掌心的残花，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灯光深处，花瓣上的水珠洇进她的指缝，凉得像一句未完的宣战。
　　雨幕里，不知谁的手机在放那首《茉莉雨》，歌词混着雨声飘过来：
　　“轻弹一首别离，还在爱你……”
　　她皱了下眉，将那半朵茉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向会场深处。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像在为这场初遇，落下第一个坚硬的音符。
　　苏茉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淡淡开口，“我见到了，也就...不过如此。”
　　沈若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真见到了？就内个林总？什么不过如此？”
　　“嗯，” 苏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就那样呗，也没什么特别的，看着挺高冷，还不是爱跟人玩些暧昧的小把戏。”
　　沈若薇在电话那头惊呼：“我的天，你跟他说话了？快跟我说说，他本人帅不帅？”
　　苏茉脑海中浮现出林砚的样子，“帅是帅，不过太有压迫感了，我可不吃他那一套。”
　　沈若薇不依不饶：“那他跟你有没有说什么？是不是被你的魅力折服了呀？”
　　苏茉翻了个白眼，“他说，下次谈判桌上，看我能不能抵得过林氏的筹码，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沈若薇兴奋起来：“哇，这说明他记住你啦，说不定对你有意思呢。”
　　苏茉哼了一声，“有意思？我看他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回过神来的沈若微才发现，“什么？居然跟你说下次，你知不知道这场酒会咱们等了三年，哪敢奢望下次？小茉莉啊，争点气！拿下他！”
　　苏茉脸上没什么神态，淡淡开口，“把你那坏心思收一收。”
　　“行吧，大小姐，在门口等你呢。”挂了电话，沈若薇心中感叹，姐妹什么时候能把握住机会啊。

　　三天后，林氏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
　　长桌两端，林砚与苏茉相对而坐。
　　空气里弥漫着打印机刚吐出的合同纸味，取代了酒会上那缕若有似无的茉莉香。
　　林砚指尖敲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扫过对面的苏茉——她换了身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面前摊开的文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批注，像在无声地宣告战场规则。
　　“苏总提出的技术专利共享方案，林氏无法接受。”林砚的特助周燕礼率先开口，将一份补充协议推过去，“我们更倾向于独家授权，报价可以再上浮十个点。”
　　苏茉没看协议，反而抬眼看向林砚：“林总觉得，十个点就能买断茉光三年的核心研发成果？”她的指尖在“独家授权”四个字上顿了顿，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新能源赛道不是单选题，林氏想垄断市场，总得问问同行答不答应。”
　　林砚靠向椅背，交叠起双手：“苏总似乎误会了。林氏要的不是垄断，是效率。与其让技术分散在十家公司各自为战，不如交给有能力快速落地的团队。”
　　他的视线掠过她耳后那缕没束好的碎发，“比如林氏，比如……”
　　“比如强强联手？”苏茉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林总这是在商言商，还是借着谈判说私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燕礼低头翻着文件，假装没听见这句带着锋芒的话。
　　林砚却没回避，反而前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如果我说，两者都有呢？”
　　他的目光太沉，像梅雨季的云，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苏总该清楚，茉光现在最缺的不是技术，是资金链和渠道。林氏能给的，远比你想象的多。”
　　“代价是让茉光变成林氏的附庸？”苏茉反问，语气里的警惕像拉起的警戒线，冷笑一声，继续开口，“林总大概忘了，我创业的第一天就说过，茉光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我从不用棋子。”林砚的声音低了些，“我用盟友。”
　　这句话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苏茉愣了一下，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波澜。她沉默片刻，忽然合上文件：“今天的谈判就到这里吧。林氏的条件，茉光需要时间评估。”
　　起身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沈若薇发来的消息：“后院的茉莉开了，晚上回来喝杯茶？”
　　苏茉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复一个“好”字，抬眼时正撞上林砚的目光——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面前，比在酒会上更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古龙水，与那晚雨气里的味道不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苏总。”他忽然开口，“周五晚上有场私人画展，主题是‘雨与植物’，据说有幅《落茉莉》很有意思。”
　　苏茉挑眉：“林总是在邀请我？”
　　“算是吧。”林砚的目光落在她紧握文件的手上，“不谈工作，只看画。”
　　她想起酒会上那半朵被她扔进垃圾桶的茉莉，又想起沈若薇说的“后院花开”，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再说吧。”她最终还是没答应，绕过他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比三天前在酒会上更急，像在逃离什么。
　　直到会议室的门关上，周燕礼才抬头：“林总，真要放她走？”
　　林砚没回答，只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苏茉的车驶出总部大楼。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那辆车的尾灯，像谁没写完的一句诗。
　　他拿起手机，给花匠发了条消息：“把那几株被打落的茉莉，做成干花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