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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闻花寻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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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头戴帷帽,身上有与他一样浓重的草药味,身后是一座散发着大量水汽的瀑布。
仙人腰间有一把佩剑,他本以为仙人会在这山林间舞上一舞,谁知仙人好像并无此意。
仙人注意到了他,仙人走向他,仙人在他身前蹲下。
他感觉有冰凉的指尖覆上他的手,那瞬间接踵而至的药草味并不苦乏,反而像是冲散了笼在他身上的一层浊气,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隔着帷帽,他看不清仙人的表情,但总觉得仙人在笑。
“老狗有福气,竟生出了这么个儿子。”仙人的声音如清泉般动听,说出的东西也那么冻人。
小皇子歪歪头,不懂。
那天之后的事情小皇子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在野外睡了一晚上,头脑彻底清醒时已经到了宫中,大眼睛瞪着身边围了一圈儿的御医转,发现他们各个都在惊奇他怎么还不发热。
想曹操曹操到,小皇子睡着时没事,醒来后发起了高热,在初秋时节又昏昏沉沉躺了近五日,惹得从小带他的奶娘守在床边默默擦眼泪。
这五日里,不出所料,关于小皇子第一次出宫的谣言飞快地传入民间。皇家轶事总是新鲜,万家灯火茶余饭后,甚至酒楼里说书官都在讲述他此次的经历,故事已经经典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
寻常人家的女人喜欢这样教育贪玩的孩子:“小心你们哪天也偷偷跑出去,遇到那妖猫和黑心的妖道!” 一边往那孩子堆里泼一大盆洗衣水。
这一声洪亮至极,这一泼更是惹得一帮身影交错的孩子四散跑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顺便告个状:“妈,隔壁沈三娘又吓唬我们咧!”
酒楼里,说书的一拍扇子,讲:“话说,当今陛下的四皇子年方七岁时,曾一度在宫中贪玩,误闯了御花园深处,刚好碰见了几位皇兄与太保!年幼的他被那武林第一人的刀花迷了神志,向来残破的身躯不知如何支撑他飞檐走壁,一路追着太保进了那京城东南方的密林!小皇子第一次出宫,正是胆寒之际,竟被一只通体黝黑双目赤红的妖猫寻到,引他去见了一位世外妖道。”
那人描述得绘声绘色,又说这妖道神出鬼没,道法极强,小皇子病弱之躯,被狠狠折磨了一顿,不仅身体抱恙,神志秉性貌似也变了三分。
“据我在宫中的好友所说。”说书的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曾经的小皇子,那叫一个虎头虎脑、冰雪聪慧!被那妖道拐走后,竟像是呆傻了几分,再次被宫人找到时,头上戴着一顶比他半身长的帷帽,厚重的帷幔遮住了他的表情,不过料想一下应当也是十分惊骇的,被人抱在怀里坐在车里,一直到回宫也没说过一句话。”
故事已接近尾声,说书的浑身懒散向后靠,留下尾调高昂的一句:“当今四殿下,小小年纪受此磨难,不比他几个皇兄过得舒坦,令人心碎。命也,命也!”
酒楼是明济城的临江仙馆。因四殿下年年三至五月都要来明济,这儿的酒楼也就每年在临近他到来的日子里重复起这些陈年旧事,逗人一乐,偏偏每年都有人来听,听不腻。
姚祺饮下一杯茶,心说:也算是为这位接风洗尘了。
他对这位四皇子没什么印象,这么些年听说过的有关他的事,也只有这一桩。到是他那几个皇兄,各个都是新闻榜首的常客。姚祺回想这几日看到的内容:不是三皇子出行夜猎遭艳遇在豺狼虎豹下英雄救美,就是明日太子殿下与众多壮汉举铁夺得头筹,再不济也是二皇子又又又又又又又被皇子妃赶出府了。
这世道,当真是穷人无苦诉,富人多作怪。
彼时他正坐在酒楼大厅的角落,还是那身红衣,头上插着早晨那枝梨花,双腿呈土匪坐姿,津津有味吃着桌上的水煮白菜,配上一桩还算有趣的 “病弱皇子追妖猫,夜黑风高遇妖道”,再加上那免费的茶,倒也算得上是两菜一汤。
他自我安慰,但盯着天花板上的金饰银饰,大叹一声,顿觉食之无味。
是的,没错,他快,穷的,吃不,起饭,了。
如若是从前,“吃不起饭”这种事情是万万找不上他的。姚小少爷这前十六年的人生,按照他曾经在人前的吹嘘,那就是:“我这辈子,自记事起,没一日不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
如今的他只得暗暗摇头,真真是一朝天上一跌地下,头上的呆毛翘一翘。世道不同了,谁还当得起那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回观如今的大红袍,单手撑脸,愁眉苦脸抛钱袋子玩儿,对里面剩的几个铜板如数家珍,那叫一个可怜。磨蹭了五分钟,才勉勉强强没当那吃霸王餐的真土匪,用两指夹出5文钱咬牙切齿地拍在木桌上,盯了半晌,临走前还忍不住戳了两下,颇有气急败坏怒其不争之意,这才拍拍屁股站起身,墨发一甩、长腿一跨,一阵风般出了临江仙馆。
以为他要在这千金买醉的酒楼里夜宿?错了,他只配睡大街。
好消息,夜色将近傍晚,大街上的人少了些,静。姚·假土匪·祺夜里最喜静,最好还是黑咕隆咚的静。
沿着浮嵊江散步,他双手背在身后,边走边踢路边的石子,观察哪棵树适合供他睡觉。夜风吹过发梢,一种久违的宁静涌上心头,小少爷猫似得神态又显现出来了。
夜市热闹的灯火自江对岸而来,却隔着一道鸿沟,仿佛永远够不到这边的人。
大红袍猫肚子咕噜咕噜。
他双眼一眯。
死肚,别叫了!
都说饿着的人,或猫,闻到空气的味道都是红烧鸡腿味儿的。
但到他身上怎么这样奇怪?越饿,闻到的是越浓的花香味儿。
姚大少认真嗅了嗅。
片刻后,揉揉鼻子,又敲敲脑袋。心中困惑,难不成还能是因为他头上天天插朵花,脑子里就真长出花了?!
自然不是。
那花香若有似无,像暴雨后的朝露,又像山泉水自带的清甜。不像是附近任何一种花,倒像是……
有人在附近,点了香。
如若真是香,那可称极为出彩。前调花香味是一等一的仿真,但细细品还是能与真花找出略为出入,少了略微刺鼻的花粉,应是后调为调味加入了果味香汁。
这样精致的构造,不像是炎洲手艺人能做出的玩意儿,倒像是钟鸣国的物件儿。
姚祺之前随师父云游至鋆洲时闻过这种香。那时他便深觉其妙,不仅香气逼真,分许多花的种类,还不冲鼻,更是经久不散。想一想,当时应当是吵着闹着让师父给他买了两盒,带回家后宝贝了许多天,不舍得用。不过按照姚大少过河拆桥的秉性,过了那新鲜的两天,两盒价值昂贵的香最后落入了哪名弟子手中都尚未可知,更别提他自己再拿出来回味一番了。
如今物是人非,重新闻到,这香倒叫他忆起了些往事。
姚祺惊讶,姚祺瞬间毫无睡意,姚祺立马奔着花香而去。
心中五味杂陈,心中怅然若失,心中又满怀希望。
不知是哪家少爷云游四海回来,竟捎上了这样的好东西,品味极佳也!
有好戏不看,有好事不沾,可不是姚大少的风格。今日这乐子,他探定了。
皓月尚未自海平面升起,一红衣男子便抢先一步双靴点地,跃上房顶,在朝阳蕴蓝的余光中闻香识路,脚步轻快,心里也期待。
他准备在这天色彻底暗淡下来前,去奔赴一场,跨越时间与距离的……
未知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