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松仔杯

3、正文开始·四皇子

　　话说自姚祺于老者分别后，便踏上了一个人的不归路。

　　明济街道极致繁华，因这明济城乃商贸富饶之地，沿山靠海、物资充盈，作为外贸之重地，它虽义属炎洲，市面上却经常出现些奇异玩意儿，后面站着不同面孔肤色的人，车水马龙间看得人眼花缭乱。

　　再说这城池真正绝妙之处，可不仅仅有商户，更是有酒有花有美人。“冬斟美酒夏斟茶,秋有丰收春有花”，说的就是它了。许多江南富户人家一到春日就喜来此游玩，客栈酒楼里住上一两月，体验人间之极乐，畅想未来之可期。

　　姚祺走在大街上，双手交叠在身后，发髻中的鲜花已经换了一轮，成一枝淡粉色梨花绕在发间，好不清快。身旁马车行人时不时撞他一下，影响不了他胡思乱想。他忆的是前些日与老者卖排骨时听说的事儿：这几日的明济城，好像要来位大人物。

　　具体是谁呢？据说这位大人物年年都来，本不应再在当地人眼中有什么稀奇的，更何况喜欢明济度假的“大人物”多了去了。

　　可这位就是能使人印象深刻，姚祺点头认同——他的事迹可真是上天入地口口相传。

　　要讲他的故事，还得从陛下登基那年说起。

　　当今圣上统有四子，前三个都是在陛下还是太子时出生的，一个个身体竟是上官家少见的壮实康健，若说先帝为何会选择当今陛下继承大统，或多或少都有他这几个康健的儿子的功劳。

　　陛下登基后，司天监的人闲着没事为几位皇子算了几算，大为震惊，举着表盘说几位皇子身强体壮归功于皇上前辈子的福报。他们称皇上上辈子定是那拯救苍生之人，护一方百姓平安，因功德无量，这辈子才保佑几位皇子都健康安乐。

　　皇上听了这话，龙颜大喜，一挥袖袍大动干戈，对几位皇子的宠爱欲盛，觅文人大儒为太傅，寻武林第一人为太保，常常督促三人勤勉，查阅功课，一同教化三兄弟。这样一来，百姓都认为，皇室一族这几代子嗣衰弱，如今在当今陛下的衣袍下终于有了欣欣向荣之势。

　　这都是当今陛下的功劳。陛下当真是天命所归，真明君也。

　　直到四皇子降世。

　　四皇子是皇帝登基那年降世的孩子。那时陛下在朝中根基不稳，焦头烂额之下对这孩子的到来抱有重望，希望他能与他几个兄长一般，以康乐之体降世，成为他的开年福号，巩固他身为一国之主的气运，预示炎洲在他手中朝气蓬勃之向。

　　谁承想，这孩子的母亲之前是一小小宫女，因身子羸弱，连带着孩子还在肚中时就差些火候，生产那日挣扎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生出来，这孩子四肢健全却一动不动，让御医一度以为是死胎，在即将火化之际才爆发出第一声哭鸣。吓倒了一众人。

　　原以为这一难就过去了，小皇子即使不达预期，却到底是开年来的孩子。

　　陛下叹了口气，并未对其置之不理，虽生母因生产去世，他还是找了多个好奶娘，看护着长大。

　　不想，此事还没完。

　　五岁之前，小皇子保持着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的规律，身上药材味腌得比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还重，冬日受风寒都经常急得太医院团团转，端茶倒水施针喝药，生怕一个不小心小皇子没了气，自己的脑袋也落了地。

　　小皇子什么都不懂，炉子里烧着炭火，手里抱着一个兔子玩偶，窝在绒被里握着奶娘的手看雪，却不知自己的脸色比那雪还白几分。

　　十岁后，随着小皇子磕磕绊绊地长大了，身体倒是健硕了些，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情却不见好，成日呆在房中出不了门。

　　彼时小皇子已经开蒙，一身白衣，通身气场如霜雪本雪，与教书先生在暖阁中规规矩矩坐着，窗外的奶白再也惹不来他的青睐，只是一味读书写字。

　　民间逐渐有了传言：“皇上当太子时生的孩子都好好的，怎的当上皇帝后生的第一个孩子就这般不堪，是个病秧子。”

　　“这怕不是上辈子的功德用完了吧？”

　　当太子时生的孩子都好好的，怎么当了皇帝头年生的孩子就患了病？

　　又有人开始嘀咕了：“或许……”

　　“皇上，本不该是当皇上？”

　　“放屁！”

　　太和殿中传出一大声玻璃碎裂的声音，打破了寒夜的寂静。

　　烛火摇曳的宫殿中，太监哆哆嗦嗦抬起头去整理地上的碎屑，却对上了皇上阴鸷狠戾的双眼，顿时吓得重新爬下，一跪不起。

　　锦衣华服的人手中紧攥茶杯，瞬间碎裂开来，一片片扎入手心，鲜血顺着那人袖子上的龙印，滴落在了地毯上。

　　他像是努力压制着什么，不停地小声重复：“皇上不是皇上，皇上不应是皇上？”

　　“哈！”他忽然大笑一声！

　　那人转过身，血滴在地毯上留下了一个深红色的圈，他缓缓走上前，掐住太监的脖子，提了起来。

　　“我问你呢，皇上，应不应该是皇上？”

　　反正自那之后，这本就令人失望的小皇子，更淡出人们的视野了。他身子不好，不能与其他皇兄一起听太傅的政课，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听教书先生讲文讲经。他身量虽随着年龄渐渐高大，却仍被视为病弱之体，不能随太保练武，只能在自己的殿中折兔子、折小鸟、折小花。

　　从以上这些来看，这小皇子还真没什么值得人们记住并口口相传的事。世人或许会可怜他同情他，但那“怜”情之中，总带着些许嫌弃与轻视。

　　都说致使一个人名声大噪的原因，主要在于那些被世人接纳的传说。小皇子能被世人记住，正是因为这么个传说。

　　小皇子七岁时，曾在御花园中见过几位皇兄习武。那身姿，翩若惊鸿宛若有游龙，两两一对相继比试，更有那武林第一人的太保在身边教诲，四人站在绿荫之中，比书法里的行草还潇洒几分。

　　他看得入了迷，竟不知哪来的力气，追着离去的太保出了宫。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方，太保在前面的身影也不见了。

　　跟丢了人，第一次出宫的小皇子环顾四周，看陌生的树林，心里茫然，脚上的步伐更是不知如何迈出，竟呆楞在原地，靠着一棵大树，披着月光，睡了一整夜。

　　谁知睡醒后的小皇子，竟发现自己身处异地，四周空旷无比，迷雾蔓延，唯一的颜色来自他脚边窝着的一只猫，一只通体乌黑，眼睛泛红的长尾猫。那猫注意他醒了，也不认生，只是拿鼻子嗅他身上的气味，然后通人性般皱了眉，嫌弃地往后退了退，前脚一撤后脚一退，转身就走。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猫。小皇子急眼了，以前只在奶娘的画本中听过“猫”这种生物，话本里还说，黑猫可以镇宅辟邪，还可以招财护主。

　　总之，是个好人，不，好猫。

　　他拖着破破烂烂的身子走在黑猫后面，小手握紧又放开，不知不觉进入了迷雾最深处。

　　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位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