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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铁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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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涎茗香已点,稍等片刻。艾格子已在路上。
”
沿江驿馆最靠里的房间,窗户开着。
一男子身着浅青色长衫,墨色的发丝垂落在身后,白玉般的脖颈间挂着一条浅棕色念珠。
“嗯,辛苦。”,上官辞靠窗而立,眉眼低垂,双手正擦拭一把流星白羽般的剑。那剑锋极尖,剑柄由寒玉所制,剑身平滑如清晨的甘露,彼时躺在其主手上,单调的颜色在满屋烛火下仿佛映射出百种光芒,轻盈无暇的外观,平衡了它不住往外冒的傻气。
另一边,高申准备好殿下净手的水,双手合十,弯腰退下。今早殿下刚抵达明济,同天晚上便叫了地下城的人拿东西来验货,不知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情报,这次竟这般匆忙。他得赶紧再去前头与高松和高明知会一声,多叮嘱几句总不会错。
屋门从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留在屋里的人放下丝绒手巾,把剑摆回案台,双手没入旁边的水盆中,细细揉搓,十分龟毛。
烛火集体向里斜了斜——是江边的晚风又大了,还专对着房间另一侧的后窗吹。
“吱呀吱呀。”
不过片刻,身后的门又被敲响了。
上官辞洗完手,将挽着的袖子放下来,转身走入内室,留了一盆水在窗台前。
青衣划过地上柔光,男人吐出一个字:“进。”
“哎。”门外应了一声,这才双手推门跨步入内。来人是一位年过四旬的中年男子,有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穿了一身黄豆色麻布衣,发梢已经开始发白,手里捏着一本册子。他身后还跟了六名小厮,两两一队抬进了三个大箱子,放进隐蔽内室后,就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艾格子随后从暗门入内,上锁,确定内室的门已关好,这才转过身,向前一步,对着四殿下恭恭敬敬地请安:“殿下千福,许久未见,格子问殿下安否。”
青衫男子落座在里屋的书桌前,闻言先是沉默,随后轻笑:“艾长老觉得呢?”
四旬男人听这话不对劲,忙跪倒在地:“老生惶恐。”
听着是在示弱,可语气十分耐人寻味。上官辞盯了他许久,单手撑着下巴,烛火打在他温俊的面庞,不表态也不反驳,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笑。艾格子原本踏实了的思绪被这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的态度重新吊了起来,双手发冷,眼珠子滚来滚去就是不敢往上飘。
长久的安静后。
艾格子忍不了了,轻声询问:“殿下……?”
无人应答。
艾格子心里“咯噔”一下,又被提高了点。
他不敢说话了。胸腔里七上八下、思来想去、忧心如焚。
看殿下这态度,难不成……
他暗自咬了咬牙。
不远处的红木书桌后,疏懒端坐的男人左手终于动了一下,缓缓伸向了书桌边缘的照明蜡烛上一团活跃跳动的小火苗。寂静中,一声无可奈何又十分扬长的叹息忽然响起,上官辞用两指给烛台上的小火苗扇风,看着它在他掌中摇曳、颤动、东摇西摆、心慌意乱,才终于大发慈悲。百无聊赖地开了口:“老艾啊,算了,我们先来看看这次的货品吧?”
此话说得十分懒散,还带了些少年人的稚嫩,和那些心无城府却硬要装的男孩子无异。艾格子的心慢慢落回了胸腔里,大喘一口气后,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哎,这就为殿下呈出。”
应当是没怀疑的。
他就说吧:一个毛头小子,查账对账都不会呢,怎么可能抓住他的把柄?定然是虚张声势,来试探他的!还好还好,自己稳住了,没掉进这小子的坑里。
他心里“嘿嘿”,身子也立即挺直了背,油光蹭亮的面庞上喜笑颜,迅速用手去够左边第一个大箱子、开锁,将其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真容,这才向对面的人谄媚地介绍:“这边,殿下请看。这第一个箱子中,是去年六月份钟鸣国送过来交易的第一批货。”
他从那摆放整齐的箱子中取出了一个圆柱形的淡粉色砂岩罐,托在手心:“此物名为驱蚊香,殿下别看它形态普通,实则与国内卖的驱蚊液天差地别!普通的驱蚊液,一小滴便浊气逼天,不仅熏的那些个蚊子四散开来,对人的嗅觉也是一种讨伐。可瞧这小小一瓶驱蚊香,便极大改善了这一点。据钟鸣国的人所说,他们提取出了一种于人而言无色无味,于昆虫而言却痛不可忍的气体,以1:2的比例加入到这香中,令还提取了青桔、甘露、离娘草等事物的清香,加入其中,混合成了这一小罐驱蚊香,不仅驱蚊效果极强,于点香之人而言,更是芳香四溢、沁人心脾呀!”
他大夸其词、唾沫横飞,掰扯得起劲儿。眉眼间尽显得意之色,一件物品介绍完,还不忘偷偷观察对面之人的脸色。
见那人懒散靠着椅背,神色平静,双手呈交叉状鼓掌,嘴中还叫了两声“好”,这才松了口气,安心定志,目光转移,将手伸向了第二个箱子。
他开箱更加小心,仿佛生怕碰碎了里面的东西——这里头可装着本次的大货,是南洋送来的兵器。
既然说到南洋,就不得不提一下这南洋国的过人之处。
南洋南洋,地如其名,是个“难养”之地。它是这些年才发展起来的小国,不仅人口匮乏,国土地形也多为戈壁,即使当地人多次尝试,农耕畜牧却从来发展不起来,食品多靠进口。更别说其国主久居病榻,皇室一族子嗣不茂。这样如困境一般的土地,不了解的人定会认为十分好欺负,容易攻克。
殊不知,它是罕见的兵器发展极强之国,与炎洲对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按照之前的江湖人的说法:南洋战士不一定骁勇,但其兵器必然善战。此话绝不虚假。这些年南洋之所以不被外族所侵犯,便是因为这“深不可测”的武器强度。不仅炎洲,中原这一带各个国度,包括乌渠、鋆洲、钟鸣等都对南洋兵器十分眼红。只可惜南洋人十分懂得“藏拙”,看兵器制造与供应更是重中之重,从不轻易向外兑卖,这才保得几十年来的国泰民安。
不过……既说是不轻易向外兑卖,就不是完全不对外兑卖。凡事都有例外。
明济的地下城便是这一例外。
迎着烛火暖黄的光,艾格子从金丝楠木箱子中双手掏出了一把形状略微怪异的铁钩,仔细瞧瞧,能认出,它的原型估计是虎头钩。
上官辞眯眼看着,深色不明。
艾格用右手去除了这把虎头钩上最后一层保护膜,露出了其真身。真是好大一把钩子。往上看,钩刃倒是做得精湛。只是往下看,那钩身嵌着各种珠宝银饰的雕刻,凹凸不平、极其宽大,倒显得粗鄙异常。艾格子精明的目光中看出了对面之人眼中的“疑惑”,摸着这大宝贝,笑得和蔼:“殿下莫慌,让奴才为您讲解一番,那南洋人带此兵器来时的话。”
他双手捧着这把兵器缓步上前,微弓着身:“南洋人说,此兵器名叫“望龙渊”!乃南洋第一任国主登机之时,特意设计的宝贝,曾于登极大典上一睹风采,更是在后世流转于南洋个大‘贵族’之间,不仅钩刃由大马士革刚所制作,钩身更是绚丽非凡、华美卓越!”彼时他已经站在了离书桌极近的地方:“殿下来看。”他压低声音,故作姿态,右手五指并拢,招了两下,玄虚道:“不过,要说这兵器真正绝妙之处,主要在于结构上的改动——它与当年真正的‘望龙渊’略有改善。”
说着,他将左手往兵器的下方探,食指停在了底部一个小巧的凹口上,轻轻一按。只见钩刃的最上方,钩头处原本圆滑的转折点,迅速弹出了一把做工极其刁钻的小刀,寒光凛冽,细看晶莹剔透,倒真做成了“两面三刀”的模样,在那铁钩圆滑的头部上,更像独角兽的角。
纯洁微干的空气中,这把小刀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如引蛇出洞的诱饵,冒出垂危隐患。艾格子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殿下细瞧,莫看这小刀模样纤细,可是个厉害物,其中另藏玄机。”他眼底藏着快意神气,却偏偏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虚张声势,惹人生厌。
铺满褶皱的手指向钩柄另一侧的一个小口,灰绿色的眼睛缓缓抬起,他仍是轻声细语地询问:“殿下,要不要自己来试试这宝物?”
这样如一双萃了蛇毒般的眼睛中,照应着另一双暗蓝眼眸。上官辞眼底已经彻底掩去了笑意。那本就如深渊一般的蓝洞中,不知从何时起已然刮起了刺骨秋风,淡漠不知天地为何物。与之相对的是邪意翘起的嘴角、离开椅背的身躯、和徐徐抬起的左手。
男人不冷不热,道:“既然艾老相邀,自然不敢推辞。”
话音缓慢,沁人心脾,可话音刚落,上官辞握住钩柄的瞬间,他左臂猛然下压,在接踵而至的巧劲儿中撬开了艾格子的手腕,迫使他松手,脱开对铁钩的控制!霎时,艾格子眼眸骤缩,冰凉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到天灵盖儿,向来完美的表情管理龟裂开来,露出了其中藏也藏不住的异心和惶恐,身体仿佛定住般僵立不动。
一个念头颤抖着从心底升起。
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仿佛为了验证他心中所想,对面,将铁钩易了主的男人将兵器头部冒有毒素的小刀对准他的咽喉,刹那间疾驰而出,目光明确!刀光血影间,在那冰凉触碰到自己前,艾格子已然闭上眼睛准备赴死,却不想那人一身青衣婉婉然如游龙之升,不过须臾,便一足点地,一足踏桌,飞身而起。钩刃随动作换一方向,在与那脆弱脖颈即将交汇的刹那轻轻摆动,遥遥拂去。从俯视的角度看,就是上官辞的动作以四旬男子为圆心,钩身为半径,钩湾围着中心之人的脖子,堪堪绕了180?角!最终,随着握刀之人脚步停住,钩头也以圈套之形卡在了艾格子的下巴与肩膀之间,停留在那最脆弱的地方!十分有分寸,不前进,也不后退。
空气稀薄,寂静片刻,艾格子瞪大双眼,胸腔上下起伏,冷汗频出,像是溺水之人绝望之际又被那凶手救下,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
在他身后,有一声极轻的笑声传来。
上官辞不知是被他的举动逗笑了,还是因刚刚一连串儿吓唬人的动作灭了脾气,这会儿竟罕见得好说话:“艾老,这把钩刀,我甚为喜欢。有劳艾老费心帮我寻得此物。”
他的手臂始终没有放下,左手腕甚至还来回横向摇摆了几下,刀刃围着围着喉结之处,捂热了一篇肌肤。
“我们来看看下一个箱子中装着什么吧?”他声音又恢复了那股子纯真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