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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 □□风暴起 王大才饮恨红旗镇 彬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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彬彬五岁那年,红旗小学的青砖校舍在春风里泛着潮气。他背着妈妈连夜缝制的蓝布书包跨进校门时,爸爸刚把户籍从乡下调到场镇 —— 父子俩一夜之间都成了吃商品粮的场镇人。
那年月,场镇广播站的大喇叭天天嘶吼着同一个名字:张子善。扩音器的电流声里,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钢针,扎进每个成年人的耳膜。"那个贪污犯吞了八亿旧币!" 卖豆腐脑的张婶一边往碗里撒虾皮,一边用围裙擦着手骂道,"毛主席亲手批的枪毙,活该!" 紧接着,"□□" 的标语就糊满了镇口的老槐树,红漆在剥落的树皮上洇出狰狞的血痕,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的大字像三把尖刀悬在半空。大人们私下里传,这场运动铺开时,神州大地的野草都在啃食尸骨,四百多万冤魂在风里哭号。
小小的红旗场镇攥在风暴中心。六十多家商户的噩梦是从红旗茶馆开始的,每天星子刚爬上房梁,谭主席就摇着铜铃召集众人。起初只是念报纸,后来桌子一拍,就逼着交代贪污了多少,漏了多少税。彬彬总跟着爸爸去看热闹,茶馆里的桐油灯把人影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跳大神。
那天晚上,轮到王大才发言。这老头的山羊胡子上还沾着饭馆的油烟,站在八仙桌前时,蓝布褂子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彬彬早听爸爸说过,这是个有故事的人:四个儿子送去参军,两个倒在了淮海战役的血泊里。老二最是勇猛,抱着两颗手榴弹扑上□□的坦克,连人带车炸成了火球,尸首都没找全。如今只剩小儿子王德元和彬彬同班,那孩子胳膊上总戴着黑布孝章。王大才还是解放前的地下党,那会儿共产党的会议就在他家柴房开,八仙桌下藏着油印机,窗台上摆着假装生病的药罐子放哨。解放那天,老头提着菜刀追着地主砍了半条街,笑的眼泪都流进了皱纹里。
"感谢领袖的英明领导......"
山羊胡子随着慌张的喘气一翘一翘。彬彬忍不住用胳膊肘捅王德元,那孩子先是瞪圆了眼,随即咧开嘴无声地笑,露出两颗刚换的小虎牙。
"□□好,李青山、张子善坏了良心......" 王大才也说。
"少扯没用的!" 谭主席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沫子溅到前排人王大才的脸上,"说说你自己贪了多少!"
"我不是干部...... 贪不了啊......" 山羊胡子抖得更厉害了。
"漏税多少?老实交代!"
"真没有......"
"红旗就你家饭馆烟囱最粗,说没漏税谁信?" 谭主席的烟袋锅在桌腿上磕得梆梆响。
王大才的脖子猛地缩了缩,像被捏住的鹅,头垂到胸口再没抬起来。
运动越闹越凶,上头给红旗镇下了死命令:至少揪出八个贪污分子,追缴六千元赃款。谭主席拿着鸡毛信在茶馆里转圈,烟袋锅里的火星烫了好几次手指头。这镇子统共两千来口人,商户加起来才六十多家,卖醋的老张账本比脸都干净,剃头匠老李连铜板都数不清,哪来的六千元?可谭主席夜里对着党旗赌咒,战场上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会儿,看见肠子都挂在树枝上,这点困难算个球!
几天后的晚上,茶馆的油灯突然加了三盏,亮得晃眼。谭主席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掏出张黄纸念起来:"李武漏税八十元,张芳芳一百元,张婷婷一百八十元......" 念到王大才时,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王大才 —— 二百元!"
满屋子的人像是被扔进了滚水里。卖布的刘掌柜眼珠子瞪得像水牛,染坊的张寡妇脸涨成了猪肝色,开杂货铺的老吴直接瘫在长凳上。王大才 "哎哟" 一声栽倒在地,山羊胡子蹭着地上的痰渍,半天没爬起来。
"五天内交街道办事处," 谭主席把黄纸往桌上一拍,"谁不交,后果自负!"
五天后,只有六家捏着皱巴巴的钱去了办事处。谭主席急得在办公室转圈,军靴把泥地踩出深深的坑。他猛地拉开抽屉,摸出把驳壳枪往桌上一放,枪托砸得桌面直颤。
第二天晚上,茶馆里的八仙桌被搬到墙角,腾出的地方摆上条五尺长的木板凳 —— 那是做挂面用的,厚得能站头牛。凳脚还沾着面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一头紧紧顶着柱子,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几个抗命的商户被架到板凳前。
"交不交?不交就上板凳" 谭主席的声音像冰锥子。
"没漏税......" 卖酒的老周刚说完,脚下就要垫上块青砖。
他怕了 "交,交,交……" 。
轮到王大才时,老头挣扎着挺直腰杆:"我是共产党员!我两个儿子死在战场上!"
"共产党员更得带头!" 两个民兵架着他往板凳上按,蓝布褂子被扯得裂开一道口子。
"我交...... 我交......" 他气若游丝,眼泪混着鼻涕糊满了脸。
没几天,王大才就不行了。弥留之际,他攥着藏在枕头下的党员证,那纸早就被汗渍浸得发脆。"我没错......" 他气若游丝,眼睛望着房梁,那里曾挂过欢迎解放军的红绸子。
出殡那天,王德元捧着爸爸的牌位,孝衣上别着爸爸的军功章。红旗镇的后山上,新坟连成片,王大才的坟堆在半山腰,小小的土包上连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
一年后,坟头的青草没过脚踝时,平反的通知下来了。王德元和姐姐用省下的口粮钱打了块石碑,"共产党员王大才之墓" 几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烧纸钱那天起了阵风,纸灰打着旋飞上树梢,坟边的柏树沙沙作响,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