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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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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珠从超市摆放水果的货架上拿出一串香蕉,工工整整地放进购物车里,然后推着车往收银台走去。
途中经过零食货架时,她想起南清秋在她出门前嘱咐过:买两包薯片回来,黄瓜味的。
明明一把年纪,都到了要用假牙的程度,还是喜欢吃这种咔滋脆的东西,为了她的口腔健康,玉珠只拿了一包。
提了两大包东西走出超市,此时正是黄昏,梧桐树被阳光照得发光,有人看见她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拿了那么重的东西,想要上前帮忙,玉珠笑着摇摇头:“谢谢,不用了。”
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到家门口,玉珠正打算从包里拿出钥匙开门,就听到南清秋气势汹汹地和隔壁王老太太吵架。
关于广场舞到底谁站在正中央的问题,她们已经吵了近两个星期,目前还没有分出个高下来。
玉珠把东西放好,才跑到外面劝架,但两个老太太唇枪舌战,舌战群儒,一点也没有她插嘴的机会,玉珠只能等南清秋吵累了,然后再跟在她后面回家。
“你也就仗着你女儿在后面帮你撑腰!”王老太太在她们后面喊。
南清秋扯起嘴角一笑,言语辛辣地讽刺:“吵不过我就说吵不过,扯东扯西不就是嘴皮子没我利索?”她瞪了一眼旁边的玉珠,“她的作用和你碗里那块叉烧差不多!”
平白挨了顿骂,玉珠也没生气,回到家就进了厨房做饭。
南老太太打开电视机,把声音调到最大,电视里在播报:“龙游市出现神秘黑影……”
玉珠把菜端出来,三菜一汤,都是南清秋喜欢吃的,但她今天胃口不好,吃了没两口就进了书房,说前些日子那个剧本还得改改。
当初把南玉珠捡回来的时候,清秋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编剧,为了一个宅斗剧本日夜颠倒,只为写出令人潸然泪下的古代言情玛丽苏天雷偶像剧情。
“啊,要不你叫我小姐吧?”南清秋光着脚坐在旋转气垫椅子上,一圈又一圈地旋转,“说不定有代入感我就能写出来了。”
于是玉珠按照她的要求,叫了二十六年的‘小姐’。
关于遇见南清秋之前的事情,玉珠都不记得了,她试着回忆,那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而南清秋也不在乎,她不在乎玉珠的过去,也不在乎玉珠不会变老,她只在乎那些剧本,毕竟那关乎着她们主仆俩会不会饿死街头。
对了,南清秋还在乎广场舞的中央位,她认为她的舞技很好,不应该被埋没。
南清秋结过婚,但在遇到玉珠之前就离了,也没有孩子,她说婚姻就是一地鸡毛,要继续婚姻,就像在一个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的巧克力之间做出选择。
她没有做出抉择,从此决定一个人生活。
玉珠打开电视,那条新闻已经消失,画面上播放着经典的童话故事,现在正好是结局,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下去,而且是永远。
南清秋早年是儿童绘本的编辑,看过了各种各样的童话故事,她说童话世界很美好,但快让她吃不起饭,所以她才去写剧本。
“但是我还是更喜欢童话。”南清秋这样告诉玉珠,“现实的故事会有遗憾,而且让人流泪,为什么我们不能让自己开心点呢?”
一周后,南清秋高兴地告诉玉珠,她终于获得了广场舞的主舞资格,要代表舞团去市里比赛。
要说为什么,王老太太生病住院,坐着轮椅也不可能上台跳舞了。
南清秋提着色彩鲜艳的舞裙,轻哼着歌,孩子一样转圈圈,在听到玉珠提议买些水果去看看王老太太时毫不犹豫地点头:“她女儿离这里很远,估计也待不了几天,我不去她可不得寂寞死了!”
王老太太住的医院也在市里,南清秋和玉珠坐了一天的大巴车,终于在天黑之前来到了大城市。
“龙游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南清秋掏出手帕擦了擦汗,“修那么大是要干嘛?我从乡下来一趟容易么我……”
医院的人很多,消毒水的气味明显,王老太太的床靠窗,玉珠她们到的时候,她正望着对面,那里的一栋建筑被树林覆盖,像是城市中心生长出了一颗绿色的心脏。
“哟,我来看你死没死。”南清秋哈哈笑着,掏出那条舞裙,得意洋洋地给她看。
王老太脑袋上冒出了个‘井’字,二人随即在宽敞的单人病房里拌起嘴来,玉珠觉得夜晚风太大,起身去把窗户关了起来。
今晚是赶不回去了,南清秋不知从哪搞到一张军用折叠床,也不管王老太太骂她臭不要脸,自顾自地躺下。
玉珠给王老太太和南老太太各自掖好了被角,才关了灯,也躺在一旁睡去。
深夜时分,玉珠听到低声的谈话声,睁开了眼睛。
“我说你啊,这一回算是遭了吧。”南清秋的声音低沉,“搬去和你女儿住不挺好,在乡下守着那房子有啥用啊?”
“你懂什么,你以为谁都像你女儿一样。”王老太也没了平时那种尖锐的嗓音,“她很忙,我不去烦她,我在那边也没有认识的人,去了也无聊。”
南清秋拍了拍她干枯而且充满褶皱的手:“你可撑住啊,我还没赢冠军回来,到时候你走了可不好给你烧过去。”
王老太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南清秋笑道:“人都是要死的嘛,我也会死,有什么新鲜的?”
在医院里谈论死亡是一件寻常事,或许病房里的人就是会比外面的人多一些勇气,玉珠猜想这是因为这里没有生活,只有死亡。
小夜灯发出的暖黄光芒为冰冷的病房带来一些阳光般的暖意,玉珠再次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几天后的舞蹈比赛,南清秋如愿获得了冠军,在领奖台前,玉珠为整个舞团拍摄了一张照片,王老太太坐着轮椅被拥在中央,拿着那枚金灿灿的奖牌把假牙都笑掉了。
再过几年,王老太太就去世了。
“哎,她已经活得够久啦。”南清秋在葬礼结束后这么说,眼神里却拥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蜡烛燃烧着细长的火光,也将生命拉成一丝烟雾,最终消融于空气。
长明灯殿的烛火也在相似地燃烧,从流石会馆遇袭到整件事情归于结束,前后没用多长时间,甚至这里的雪还没有完全消融。
西木子很久没有来过流石,他本就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自从玉珠消失后,就更没有,但作为长老,善后这种事还是要他来指挥。
池年也在这里,双手插在胸前,抬头望着燃烧的烛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流石也有很多人走了,大松、清泉、明月、小玉、阿风、茉莉……
如果这里也都是死亡,那所有的故事依旧和死亡有关。
但我们现在谈论的是新生。
“这些长明灯……你看过没有?”池年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更沉、更闷。
如果能够轻易抵挡死亡,那代价是什么?而谁又能支付这些代价?
池年伸手拿出一座青铜烛台,将其底座翻转而上,那里刻着两个字——清泉。
“这是?”
池年告诉西木子:“是引魂灯。”
死去的魂灵被拉入火焰中,被玉珠的灵力保护着,在烛台上安静燃烧。
玉珠请白无常做了很多,原来那本是酆都之物。
西木子伸手取下另一座,凝视着底面“西木子”三个字久久不语。
还有那些所有玉珠说过‘再见’的名字,都被一一刻在不可见之处,长年累月地燃烧着炽热微小的火焰。
而魂灵不灭,只要明王还在,终究有一天流石也会迎来新生。
那能够焚烧魂灵的火焰,此刻为了除死亡之外的另一种事物而存在于烛台之上——
新生。